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的A

正义先生A，人如其名，是一位非常正义的人士。每次回想起来，好像……为他所钟爱的事情并不多——除了剪指甲、打理头发，他还喜欢穿颜色鲜艳的衣服，走在大街上，却又没几个人能把他认出来。有时候，他会换上一双很红很亮的名牌鞋，在人群里面踢正步，可是依旧没有人搭理。有人说，是因为他的长相太过一般——太一般了，甚至连“丑”都沾不上边。所以那种极致的“一般”，或许就掩盖了他那仔细打理的头发，精心搭配的衣服，以及那双踢踢踏踏，不知疲倦的红色球鞋。而且，A先生本性低调，不喜欢讲话——可是，他又非常喜欢讲话，怎么回事呢？我多多少少听到过一些传闻，事情是这样的：A先生光想着自己的时候，是不会讲话的，也不允许别人讲话。而一旦别人忤逆了他，他就会说：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常常挂在A先生嘴边。倘若有十句骂人的话，它必占其一。而剩下的几句，他便会以此为中心，调侃别人的各种不是。总而言之，都怪别人多嘴，A先生才会想着用自己的嘴堵上别人的嘴，所以无论怎样，绝对不能说是他的错。有时候，为了往后十天都不再听到那个逼讲话，A先生会额外再送十句，以为多骂上一句，那个人就会多难过一天，自然也就乖乖闭嘴了。当然如果可以的话，A先生更希望那个人变成哑巴。但是每次都这样的话，这个世界恐怕就再也没有声音了。这样，A先生反倒会觉得无聊起来。

A先生的口才很好，但他真正骄傲的，是在此之上的正义。除了正义，他好像还特别喜欢理头发，穿鲜艳的衣服，走在街上踢正步……什么？这不算优点？可千万别这么早下定义，认为A先生就是一个乏善可陈的人。上面也讲过，A先生的相貌极其普通，甚至可以掩盖他的光辉。那么，也许是因为他的正义太过耀眼，所以才掩盖了他其他优点吧？这不，最近他就在涂写一篇名为《人为什么要骂人》之类的文章，这种反省精神，不也是一种优点吗？

据说，为了写那篇文章，A先生咬烂了好几只笔，等到终于写得差不多了，他又摇摇头，把它撕毁了。实在可惜。而我觉得，如果真想为自己骂人的行为正名，倒不必这么大费周章。没有必要。因为即便是过了十年，也不一定会有人说得过A先生。就算后来的人想出了反驳他的话，事情也早就过去了很久，没必要翻旧账。而且男人们也没有隔夜仇，睡上一觉，自然也就和好如初了。所以在那方面，A先生属实是一位战无不胜的大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搞得跟请罪似的，写什么自我检讨呢？

所以有一次，我例行去图书馆查书，竟看到A先生扎在女人堆里写文章，觉得十分诧异。我悄悄走过去，多嘴问他：“这是改的第几次，第几篇了呀？”你猜他怎么回答？

“我写东西还要你管吗？”

哈哈。

这时我又想起来，A先生是从来不骂女人的——但是，他又会讨厌女人。这件事我们等下再谈。

就这样过了快半个月，当人们终于要忘记A先生正在写文章的时候，他突然发了一条朋友圈，配的图是一张乌漆麻黑的草稿纸。我好奇地点开来，误以为在这半个月里，A先生放弃了写作，改练书法了。再一看，原来那并不是什么书法作品，还是原来那篇《人为什么要骂人》的文章。只是文章的标题改了，改成《我在怼人之前的心理活动》，这才勉强让我想起还有那等事情。

据说，A先生之所以会把“人”字改成“我”字，把“骂人”改成了“怼人”，是这样的：

“现在的人都很聪明，是不愿意莫名其妙被代表的。所以‘人’字不得不改。否则一下子代表了太多人，会被他们打死。”

这点我倒是可以理解。因为不爱骂人的人，看到一个毫不相干的家伙擅作主张地代表了自己，想必不愿意骂人，也开始骂起来：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其次这个“骂”字，说，A先生读来读去总觉得少了一分气势。如同吵架的时候，涨红脸，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你是个大坏蛋”。这对于A先生来说，是万万不可想象的。所以他翻来覆去，终究换成了“怼”字。虽然“怼”本来并没有“骂”的意思，但由于最近流行，用着用着，也仿佛高级起来。骂人的时候，不说“骂”，要说成“怼”，感觉开着水车就不停地往人家脸上怼，于是越怼越有理，越怼越硬气，再怎么没有底气的话，也统统变成了“C你妈B”。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A先生常常可以“怼”到别人哑口无言了吧。因为别人想讲道理，但A先生不一定想讲道理。大家也知道，想要说服别人，最怕的就是自己站不住脚。而不管别人再怎么教育A先生，只要他反问一句：

