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异世界】风絮
风絮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贺铸《青玉案》
【1】
又是一觉醒。
石头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到一个眉目英武眼里带着睥睨天下神色的男人,身披戎甲,火红的披风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男人弯起食指扣扣他的身体,眼里浮起一丝浅笑。
“亚父,用这块石头雕成护城的狮子,如何。”男人侧过脸对坐在他身后的白发老人问道。
老人大概七十来岁,但是眉宇间依旧有灼灼的威光,岁月只是抹去了他年轻的容颜,但他的灵魂依旧威武有力。老人坐在桌前,桌子上只有一壶酒和一个酒杯,他缓缓道:“随你。只是阿籍,暂且休息下可好,也安抚下城里的百姓。”
石头感觉到正在抚摸的手突然一僵,随之是扑面而来的冰冷危险的气息。身着戎甲的男人眼里的笑意瞬时退去,只留下冰冷的决意。
“刘邦不义,我又为何要对他麾下的百姓们仁慈呢。”
石头看到男人身后的火红披风一扬,只留下被称作亚父的老人坐在帐中。烛光明灭里石头看到老人苍老无力的脸,老人举起酒杯仰头干了下去,然后缓慢的长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是石头无法理解的含义,糅杂了浓稠的悲戚和衰老的无奈。
第二天男人就在城里找了三四个工匠,花了四天时间把石头雕成石狮子。
石头修炼的灵魂还只是小小的一块,所以当那些工匠在他身上敲敲打打的时候他并未感到任何的痛楚,反而是有人给他剪头发剪指甲搔痒一样舒适,他抬头看向那座被火熏烤的乌黑的城墙,城门上挂着与城墙
毫不相称的精致华美的牌匾——
宁城。
他愣了很久,一直到暮色四合,工匠们回到帐篷里休息,他才缓过神来。
那么,从今以后,自己就叫做“宁”吧。
他想,然后再次沉入梦乡。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那城楼之上,城墙边角上飘扬着火红的旗帜,一如男人的披风。上面墨意淋漓的写了一个字——“楚”。
之后他就平静下来,像很久以前没有入睡的那段日子一样。晚上数星星,白天数从头顶上飘过的云朵。有些士兵会把长矛靠在他身上,然后伸个懒腰,打打哈欠。这座城和它的名字一样宁静,几乎没有军队的铁蹄踏过它的土地。
从士兵们的日常谈话里宁知道了那个男人叫项籍,字羽,那个被称作亚父的老人本名范增。从士兵们畏惧而崇拜的语气里宁知道项羽是个很厉害的男人,被称作西楚霸王。然而除了这些,在那些士兵嘴里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若非刘邦不义,霸王又怎会不仁呢”。那些士兵眉目间都是满满的不平。宁无法理解,他也不愿意花费那心思去研究那些。
反倒是,他很喜欢自己守护的这座宁城。尤其是春天的时候。宁城里有许多的柳树,一到春天满城就会飘满洁白的柳絮,像是冬天的雪一样美丽无比。
于是他就在这些平平静静的日子里消磨时间。一直到突如其来的战火席卷了这座城市,他石狮子的身体被熏得焦黑,那些士兵们被杀的也有,被俘的也有。守城长官的头颅被挂在城门上,流下来的血染红了那个曾经精致华美的牌匾。
之后这座城市再次恢复了平静,只是城墙边角飘扬的旗帜上写的不再是楚,而是汉字。从很远的地方来的风告诉宁,天下易主,西楚霸王项羽在乌江自刎,汉王刘邦统一了天下。
宁有些愣神,那个记忆里睥睨天下的男人就这么死了,那么那个老人呢,大概也是死了。他不知道原来时间不仅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样貌,也可以改变人的命运。而在命运面前,那个霸王,又能怎样呢。
想到这里宁有些怅然,于是朝风说了句再见就盯着乌江方向的云彩出神。
只是宁的脑海里还是不断浮现最初睡眼朦胧里他看到的男人的脸,眼睛里浅浅的笑意,却是比那天边的彩霞更美的东西。
