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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省中学生“家史写作计划”优秀作品(五十二):藏在火里的少年

作者:蒋卓群 编辑:沈怡清 来源:中学生天地 发布时间:2026-11-09 11:49:43

课本里的“隐藏任务”,你完成了吗?

人教版高中历史必修课曾留下这样一项作业:采访祖辈、父辈,写一篇《我的家史》。

你的家庭故事,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但那些普通却坚韧的生活痕迹,正是最动人的历史。

现在,我们正式发起浙江省“家史写作计划”,用文字定格家族记忆,在访谈中跨越代际对话,让平凡的故事发出光芒……作品持续征集中,你的家史,值得被看见。以下为优秀作品选登,期待你的投稿!

藏在火里的少年

讲述者 | 宋元江(男,80岁)

记录者 | 四川省南部中学 宋辛博

那几年的五里子山是燥热的。爷爷告诉我,有一个夏天热得厉害,雨也下得厉害。暴雨一连下了很多天,雨停后的第一个夜晚,十四岁的爷爷站在祖宅门口,拢起了一小堆火。

那时,他还是个爱玩火的孩子。

他捡来一根树枝,在上面缠些干草,点燃,然后把它扔在面前的空地上。火舌舔过地面上的枯草,也映出一个少年的影子,火苗矮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可还是伸出脚,把那点火星一点点碾灭了,那大概是他最后一次玩火。

那一年之后,他成了五里子山里又一个年轻的劳动力。

“五里子山”其实并不是一个正式的地名。爷爷那一辈人在山里的农村长大,却从没有给这片山取过一个确切的名字。这个名字,是后来顺着村子的名字叫出来的。那时候,爷爷就在村里砍柴、挖野菜。山里的东西只要能用,便没有人计较。他很少向我提起那几年究竟有多苦,也不说手上的老茧是怎么来的,脸上的划痕又是怎么留下的。只是奶奶偶尔会提起,那些伤痕和老茧,都是很早以前留下的。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却足够让一个少年开始学着承担生活。

爷爷曾告诉我,他小时候特别爱玩火,因为这件事没少挨打。可每次挨完打,他还是会偷偷再点起一团火,觉得火焰很有意思。“火有什么好玩的?”我一直不能理解。小时候,我被反复告诫“玩火危险”,自然也没有兴趣去尝试。爷爷却说:“没得玩吗?看啥都有趣。”他说自己虽然喜欢玩火,却从来没有因为玩火闯出过什么大祸。只是十四岁以后,他就真的不再玩了。后来,他甚至不让弟弟碰火。也许那时候,他已经知道了,有些东西一旦真的烧起来,就不是孩子的游戏了。

1965年,爷爷十九岁。关于那时候的他,奶奶记得的是一个身体已经有些佝偻、手臂透着疲惫的年轻人;爷爷自己回忆起来,却还是那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记得荒田,也记得汗水,更记得自己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他扛着锄头、犁耙,把村里的荒田重新翻了一遍。“然后第二年,那田就有种了!就有收成了!”说起这件事时,爷爷总是很骄傲。几十年前的事情,说起来仿佛就在昨天。那一刻,他眼里的沧桑会忽然退去,只剩下一个年轻人对收成的期待。后来,他常年包揽家里的农活,也很少抱怨累。那个小时候偷懒、贪玩、挨了打还要偷偷玩火的孩子,好像渐渐被留在了那场火里。留下来的,是一个沉默、踏实、勤劳的人。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是爷爷记得不多的几个名词之一。土地承包以后,他发现一年到头的收成确实比以前多了。那些曾经荒着的田,一点点变成可以种庄稼的良田,后来又变成了如今的好田。爷爷说,那几年,日子像是终于顺了起来。收成变好的第一年,他特别高兴。那天,他先去和家里人庆祝,后来又跑去找同村的几个老朋友。几个年轻人高兴得睡不着觉。小时候,他们连小麦和水稻都未必分得清;长大以后,他们终于知道一块田能收多少粮食,也知道这些粮食意味着一家人一年里的生活。

