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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组第14题】虎啸群山(吕迪旻)

作者:—— 发布时间:2016-11-06 14:57:12

——那画儿至今仍在赵家的宗祠内挂着,十几年来也就是在这儿,赵老爷子几乎天天都往墙上啐上一口,狠狠地骂一声:“逆子!”

 

赵庄是全国有名的画虎大镇,全镇子几千口人都善画虎。这儿画的虎较之别处,总要多那么一份精神。懂行的人都说:“这是见过真虎才画得出来的。”因此,这儿的画卖得自然也比别处贵上一些、好上一些。久而久之,卖画反倒成了地方上人们的主业。家中能挂上一幅赵庄的虎,在当时是一件很有面子的事。

我也久闻赵庄的大名,只是一向不得亲至。那年秋末天气转凉,我恰好搬了家,新屋的客厅里,墙壁白花花的倒显得空寂。我与家人一合计,便决定买一幅赵庄的画儿挂上。

 

当我走在赵庄的街上时,已近了黄昏。街上少有行人,店铺也差不多都关了门——这里的人晚上是要回家作画的。夕阳嵌在地平线上,给房屋抹上一层淡淡的粉彩。明明走在镇中心,却给人一种“大漠孤烟直”的感受。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还开门的店,赶忙走进去。

“老板,买画!”我进门就吆喝。

老板却不理我,仍坐在墙角细细地吃他的饭,待把饭咽下,才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嗯——”接着就是一圈白雾从鼻孔中涌出。

我继续说着:“画要大,要好,逼真些,价钱不是问题。”

听了我的话,老板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从画柜中取出一捧画,排在桌子上,一边说着:“虎啸群山,一千一幅,自己挑。”一边又回身端起了饭碗。

我看了眼那些画,每幅都一模一样,让人一眼看就觉得是印制品,我只好说:“那个……还有没有贵些的?”

老板便用手一指:“那边的每幅三千。”

我又去看那些画,却发现还是一模一样的虎啸群山。我忽然有些着了恼,我是来买艺术品的呀!这一幅幅大同小异的作品真的是艺术创作吗?我只好强压火气说:“是这样的,这画呢,我买回去是想当传家宝的,所以价值上……”我显得有些尴尬。

老板叹了口气说:“那您还是去别家看看吧,更贵的画以前有,现在啊,我这儿可没咯。”

“怎么会这样呢?”

他的声音里便多了几分愤愤不平:“画虎画虎,人人都画虎,这满大街的都是虎,每幅画都一个样,多了还贵得起来吗?”

“这样啊。”我有些遗憾。

“不过你要买贵的也不是没有,那得上赵老爷子家里买去。他画的虎在我们赵庄是一绝,我们这些小店的画啊,都是摹他的。”

“他的画就好些么?”

“岂止啊,他们家是养着真虎的。人家天天看虎,把虎都给钻研透了,画出来的能不好吗?就跟真的一样。人家家大业也大,我们镇的名气,还是他提起来的呢。”

我急切地问:“那他现在卖画吗?”

老板挠着头:“这几年倒没听说他作了什么新画啊,往年的老画,多半也有主了。可惜啊,自从出了那档子事儿,老爷子作画的兴致也越来越低了。”

我便灼灼地看着他,仿佛在求他出个主意。

老板自知偏了题,又说:“陈年往事不提也罢,听说赵老爷子最近要和一个外地人比画虎,你要真心想买好画,就在这儿多住上几天,能把那幅画买下来,绝对是稀世珍品。”

我谢了老板,便往外走,隐隐地听见老板在后边唱:“咱赵庄画画是一绝呀,老太爷领咱把画添,不想家门不幸,逆子要闹翻天,咱的画一年不如一年呐……”

 

我又在赵庄住了四天,期间听本地人谈话,大抵赵庄的画确实是在走下坡路了。这不由得使我心生忧虑,暗自盘算着不如买那个挑战者画的画。可听本地人的言语,又都认为赵老爷子有必胜的把握。再打听起挑战者的消息,竟无一人见过他的真容。如此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真的能画出好画吗?一时间倒搞得我比参赛者还忐忑。

 

好容易耐到了比试的当日,镇中心的广场上早就架起了高台,老太爷就将要在这上面当场作画。全镇的人仿佛都来了,人声鼎沸的样子和四天前形成鲜明对比。天公也难得地作美,一扫前几日的阴霾,阳光暖融融的像是春天到了。

不多时便有人宣布:“赵老太爷到。”接着就看见几名书童搀上来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赵老太爷保养得不错,飘飘然还真有些仙风道骨,和我相像中的几乎一样。可那位挑战者却出乎了我的意料,他蒙着面,看不见脸,可从他行走的身形上看至多也不过四十岁——这在画家中算年轻的了。我不禁怀疑他是否有足够的功力与老太爷匹敌。更让我大跌眼镜的是,他竟然说要用左手作画。他并不残疾,我能清楚地看见他宽大衣袖下的右臂,可他居然要用左手画画。难不成是个疯子?我暗自猜测。

台下也是一片哗然,我身边的两个人小声议论着:“这回坏了,这可是赤裸裸的羞辱啊。自打那回以来,老太爷何时受过这样的气呦。”

另一个人就说:“就怕老太爷真的输了。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那个人恐怕真有些本事。”

余人便和他争辩:“怎么可能呢?这天下还有谁能画过老太爷的?”