“你又算什么东西呢？”

那人便立即讲不出话来。

当然，并非那些教育A先生的人真以为自己不是个东西，只是这句反问实在太哲理。像《新约》里明明白白写着的一样：“一个妓女被人们抓起来，带到了耶稣面前。那些想要加害耶稣的人便以此试探：‘摩西法律说，这种女人就该被石头活活砸死，你觉得如何？’耶稣回答：‘你们当中谁没犯过罪，就先拿石头砸她。’于是，那些图谋不轨的人就纷纷溜走了。”

所以那些想要指正A先生的人，想必也都是被他提防着，被当成是要害他的人吧。而他又总能看到我们的过错，自然而然也就没有人再敢去教训A先生了。 

现在来说说A先生和女人之间的事情。

前面也讲过，A先生是不骂女人的，并且，他也喜欢扎在女人堆里。只是出于某种原因，虽然他能和女孩子搭上话，但私底下却不受她们待见。难得看清A先生和那些女人各自表情的，也只有像我这样，既不接近A，也不想讨好女孩子的局外人了。而A先生时常会在背地里和B先生，C先生议论这个女孩好看，那个女孩难看，这个女孩人品好，那个女孩劣迹斑斑。总之，即便是兴奋地快要喊出来，他也不会真的当着女人的面去说。反倒是那些偶尔想要提醒他做法不对的人，要被他怼得够呛：

“怎么了？”

“你又羡慕了？”

“我是在说你女朋友吗？”

这样一来，那个人就不再说话了，自此也不再有人敢去管教A先生。反倒是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不被A先生臭骂一顿，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所以，聚集在他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偶尔被调侃几句，也当作一种福气。而我，也许是太愚笨，无论如何也搞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情。

总之，A先生是不在女人面前讨论女人的。偶尔几次，我听到了他的演讲，大概——我只能说大概，可以从字里行间听出他的意思：

“女人是不好惹的。”

只是没想到，正义的A先生代表了男人的正义，居然会害怕起女人。不过，也可能是我擅作主张地分析了，指不定他是想说：“和女人们一定要好好相处”。总而言之，我没有半点要批评A先生的意思，这一点说明白就好。因为我可不想让他误解，然后在背地里被他议论纷纷。

然而，最能体现A先生正义的，果然还是要属那件事情。我想大家应该都已经知道了吧，或许也有几个人不知道，我就先放上一张图片：

头像：自己做了一大桌子菜，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贤妻良母！就是在自己家里从卧室到厨房还得坐电梯，展示难为懒癌满级的我了……不知道为什么老爸当初非要买别墅。

配图一：豪华电梯/配图二：一桌好菜（此为朋友圈截图的文字版，以防图片刷不出来）

果然我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自己贤妻良母？卧室到厨房还要坐电梯?嫌弃老爸买了别墅？这里，我也不跟大家拐弯抹角——这女人，臭得很。什么都臭。然而像她这样的人，终究没有伤天害理，也无法安排罪名。不至于扒光了衣服，拖出来就游街示众——可是忽略，又总感觉眼睛里滋了尿，嘴巴里糊了屎。说不上来的好笑，同时又觉得恶心，觉得烦。

而就在我快要忘记这件事情的时候（过了两分钟？），A先生便突然在没有女人的群里讲话了：

“卧槽，你们看了没？”

“那个卖B的女人，卧槽，也太夸张了吧？”

“我快被笑死了，卧槽！”

很快有人附和：“是啊，还有人去舔，我醉了。”

“那些男的就是一群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有人反驳：“不。舔狗，舔到最后应有尽有！”

大家都被A先生带动了起来。

A先生说：“那个女人还整天发自拍，P图把自己的脸都P歪了。”

有人说：“很多女人都是P图的。”

A先生又说：“她上次哦，难得自己拿了一回快递，居然发朋友圈说自己很强大，很有成就感！没有搞错吧？”

“就是就是……”

男人群里一幅欢乐的氛围。

我想，男人讨厌一两种女人也是正常的。像我就讨厌那种进书店而不看书的，不看书还要抽出来拍照的。那样的人，明明连书名都没听过，第一页也没看过，就直接翻到几百页几百页，笑着叫人拍照。每次想到那儿，我便觉得难过。然而像那样的女人，终究没有做出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无法安排罪名。所以再怎么讨厌，也不至于扒光了衣服，拖出来游街示众。而A先生向来是不介意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