后来,过了一年的时间,当雪白的柳絮再次飘满这座城的时候,那个被称作汉王的刘邦来到了这座城。宁有些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打败了项羽统一天下的王,刘邦穿着貂皮的斗篷,虽然有些白发,但还是掩饰不住他身上睥睨天下的帝王的气质。只是在他眼里,刘邦仍旧比不上多年前的霸王。
刘邦听守城的长官说这个石狮子是项羽遗留下来的东西的时候眉头浅浅的皱了起来,他眼里的神色变幻莫测捉摸不定,最后化为了他嘴里的一声叹息。这声叹息像极了几年前宁从那个老人嘴里听到的一样,只是这么久他还是无法理解这声叹息里所包含的东西。
“罢了,留下吧。”刘邦转身走下城楼,向后摆了摆手,阳光洒在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王身上显得莫名苍凉,他身上貂的毛皮在阳光下泛着雍容华贵但却是苍白无力的光,那一瞬间宁清楚的感觉到这个王身上倾泻而出的悲伤以及他的苍老。“但是这座城的名字该改下啦。”他嘟囔着,“宁……改成默吧。喂,改成默,听到了吗。”他对着身边跟着的随从大声嚷嚷道。
然后城门上那块早已破旧腐朽的牌匾摔落到尘土里,刘邦站在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木匾摔成两半,扬起的黄沙里年老的王的脸模糊不清,然而在那一刻,宁俯视着他,却仿佛看到了多年以前那个身后飞扬着火红披风的霸王。
宁默。以后我便叫这个名字吧。
他这样想,然后再次沉沉睡去。
梦里还是那次宁默初见项羽的场景,霸王眼里浅淡的笑意是最美的风景。
【2】
又是很长的一觉。他睡得昏昏沉沉。
睡觉期间这个世界好像又发生了很多变化。
当他醒来的时候如此想——因为他看到城墙上的旗帜被折断,身边的士兵也是寥寥无几。
千百年不老不死的风绕着他转了几圈,表示对他醒来的高兴。
“我睡去的期间,又发生了什么?”他有些疲惫的问。这么久的睡眠他的灵魂已经和石狮融为一体,他觉得有一天他甚至能够操控石狮跑起来。
风突然减缓了速度,但是依旧在转圈。
“呐……”风有些欲言又止,宁默认真的看着风,等待他回答。
“刘邦死了。你这次睡了……很久啊。现在是东汉……或者说是东汉末年。”风语气有些苍凉,“这个天下又要像上次那样战火纷飞了,你还是安心睡在这里比较好。不然被杀死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风如此说道,然后飞远。
宁默有些恍惚。
这个世界变得这么快,只不过是一觉之间,自己所熟悉的一切就都逝去。
远处的天空突然被火光映得通红,像是整个天空都被烧起来。
那么,就这样吧。
他把灵魂凝聚起来,汇成人形。他穿着浅灰色的布衫,就像是那个他栖息了几百年的石头的颜色一样,衣摆还有熏黑的颜色。
他有些笨拙的操控身体,然后学着项羽的样子弯起食指扣扣那个被战火熏黑的石狮。
“再见了。”他喃喃,看着远方通红的天,目光迷离,然后化成风消失在暮色里。
地狱。火照之路。
通往地狱的路上他看到有无数的亡灵排队经过奈何桥,队伍长长的看不到尽头,他踏过盛开在地上的火红的花,听到花茎折断时发出的轻响。
他从人类写在竹简上的传说知道说这条路就是火照之路。他幻想自己的身边就走着项羽,他幻想项羽走过这些路的时候脸上的冷漠睥睨。他知道,项羽就算是在地狱……也应当是在人间那样强大宛若君王。
经过奈何桥他看到站在桥上舀汤的孟婆。出乎他意料的是,孟婆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悲戚的神色,看到宁默的时候她略有些惊讶的打量他。
“是石头妖怪吗。”她一边把汤舀到亡灵手里的碗中,然后一边抬头问他。
“我……我吗。”
“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啊。”她笑,“亡灵都是听不到的声音的……但是很久之前我看到过一个亡灵,他能听懂我的话。啊……他说,他叫项羽。”
宁默猛地抬起头,然后急切地问:“项羽……项羽他去哪了?”
