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舞的向日葵
蓝天,白云,向日葵地。穿着破衣的稻草人尽职地守在花地里,偶尔有一只黑鸦扑楞着翅膀停在它肩上小憩,不一会儿又默默离开。天地安静得可怕。
窸窣的声音从花间传出。是他从地上坐起来,无聊地抓抓脑袋,想到今天镇上的集会,有漂亮热情的女郎,技艺精湛的马戏团表演,各式各样的商品,所有人在并不宽广的小道上嬉笑,而他,在寂寞的向日葵地里面对他的画板。他的画板,夹着廉价的画布,画布上是绚烂的向日葵,饱满的明黄色几乎溢出画布,花瓣在粗笔勾勒的风中颤动,仿佛舞动的精灵。
他站起来收拾画具准备回家。花地里太孤独,尽管家中他也是一个人。他把画板夹在腋下,无声地走着。他也不是那么喜欢独孤,只是俗友易得,知音难觅,所有人都无情嘲笑他的画作,鄙夷他穷困潦倒的生活,与其与这样的人为伍,还不如独身一人落得自在。那些倾注他所有想象与热情的作品总会有人赏识。
集会还没有结束,远离闹市的地方,人影稀疏,只有几个腿脚不便的老妇人窝在门前闲谈。他感受到她们目光锐利地射向自己,带着厌恶和莫名的怜悯,像冬日没有燃煤炉屋里的空气,刺入五脏六腑。他加快了脚步,可是她们议论的声音还是依稀入耳:“那个疯子,整天待在向日葵地里画画,连集会也不去。笑话,画家有这么容易当的吗?”“是啊,还把自己的耳朵割了,怎么会有这种人,真是耻辱……”他脚步未停,把手摸向左脸,无声地继续走着。
夕阳的余晖逐渐洒满天际,狂欢一天的人群都回了家。醉鬼互相搀扶着走在大街上,大声喧闹着。忽然停在了他家门口,对着窗子扔石子:“画家,今天怎么没有看到你啊!喔!忘了你少只耳朵,女人看不上你,男人瞧不起你,你就是个整天做梦的蠢蛋……哈哈,就你那破玩意儿还配称作画……”他睁着眼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宛如僵尸,片刻后又闭上,思绪回到白日的向日葵地,天白到极致,万物黑得浓郁,唯有那向日葵,黄灿灿地开得金光耀眼,甚至像一团火,灼热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可身体却渴望那燃到极致的温暖。他睡着了,梦里看见一株向日葵,微风下,花瓣微微颤抖着,绿叶随之摇摆,像舒缓的华尔兹,一会儿又是猛烈的,如探戈般的热情。他无缘由地沉迷,坚定地认为它会是最美的女郎,它会有最美的舞蹈!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无声地微笑着。
日子一天天过去,旁人曾小心翼翼地掩饰的闲言碎语终于肆无忌惮。他只卖出过一幅画,那幅四英镑的《红色葡萄园》。他待在花地的时间越来越久,回去,不过是看闲人鄙夷的目光和某些自诩“圣人”的悲悯。他愈发无声。沉默呵沉默,对这些人有什么好说的呢!孤独啊孤独,我本不愿与你为伴,你却告诉我越伟大越与众不同之人越孤独。可那最孤独的地方,是不是天堂。
他离开家,走向麦田,不是常去的向日葵地。兜里手枪一直在提醒他自己的决定。一声枪响,他倒下了。这个沉默的人,在最后一刻惊动了麦田里的鸟儿。这个爱极了向日葵的人,却选择将生命消逝在另一个地方。他不想在他的舞者面前露出最悲惨的一面。可是他的心,却一直朝向一个地方,大片大片的金黄里,有最曼妙的舞姿。
他感到自己的灵魂腾空,向一个方向靠近。那里,向日葵在孤独里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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