“那人恐怕是个疯子,想出名想疯了,竟到赵老太爷头上动土。”我插嘴道,“赵老太爷也是,这样的小辈还用亲自出马吗?随便派个儿辈孙辈的也是稳操胜券啊。”

人们就看向我:“你是外边来的吧?”

“赵老太爷早就没儿子啦!”另一群人说。

这时台上的比试已经开始了,双方都已开始在纸上挥毫。我不懂画,不能评价双方的好坏,只看见赵老太爷笔快,笔走龙蛇,熟练得仿佛以前画过一万遍。那年轻人笔慢,一笔一划,仿佛在做木雕。他们的画法一定各有其过人之处,可我是门外汉,看了不久便觉得索然无味,索性听身边的人讲起赵老爷子当年的事来。

 

赵老太爷家自古就是赵庄的画虎大家,他们家能在以虎闻名的赵庄脱颖而出,很大程度归功于他们的后院常年都养着一只真虎。老太爷年轻时,画虎还不甚出名,他给自己的两个儿子分别取名为虎威、虎啸,用的便是赵庄最出名的两套画的首字,其中颇有些勉励自己和孩子将来好好继承祖业的意思。后来等他画虎画出了名,长子虎威却已夭亡,这子承父业的担子便落在了老二身上。

虎啸自小伶俐可爱,父亲指点他画画的诀窍,往往一点就通。打小时候起他就看昆虫、画小草,所作的画虽略带稚气,却总能体现出几分新意。大家都说老太爷后继有人了,老太爷对自己这个儿子也颇为赞许。稍长大些,他便听从父亲的安排,在后院里观察自家养的虎,边看边画,进步比别家的孩子都快。可突然有一段时间,虎啸的画遇上了瓶颈,再难精进半分。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都不见改观,要是普通人早就对自己丧失了信心,而偏偏虎啸是一个对进步有着狂热追求的人,他不舍昼夜地琢磨着,觉得原因在于自己总是看后院的虎,每次都在重复地画同一只,无论怎么更改布局、背景,虎却总是那只虎,虎的形貌、气质都得不到创新,因此也就没了进步。反观自己的父亲,他的画也许久不曾精进,味道渐渐淡了,每幅画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是这只虎束缚了自家人的画技。”年轻的虎啸这样想着,便坚定了一个想法:放虎。只有放走自家的老虎,人们的想象才能被释放,在作画时,才能有更多新的想法,新的感受。同时,一个热乎乎的主意在他的脑海中如火星一般一闪而过,却瞬间沸腾了他全身的血液:他不仅要放虎,还要跟着老虎走,到虎山里去,去看更多的虎,真正的虎。他对创新的追求战胜了一切理智,于是在一天晚上,虎啸悄悄爬进了后院。可是他最终不仅没能放走老虎,反被老虎咬去了手指,从此不能作画。老太爷又气又怒,拎着刀把虎啸赶出了家门。虎啸从此杳无音信,再也不曾回来。

也有人说,虎啸并不是被赵老爷子赶走的。养伤期间,他仍一心念念不忘着要放虎,便又去找自己的父亲,希望能说服他放虎归山,重新另创画法。老太爷听了自然是气得不行。觉得自己的儿子翅膀真是硬了,违背自己祖上多年流传下来的画虎规矩不说,放虎一次不成还想着第二次,实在是不知悔改。老人家的胡子气得发抖,声音也打着颤:“你大了,是不是?连爸的话也敢不听了是不是?你总想着创新创新,这老祖宗留下的画法是你能改的吗?你看看创新给了你什么?嗯?手指断啦!画不了画啦!这都是报应啊!”

虎啸看着老太爷,有些倔强地咬着嘴唇,却不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稍稍放松了语气,又说:“你也不想想,咱家能有今天的成就,不就靠着这只虎吗?没了这只虎,你凭什么能比别家画得好,画得像啊?你以为放虎是为了创新,你这是毁了我们赵家啊!创新创新,你的祖宗们画了几百年的虎,谁不是这么画过来的?他们怎么不创新啊?还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这样才画得最好吗?你怎么就不晓得这个理呢?照虎画虎,千百年都这么下来啦!这才是正确的画法,这才是咱家的规矩!定死啦,改不得呀!”