孟婆把手里的长勺丢到锅里,那口锅上还盘旋着氤氲的雾气,“阿楚,这个就交给你了。我先陪这个石头先生聊聊。”
这时宁默才看到孟婆身后还有个小小的男孩子,阿楚费力的用两只手抓起长勺,然后抬头对孟婆顽皮的笑笑:“好啊,隽姐姐,你先去吧。”
奈何桥之后路上的亡灵依旧像是河流一样源源不断的走过,他们都是面无表情,走到三生石前把手往上一碰,就凭空消失在原地。
“他们啊……消失了之后就回去阎王府,听候阎王的审判,决定下一世的去处。”孟婆拽着宁默的手径直穿过三生石,“不过这些东西对我……哦还有你们这些妖怪,都没有作用。”
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极其低的声音轻轻说,“不老不死,真是悲哀。”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经过一个巨大的瀑布,瀑布声淹没了她的喃喃。
“啊,我叫幼隽,不叫孟婆的。”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然后抬头对宁默说,“我以前也是一只妖怪呢,只是后来……然后变成了孟婆的。”她粲然一笑,宁默仿佛看到火照之路上的花朵。
“我遇到项羽的时候是我上任的第一年,他真的是个很强大的人,他的眼睛让人不敢直视。”她好像是陷入了回忆一般,“他说他是自杀死的。他的身边有一股奇异的光芒。你能想象吗——一个亡灵——有帝王身上环绕着的光辉。”
“之后我听白无常说,阎王爷钦佩他生前征战四方的英勇,让他自己选择下一世的去处。他选择去了诸葛家。据说诸葛家下一世的男人是聪明无比呢。”
宁默沉默了一会,然后问:“他怎么知道呢。”
“也许是阎王爷老了说漏嘴了吧。”幼隽笑笑,“我只不过是个喽啰,又怎得如何清楚呢。”
“我只不过是个……从妖怪变成鬼神的……东西罢了。”幼隽低垂了眼,神色黯然。
宁默看到幼隽肩上长出火红色的花朵,那花茎缠绕着她的手臂,甚至勒进了皮肤里。
“今天是我死的时候了。”幼隽抬起眼笑,那火红的花朵缠绕到她的脚踝,再是全身,都爬满了火红色的花朵,棕色的花茎勒进她的皮肤,渗出血滴,她的身体开始融化进无数的花朵里,“我要转世为人啦……多么高兴。”
幼隽的笑容突然璀璨起来,像是灼灼刺眼的花。
最后幼隽的身体化成了浅红色闪光的粉末,顺着巨大的瀑布倾泻而下。
宁默呆愣在那里,眼前浮现出幼隽最后璀璨的笑容,像是花朵临死前的绽放,美丽的能够倾尽天下。
【3】
默城。
白无常说项羽的转世就在这里。
他恍惚间觉得真是好笑,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这里,他的记忆,他的追随,都从这里开始。
“默城。河边第二棵柳树下的人家。今天就是他出生的日子。只是诸葛家的人大多英年早逝。”白无常如此说,他面无表情,“我只是报答你让阿隽解脱的恩而已。如此。”
白无常身上冰冷的气息在说出阿隽这两个字的时候有些波动,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宁默叹了口气,然后走到院子里,恰好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啊……您是?”那个粗布衣服的男人看到手里抱着金子的宁默惊讶地问道。
宁默把怀里的金子交到男人手上,然后说:“……这是给你们的。这个孩子取名叫亮吧。诸葛亮。”他顿了顿,又说,“他的出生……他的一生……将会像太阳一般耀世的。”
“这天下将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天翻地覆。”
他笑,笑容是他都没有发觉的璀璨。
之后宁默就在默城的私塾里做了教书先生。那些人类写在竹简上的字他看一遍就能够记下来,每月的酬劳刚好够他果腹,他不愿用自己的法术变出金钱来让自己的生活变的优渥些,他只是用上次变出来的金子剩下的部分在河畔买了一个庭院,然后在院里种满了柳树。
而隔壁诸葛家的小童是他的学生,他教诸葛亮背书之外还带他去野外玩,告诉他要做一个英勇的人。
“就像……就像很久之前的西楚霸王一样。”宁默抱着小小的诸葛亮,然后盯着波光潋滟的河面轻声说,眼前再次浮现出霸王的模样。
——坚毅的面孔,眼里是不容质疑的睥睨和骄傲。
诸葛亮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服,脖子上挂了一个用玉雕琢而成的长命锁——宁默为了去找这块天山冰玉消失了一个月,然后又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足不出户在家里雕成长命锁。
“要好好带着,这是为师给你的成人礼。”宁默用红线把长命锁挂到诸葛亮的脖子上,此时诸葛亮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身材有些瘦弱,但是目光灼灼,聪明的很。
“谢师傅。只是师傅,我十六了,但是之后要怎么办?”诸葛亮用手摸摸那个温润的玉锁,眼神迷惑。
宁默看着站在柳絮纷飞里的诸葛亮,朗声道:“改变天下。”
“天下……师傅,我不过是一介书生,又如何能改变这天下……而且还是如此混乱的天下。”诸葛亮问道。
“去跟随一个君主吧。”宁默神秘的轻笑,“比如刘备,或是孙策……还有曹操。”
诸葛亮更加迷惑:“他们……是谁?”
