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砚
/1/
微雨随着风灌进巷子,微光燃烧出尘埃的味道。
风会撞上胡同中间的大银杏树,抱团的树叶在枝头喧嚣,又像哀嚎。
苍白的女孩蹲下,起身,掌心上躺着一片泛黄的叶子,身后的黑伞也随之起落,像展翼的黑鸦。
有时候光真的是一种很奢侈的东西,她只 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到楼下走走,高楼的落地窗像是一道道光影织成的囚笼,耐心地剥蚀着每一个被禁锢的灵魂。
女孩走出伞下,在同样燃烧着的苍白微光中轻叹了口气,仰起脸轻声说:
“ 我喜欢这片叶子,喜欢这个秋天。可叶子的寿命是一年,秋天的寿命只有三个月。溪,我又能有多久呢。”
“明年还会有新的叶子啊,一片叶子,就是一个秋天。我想,秋天是那么珍贵的东西,应该要分好多次获得吧。每年都有一个秋天,抓住它,它就不会真的死去。”身后的男孩浅笑着捻去她发梢的水珠,把她拉回伞下。
可……可医生说我……
她终究还是咽下了这句话,只是眼中一闪而逝的悲伤,却分明汹涌如潮。
有些东西不是生来可以选择。
名为溪的男孩将她揽入怀中,“别担心啦,那只是医生想让你乖乖吃药而已,不吃药怎么会好起来呢。秋天每年都到,我们也会越来越好。”
她并不觉得自己真的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凝视着溪坚定的双眼,她还是没由来地想要微笑,笑着说好啊,我陪你。
“好啊。”
“砚,我走后,听医生的话。”溪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命令,又像是请求。
“唔……”砚想极力避开这个话题“那你说……我要是将来有了更多的叶子,会不会就不喜欢这一片了?”
“ 怎么会呢,有些东西是越攒越多的啊,比如喜欢咯。一见钟情都是骗人的啦。”男孩仍是笑着。
“真的?”女孩眼前一亮,她的雀跃和伤感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唔……这样好啦,要是哪天我觉得溪在和我撒谎呢,我就把他的谎话天天对着大树说,这样每个秋天都知道你是个大骗子啦。”女孩挥舞着拳头,一面咯咯地笑着,脸上似乎也泛起了稍稍的血色。
“那……一言为定”
“嗯!”
“那溪什么时候回来呢,”女孩又
伤感起来,“我怕我找不到你了……”
“那就……在这棵树下好啦,明年的同一天。”溪牵动嘴角无声地笑笑“即便这树下的累累白骨,如今也不过是这树的一部分。”
砚并未注意到后半句不合时宜的话,她还沉浸在未来与溪重逢的喜悦中。
二人背道而驰的虚空中,又一片叶子颤颤巍巍地飘零。
/2/
一个很奇怪的梦。
头戴白花的女孩逆流而上,萤火虫在澄澈的水面飞舞,女孩素白的肌肤荡开水波,划破镜中飘渺的月光,红色的鲤鱼在水底围成一个圆,圆的中心,那片银杏悠悠地打转。
隐隐青斑泛起,那是鱼的鳞片。
鱼群绕着那片叶子,露出锋利的牙齿!叶子的碎片在水面沉浮,重组,空明的月光渗出黑红的血。
她在梦中也记得那个她曾经无数次打趣过的男孩,她说:
你要是不笑的话应该会很酷吧,可……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溪了……
那个因为家庭贫困而放弃治疗的男孩分明走了吧,可他含笑的脸又蓦然出现在眼前。
鲜血淋漓,历历在目。
砚从病床上惊醒,狼狈地奔向窗台。
窗帘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他知道溪就在其中一扇窗后,也在 凝望着她的方向 。
她没敢试着揭开眼前幻境与尘世间的虚实,昔日羡慕地盯着红灯区人潮来去的她,想象远处高楼林立,楼顶红灯闪烁,像吸血鬼的眼。
昔日早已心如死灰的她,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挂钟的指针指向两点。
什么是幻象,什么又是真相?
她捂着心口躺回床上,她还记得这是天生的疾病,药物治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又是一个梦。
平日病房斑驳昏黄的光影一瞬间缩紧了,她在昏沉的高压中喘不过气,她想睁眼看清周围的事物,可炽烈的灯光下只有飘荡的黑影,她拼了命地想伸手感受常伴身畔的温度,却只有金属的冰凉。恍然间她又变成了一条鱼,在干涸的积水中跌跌撞撞,“渴啊”,一个声音催促着自己,而自己只能跌跌撞撞地摆尾,向前,向前,别无选择地撕碎那张倒悬的,溪的,血肉模糊的脸。
还有忽然爆发的欢呼,白衣的医生庆祝病人获得新生,黑衣的家长感慨这场医学奇迹。
大家都很开心,结局皆大欢喜。
可究竟什么是幻境,什么又是真相?
/3/
有时冷雨飘过弄堂,窗边梳妆的小囡掩起门扉。
有时西风过境,红叶在枝头乱颤,却不舍得掉下来。
有时鹅毛大雪,池塘结起一层薄冰。
女孩似乎还站在风里,举着那枚浸满回忆的落叶,她的喜悦和欢欣定格在相框中。
她的眼泪裹挟在风中,散落在斑驳的青石板街。
听说人死后会升到天上,变成星星。
人们给他们的思念落到地里,来年夏天会变成萤火虫。
来年……又是来年
她有时在夏夜仰望满天星河,想找到那个愿意把命送给自己的男孩。
他可能还是更喜欢秋天吧。
傻瓜,我还在等你啊。
挺拔的银杏树下,一封未拆封的信狠狠地被埋在土里。
砚:
很抱歉欺骗了你。一场生命和金钱的交易,真相就是这样。
你的家族开出丰厚的条件,而我的家人也乐于接受,结局皆大欢喜。
好好活下去,连带着我的那一份。你的心是我的,你的人也是。
那么,恕我毁约。
溪
————————————————————————
其实这篇文章来自于某次语文考试的题目:
根据下面的诗句描写一个场景。
风儿扫落叶/扫走了秋/我捡起一片树叶/夹到书里头/一年捡一片/一个秋也不能丢
当时忽然就想到了这么一幕。
结局男主和女主终于在一起了,尽管是以另外一种形式。
正如我所说的,结局皆大欢喜
在 讲究门当户对的现在,以及可能的将来,这未必是悲剧。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