“我只是觉得,”虎啸看着赵老太爷,目光中流露着少有的执着,“重复自己是可耻的。”

 ……

年轻人血气方刚,心里想的事就非做到不可,于是当天晚上就没了虎啸的音信。有人说虎啸去了北边的虎山,从此和虎待在了一块儿,他没日没夜地观察着各样的虎,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到赵庄,向人们证明他是对的。不过这也只是谣传而已。老太爷人到老年却断了香火,心里怀着怨,再也不许别人提虎啸的名字。也不知幸也不幸,还真的从来没有过虎啸的消息传入过赵庄。“许是死了吧。”人们猜测着。

 

与此同时,台上的比赛还在继续着。老太爷的画作已进入尾声,那年轻人却还在不紧不慢地画着。老太爷信手挥毫,大笔点睛,不多时就将画板转向观众,他画好了。

“虎啸群山!”台下早有人惊呼。

我也抬头看画——一片云海磅礴的山巅之上,那斑斓的猛虎就那样站着,雄视天下,那股子王霸之气就这样透体而出。这份感觉使我坚信,老太爷的这幅画绝不是临摹前人的画作或只是观赏老虎的照片,他的“模特”一定是一只真正的老虎,活生生的老虎。确实是好画,我想着,心里却有点奇异的感觉。

是了!这画我见过!就在那天的画店里!一模一样!

我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老太爷这画是新作的吗?”

“哪儿能呢,”那人答,“这是老太爷的成名作了,那时他大概四十出头吧。”

“这是……老画?”

“对啊,我们年年都画这个的,独属老太爷画得最好。”

我愕然了。

这时,对面的年轻人也完成了他的画,却不急着转过画板。他看了会儿老太爷的画,赞叹着:“虎啸群山,真好啊。那嘴角的碎肉,那凶恶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接着却话锋一转,“这画,几十年没变过了吧?”

老太爷的嘴唇抖了抖。

年轻人却兀自评论着:“虎是好虎,可惜了这山啊。我见过真正的虎啸群山,那场面虽然震撼,却绝不是这样。虎虽是虎,在山面前他也是渺小的。为了衬托虎的威猛而弱化了山的巍峨。这只虎让人觉得不像是踩在大山之上,却像蹲在假山的山头。这是花园里的虎吧?”

这是花园里的虎吧。

八个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刺向在场的众人。不仅仅是赵老太爷,虎啸群山同时也是赵庄所有画师的骄傲。这套画代代相传,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他们都是这样画过来的,却被这样一位后生道出了真相。他们个个都攥紧了拳头,可是仔细去看,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年轻人转过了他的画板,一样的山,却不见了虎。那片云海中仿佛有了风,萧瑟的秋风。猛虎啸山,鸟兽避匿。水中的那一抹炫黄像是虎的倒影。

我就是虎,我心中这样想着。

我就是虎,人们的心中这样想着。

他画出了虎的视角!在场的人们都觉得自己在用虎的眼睛看这个世界,自己就是那个叱咤山林的王者!

山依旧崔巍,虎仍然凶猛。

虎啸群山,有山无虎,虎在心中。

千百年来从没有人想过可以这样画虎,他走了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我看着那位年轻人,目光中有疑惑,更多的是敬畏,我不知道一个人要有着怎样的经历才能画出这样的作品。有那么一刹那我甚至觉得他就是虎,他身上洋溢着虎的锐气。

“好!”不知是谁先叫出了声。

“好!”在场的人们都不禁叫出了声。

老太爷有些无奈地站起了身,年轻人对他鞠躬示意。

“我本来不会输的,”此时的老太爷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头,他絮叨着,“那年,我的儿子劝我创新,我没有听。他走了,去追求他的虎啸群山,而我呢,还画我的虎啸群山。我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他啊。”

人们都觉得心中一阵沉闷,他们都是当年那件事的见证者。十几年了他们都把出走的虎啸当成一个笑话,现在看来,他真的错了吗?

赵庄历来都是全国最有名的画虎大镇,这份骄傲始终在赵庄人中代代传承着。不只是老太爷所有赵庄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继承的一定是最正统的画法,是高贵的、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也正因如此,当年的虎啸在宣传他的理念的时候,几乎人人都是嗤之以鼻的。可现如今呢?虎威四域、虎啸群山,那两块曾经的赵庄的招牌正如溃山一般崩塌着。他们正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外来人如何推翻一切旧的秩序,终结那个属于赵庄的时代。我不是赵庄人,也能深深地体会到那股无力感。甚至于我也不禁想着:要是当年虎啸没有离开,要是……

“唉,”有人发出了叹息,“可惜晚了。”

“晚吗?不晚吧?”年轻人看着大家,缓缓地伸出了自己一直被衣袖笼罩着的右手,“这世界每天都在变,难道我们不应该变么?在开创新世界的征途中,我们谁也不该缺席,不是吗?”

  在场的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像是看见了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奇迹。

只有四根手指的右手!

 

到了我还是没买赵老太爷的画,他的画虽好,却显得钝了。虎啸的画敢想敢干,那一股子新意像是已画进了我的心里,反倒也没了买的必要。

这两幅画都不属于我,却是我最珍贵的宝贝。

 

 

 

 

作者姓名:吕迪旻

学校:浙江省衢州第一中学

年级:高二

班级:5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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