宁默缓过神来,敷衍的含混说:“啊……没什么。等以后,若是有一个要成霸业的男人来找你,你就帮他改变着天下吧。阿亮。为师要先走了。这个院子就留给你吧。”
说完宁默缓慢的走出庭院。
“师傅……师傅是要去哪?”诸葛亮追赶着走到门前。门前却是空空荡荡。
只有庭院里洁白的柳絮被风吹到门外,就好像是乱世里无数人平凡而飘摇的命运。
【4】
从此之后诸葛亮就呆在老师的庭院里,在后院开垦了一块田,每日亲自劳作。
偶尔有时会有人来拿天下之事请教他,他只是随意的轻笑,然后为对方指出一条在乱世里活下去的路。又或是当地的长官来问他该如何才好,他寥寥数语机让对方茅塞顿开。偶有更高级的官员请他当军师或是送他厚礼来聘,他只是摆摆手说自己不愿劳累。
于是卧龙之名,从此传开。
默城也因此改名,襄阳。
他也在漫长的日子里渐渐长大,长成一个威武伟岸的男子,手摇羽毛扇,足不出户。
——因为天下,就在他心中。
一直到那一天,他终于明白几十年前老师所说的话——那个叫刘备的没落皇族请他出山,他故意耍性子不愿出来,没想到刘备一直找了三次。
第三次他邀他进门,从那一刻开始他便明白。眼前这个布衣的男子,就是要自己一生追随的君主了。
公元207年,诸葛亮随刘备出山。
【5】
公元208年,诸葛亮说服东吴抗击曹操。
公元208年冬天,赤壁之战开战。
诸葛亮站在山顶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依旧握着羽毛扇,缓缓摇动。他的衣襟随着山风而动,他眯着眼注视着江上火红的一片,耳边仿佛能够听到那些士兵们被烧的时候发出凄厉的喊叫。
他有些迷惑。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辅佐的刘备,他是为了天下苍生吗——不,他想不是。
诸葛亮出神间一直羽箭划破平静的风,呼啸而来。
他只是感觉到胸口一痛,然后就缓缓倒在冰凉的焦土上。
“既生瑜,何生亮。诸葛亮,怪只怪你太过聪明,让我不得不除了你。”周瑜冰凉的声音是他意识最后听到的话。
山下江面山的火光弱去,孙刘联军打赢了仗,正在阵地里欢庆。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摇着羽毛扇聪明睿智的军师没了踪影。
“阿亮……”
宁默漆黑的身影出现在山顶。他蹲下,用手抚了抚已经冰冷的诸葛亮的脸。
几十年未见,当初的孩童终于长成一个英俊伟岸的男子,只是……只是应了幼隽当初的那句话。
“诸葛家的人……大都英年早逝吗。”宁默出神的喃喃,眼里突然掉落下一颗泪珠。
每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是他看着别人死去,他不过是个不老不死的怪物。
宁默的手停在诸葛亮的额头,手下倾泻出刺眼的白光。
“那么……阿亮,就让我这个不老不死的怪物,成为你的生命吧。”
刺眼的白光渐渐将他和诸葛亮的尸体包裹起来,暮色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雪白的茧。
白光里宁默的身体开始幻化成闪光的颗粒,融入诸葛亮的额头。
他突然明白了亚父……还有刘邦嘴里那声苍老的叹息。
每个人都逃脱不了命运,他也是,霸王也是,刘邦也是……就算是诸葛孔明……也是。
每个人都不过是风里的柳絮,随风飘摇,尤其是在这个乱世。
但是即使是风絮……也是有自己的意志的啊……他们就算是死,也不愿意跟随命运而亡。
他的嘴角突然绽开绝美的笑容,同事眼里掉落出大颗大颗的泪珠。
“阿亮……再见。请你用我的生命……去变成一朵强大而不愿意屈服的柳絮吧。”
白光熄灭。
山顶上只剩下诸葛亮开始变得温暖的身体。
他醒了过来,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的手碰到自己眼角一颗温暖的泪珠。
“是……哭了吗。为什么感觉这么难过……”
他仰头看天,有一颗流星划过。他摊开手掌,手掌上静静躺着一朵柳絮。
他站起身,同时握紧了手里的柳絮。
——就仿佛是,握紧了自己的命运一般坚决。
THE END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