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失之牙·序章

                                        蜕

       “那个恶鬼不是我，我只是活成了它的模样”

          雨还在下着。

          借着酒精和过人的胆识，男人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已近黄昏但天色依旧明亮，残存的微光晕染在薄雾中，不远处低陋的茅屋静卧在山间，庄严得像一座祭坛。

         明天就是秋祭了呢。但和我又有什么关系。男人无奈地笑笑，一面从口袋中翻找钥匙。山间的污泥溅在他因为日久而呈灰色的靴子上，他没有带伞，甚至没有穿一件雨衣。雨丝滞留在他的发梢和脸颊的胡须上，在林间反射出苍白的光亮。

         熟练地推开栅栏门，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栅栏修建之初倒不是为了防小偷，山间常有野兽出没，而修葺房屋向来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男人不免有些得意。他是这个村里最棒的猎户之一。不知是迫于猎人的气味还是屋边的机关过于巧妙，别说是野猪之类的大型野兽，屋子里就连老鼠也少有。虽然还没娶媳妇，男人粗糙但并不邋遢。

        今晚该好好犒劳自己，窖中还有两坛珍藏的佳酿。男人想着，准备上前开门。

         屋子里黑漆漆的，里面隐约可以听见细微的风声。门没锁么？像是印证了男人的疑问，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呼呼的风灌进屋内，什么也看不清。

        贼？男人立刻警觉起来，俯身蹲在门边，贴着墙根屏息。蛇？蛇不会这么容易让我发现他的行踪……如果是野猪，整扇门会被撞的稀烂……猎刀出鞘，他的眼睛里放射出一种村中人从未见过的狂野的目光——在森然凛冽的刀光中闪耀。

        十几年了，他还是没有改变一个猎户随身带着猎刀的习惯。

       如果那是个小偷……那我就剁下他的手，如果那是个什么别的野兽——正好给自己做件皮袄。

      男人听见门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獾吗？难道是刺猬？很难得地，男人迟疑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了……男人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声音的方向——就在门后面！男人突然跃起，抬腿踹开门。

      几根茅草从屋顶震落，和着雨音越发清晰。

      没有人，也没有动物——

     突然一根冰冷的绳子套上了他的脖子，收缩，带着一种诡异的滑腻和锐利。男人知道在他踹开门之后会遭到袭击，但没想到来得那么快。甚至来不及挥出刀光，那条诡异的绳子下一秒就能置他于死地。

         几近窒息。

        一阵剧痛将其刺醒。眼前昏暗的幻象和大脑缺氧的不适忽而退散。短短一瞬的清醒中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要么自救，要么，死。

        他用全身的力气挥刀斩向自己的脖子。这一刀下去他可能会伤到自己，但他清楚绝无砍下第二刀的机会。

        所幸并没有受伤，两段柱状物落在脚边，身体还在扭动。

        是蛇，毒蛇。

         他渐渐从失明中回过神来。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脖子上四个清晰的牙印中正在渗出血来。他扶着头起身，想去打开床前的抽屉，里面有他治蛇毒的药。

         直到他踢开那条蛇的尸体，看清楚它身上的花纹。

        “下山……十五……不二十分钟吧……这里到镇上……五……五十分钟……一个半小时……还有救”他像是突然神志不清似的，翻出一把小刀，哆嗦着划开脖子上的咬痕。尽可能多地挤出里面的血液，草草地包扎一番就匆匆出门。开始往山下狂奔。身后的茅屋在雨中微微颤抖，风撞进窗纸中，沙沙作响。

        走小路吧……小路能提前五六分钟到山脚……男人跨过一块石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奔跑。

        前面是一片枫林，由于海拔的原因这里的枫叶提前泛红，深红的落叶铺落满地，在上面奔跑倒也不易打滑。男人庆幸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还是没有丝毫减速的迹象。虽然蛇毒会加速扩散，但比起慢慢蜗行坐以待毙，男人还是更喜欢放手一搏。

       极少数的雨能穿过枫林落到地上。

       男人的步伐开始加快，熟练地翻过石块和横在路边的树干。他的车就在山脚。

        不知是常年如火枫林的晕染还是这块石头本身与众不同。——它变成了红色。

        耳边的风声恍惚中慢了，飘落的雨滴也尽在眼中，以极其寂寞的直线划过坠入泥土——唯一一块没有落叶遮蔽的地方，溅起的泥点四散，明灭可见。

       男人如同落叶一般从山坡上滚落。头撞在一块突出的石头上。

        落叶落在了那块唯一没有落叶遮蔽的土地上，最终无声无息。

        溅血的石块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落在男人身前——是那块绊倒他的石头。

         枫叶兜起呜呜的风声，夹杂着些许微弱的笑声。——又像是恶鬼在地狱中哭泣。

         残存的余晖伴着笛音沉沉落幕。不远处，是安然入睡的小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