后来,爷爷结了婚,有了孩子。我的父亲出生后,也像极了小时候的爷爷,调皮、好动,一刻也闲不住。有时候,爷爷看着父亲在田里到处乱跑,会想起那个曾经爱玩火的自己。到了20世纪90年代,越来越多人开始外出务工,父亲也有了这样的想法。爷爷一开始舍不得。他种了一辈子的田,还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的孩子会放下锄头,去很远的地方谋生。他自己一直埋头在这片土地上劳作,很少真正抬头看远方,但他知道,远方有比这里更好的高楼大厦,也有更多的机会。所以,他还是答应父亲出去。

从那以后,两代人的生活被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分开。父亲去了上海,在出租屋里开始自己的“沪漂”生活;爷爷留在老家,继续种田、睡觉、等孩子回来。逢年过节,有时候能等到,有时候等不到。他们站在两块不同的土地上,却过着相似的生活:天亮起床,干活,吃饭,睡觉,然后迎接第二天。那时候的爷爷,才四十多岁,却仿佛已经提前过完了自己的一辈子。

村子和县城慢慢发生了变化。爷爷亲眼看着县城里的楼房越修越高,乡村里的道路越修越好。曾经只与农田联系在一起的村子,也慢慢有了新的模样。差不多也是那几年,父亲带着母亲回了老家,用攒下的钱修了房子。爷爷搬进了新屋,也离开了那座住了很久的老宅。路修好以后,他偶尔会去城里逛逛。城里有了商场,他还挺喜欢去。每次去,他总会买点东西,却舍不得多花钱。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待在田里。村里已经没有多少人继续种田了,可爷爷还是会去翻土、除草,像年轻时一样忙活。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不是在种田,而是在和那片陪伴了他一辈子的土地打招呼。

2010年,我出生了。爷爷、父亲和我,三代人都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后来,父亲和母亲又去了外地工作,我因为户口留在这里读书。那时候,爷爷已经慢慢老了。过去几十年积攒下来的劳累,在他的身体上越来越明显。我们开始劝他别再干活了,他也终于承认,自己确实老了。爷爷回到了老家村里,我留在城里上学。两地并不算远,偶尔还能见上一面。

爷爷在路边摊买的小鱼

直到这次认真坐下来听爷爷讲过去,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以为熟悉的爷爷,也曾经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他会贪玩,会挨打,会偷偷点火,会觉得一团火焰很有意思。只是后来,他不再玩火了。他开始扛锄头,开始下田,开始养家,开始把一个又一个日子过下去。他很少主动谈起十四岁以前的自己,每次讲到那些往事,他总是很快带过,反而喜欢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后来种了多少田、收了多少粮、修了什么样的房子。我以前觉得,他只是忘了那个少年。现在想来,也许不是。那个少年只是被他藏了起来,藏在五里子山的土地里,藏在一块块被翻开的田里,也藏在那场火之后漫长的岁月里。

历史书里,1960年只是一个年份;在爷爷的人生里,却是十四岁那年夏天,是一场暴雨,是祖宅门口的一团火,也是一个少年开始长大的时候。后来,时代变了,田地变了,道路变了,房子变了。父亲去了上海,我也在城市里长大。爷爷曾经熟悉的那个村子,早已和记忆中的样子不同。可那团火并没有真正熄灭。它没有烧毁什么,也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痕迹。它只是从一个爱玩火的少年手里,慢慢变成了一个人对生活的劲头。十四岁的爷爷点燃了一团火,几十年后,我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起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故事。我忽然觉得,那团火其实一直烧到了今天。只是火焰早已不再跳动,它变成了田里的汗水,变成了一家人的日子,也变成了我记忆里那个总是弯着腰、却从未真正低下头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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