后来，他便时常拿女人们的朋友圈来说事儿：哪个女孩子又嚷嚷着减肥啦，哪个女孩子又发了自己照片啦，哪个女孩子贴出了自己的伙食啦，哪个女孩子又炫耀去哪里哪里玩啦……这些都被A先生看在眼里。而最让A先生讨厌的，莫属于那些记录心情的话了。如果有人说道：“终究还是一个人扛下了所有。”A先生便会立马评论：“你又扛下所有啦？”或者“你作业写完啦？”“你终于睡醒啦？”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以为这么做非常幽默。然而在评论的时候，他却是真的笑着的，全然不顾别人心里怎么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A先生会对别人的心情这么加以讽刺，有时候甚至觉得他做过了头。毕竟不是所有话都是假话，不是所有女人都那么作。万一那个人真的很难过，那么这种言论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可A先生依然坚持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为正直的男人，自己不想说话的时候，别人也不许说话。一旦有人忤逆了他，就是真的虚伪，真的做作。

后来，我还是跟A先生发生了矛盾。起因是他分享了一篇名为《白富美朋友圈的样子》的文章。里面对女性中的一部分——绿茶婊加以了十足的讽刺。于是，A先生就把它发在男人群里，追问道：“看，到底有没有这样的女人？”态度之恳切，生怕自己误会了什么。不必说，世界上肯定是有这样的女人的，而他依然像抓到了什么把柄似的，在群里咄咄逼人起来，仿佛不这么做，就无法好好地对女人加以指正。

我说：“有是有的。不过你再去看公众号。”

原来，那个公众号的下一篇推文，题目是《高富帅朋友圈的样子》。也就是说，A先生单单看了讽刺绿茶婊的文章，就开始正义起来，仿佛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是人间败类。全然不知，那个不知道是男还是女的作者，不仅批评了女人，还数落了男人。我隐约觉得，A先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A先生了，他的正义也不像以前那么正义了。即便他仍然扎在女人堆里，可打心眼儿却是看不起女人的，还对她们全体偷偷地冷嘲热讽起来。

“你什么意思？”随后，手机的屏幕里出现五个大字。

我说：“我觉得，你这样单单看了批评女人的文章，就开始嘲笑起所有的女人，是不对的。”

于是，他很快回答：“我说过所有女人都是绿茶婊吗？你自己心里这么想就不要说别人。”

终于，我也不再讲话了。自那以后，也不再愿意搭理A先生。

事到如今，我仍然觉得，单单拿出一个性别来说事儿，是非常卑鄙的；而数落完一个性别，又公正地拿出另外一个性别，却是非常机灵的。像上面两篇文章，先是批评白富美，紧接着又讽刺高富帅，既没有骂全部的女人，也没有骂全部的男人。指着两边黑压压的人群一顿挖苦之后，又给了两边的男男女女恰好的慰藉。不得不说，能这么写文章，不得不叹服作者为人处世的好本领。在最后，只消加上一句“纯属捏造，雷同巧合”之类的话，就真的可以高枕无忧，大摇大摆地去了。所以，即便我和A先生闹了矛盾，我也始终觉得，那不是A先生的过错，全然是作者不负责任、刻意诱导罢了。

在不和A先生打交道的日子里，我仍然看着他在群里发言，也不断听到关于他的故事。然而，那终究变成了梦一样的东西，从我的眼前，从我耳边飘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他的影响，即便是那么迟钝的我，也开始时不时怀疑起女人来，标榜自己是第二个A先生。而我也渐渐发现，怀着男人的正义，去指责女人的不是，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情。

我也慢慢开始理解，或许是A先生太过正直了，所以无论他看什么，都会显得有几分猥琐吧。唯一遗憾的就是，事到如今，他依然不会当面怼女人，只是一味地去怼男人。明着、暗着去怼，并且越怼越觉得自己有理，越怼越觉得自己硬气。而我，却怎么也学不来他的样子。既不敢当面指责别人的不是，也不去练就嘴巴上的本领。遇上了其他的“怼”先生，有理变成了无理，对的也被掰成弯的了。鄙视我的，讽刺我的，常常看着我哑口无言，就带着胜利的风走了。这时候，我总是想到A先生。如果换成他，他又会说些什么呢？

总之，说不出来的，就变成了心里想的。遭到了别人的讽刺，也就想着同样反击回去。每当那个时候，自己的脑袋就像开了光，无论看到什么，都仿佛可以参透其中的几分道理，灵感蹭蹭地往上冒，屁股一坐下就开始愤世嫉俗起来，觉得依我的，都是对的，逆我的，就都是假的。谁要是在我眼前做了正经事，也多半是虚伪恶劣的家伙。每次想到这，我就要忍不住狠狠挖苦他一番。一定要怼得他哑口无言，无言以对了，才算真的挫了对面的威武，涨了自己的士气。

如果换成A先生，也一定是这么做，这么想的吧？

（无BGM）

（望斧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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