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题】缓慢而优雅地成长(丁梦婷)
想想看,人出生的时候就那么点儿大,他看世界于是也只是透过摇篮缝儿的那一方可爱的天空。而当一个人逐渐老去时,真实的世界又会回归最初的单纯,抽象为花园里的一颗草,一脉叶,终日陪着迟暮的老人嘻嘻哈哈。但在这样的两个人生端点之间,必定会有一段涨落,世界会逐渐变大,变清晰,变复杂,就好像远眺一幅秀丽的油画,拿近了才会看到它上面的大块未干的墨渍,纯色的颜料里不堪的杂质;远远的欣赏一个人很美好,凑近了就会看到她脸上的黑头,粉刺,毛孔。但,你必须去接受。
那是2012年萧条的深秋,我和小寞斜靠在立交桥上。贫瘠的风遮不住桥下车辆黑色尖锐的轰鸣声。我使劲儿摇晃着手中的冰镇可乐,我已经记不清是谁说过了,所谓青春,就是在夏天里吃火锅,在冬日里啃冰淇淋,边用脚后跟有节奏的踢着铁制的栏杆,听城市脆弱的骨骼发出清脆的声响。背景是慢半拍的太阳,长长的悬在那里,不肯下落。逼仄的高楼间夹出一道奇异的光芒万丈,将对面小寞的轮廓描摹的无限清晰,只是她的脸,深埋在我身后沉沉积蓄的暮色中,只是她的声音,仿佛是几年前就深睡不醒的梦中的呓语,魔咒般深化了这个秋天的时刻,可以牢牢的镌刻进我浅浅的大脑皮层中,成为一种象征与意义。
那时我透过旋转,透明,清丽的光,捕捉到了那仅剩的敏感的气息,有着说不出的味道。她说,
这世间有些事本来就是让我们接受的,而不是让我们理解的。因为我们发现,我们可以理解的事越来越少,世界就展开一张空白的试卷,我们咬着笔不知所措。
她的话被风吹散在城市的各个角落,无法追寻。正如她高傲而孤立的身影,走向落日的另一边,不知是深深的黑夜,还是正在孕育的黎明。
(一)
“小雅,你又皱眉了。”
小寞抱着一大摞资料,轻轻在我身边坐下,认真的对着空气说完这句话,也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就伸过手来抚平我额头上拧起的小小的疙瘩。
“皱眉会加速衰老,尤其是女生。在心里方面,会不自觉的就给自己加重了心里负担,从而影响到身体机能的发展。多吃水果可以缓解疲劳,减轻学习压力。”
她不动声色的说完这段话,同时往我桌上放了一个小巧而鲜红的苹果,在一分钟之内把那一大堆不知是什么部门或是什么社团的资料分门别类的整理好,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有时我会觉得小雅这个名字不适合我而更适合小寞。小寞是那种不管走到哪里都会光芒四射但又不失风度的女生,她同时兼任多个社团的干部且精明干练成绩优异。很自然的,也总是会有像我这样的路人甲,只能蹲在地上高高的仰望。
就比如说我现在正在纠结的这道题,不知什么原因它被放在了基础训练这一块儿可是却深深的难住了我。由此我想到在网络上看到的一句戏语:不管你把自己看的如何卑微,总有人扬起头羡慕的看着你,企望达到与你一样的高度。也许是我把它的本意理解错了吧,但我真的觉得这就是在说一个题目,就算被命运不小心扔到了基础训练这一卑贱的角落,也依旧会有学生充满敬意的与之搏斗,一次次倒下,又一次次重来。年轻人的活力有时就体现在此。
就比如这道纠结了我大半个早上的题目,小寞只是浅浅的掠了一眼,就飞速的在草稿纸上演算好了详细的过程与答案,然后放在桌子中间,等我实在山穷水尽时拿来救急。
我又开始皱眉,并不是有多少难过,只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抄,还是不抄?
我知道这种思考有些可笑,但总有人要去做这世间悲哀的笑柄,才能娱乐整个世界的繁华。就像史铁生最后的自嘲那样:我常常感到,是丑女映衬了美女,是愚者氓举出了智者,是众生度化了佛祖。就像当知道今年的高考作文题目叫《坐在路边鼓掌的人》时,我真想笑着来一句:我就想做坐在路边打酱油的人。
我知道这个世界不公平,公平它就不正常了。亚当是上帝亲手所造,而夏娃只是亚当的一根肋骨变来,最初的意义就是消除亚当的寂寞与空虚。
(二)
几乎是每一场考试前,小寞的脸上总是会有无法消退的黑眼圈,离考试越近,黑眼圈也就越深。有一次我半夜爬起来上厕所,一开门,就迎着凌冽的空气打了个寒噤。路过小寞寝室的时候,我看到黑暗的寝室中的一点微光。我能想象此刻安静的小寞,执着的小寞,不甘的小寞。她紧握住手电的那只苍白的小手一定很冷吧,她的大大的双眼也许只看得到繁琐的公式吧。在别人都沉睡入梦的香甜的时刻,她会感到寂寞吗?也许不会吧,没时间,也没勇气。
回去的时候,我轻轻的敲了敲她寝室的门,小寞,睡了。
我说的很小声。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而实际上,我也同样没有勇气去大声说出,因为小寞的执着让人畏惧。
我记得,那一次的期中考试,小寞不出意料的拿了年段第一。分数公布的前一天,小寞就发烧了。空荡荡的位子,我是想起今天没有吃苹果,也没有人给我苹果了,才想起小寞似乎住院了,而其他人,也没有太在意小寞的存在。
小寞回来的时候,我告诉她,你考了年段第一,恭喜。
她只淡淡的点了一下头,从包里照例拿出一个苹果递给我,然后转过去,望着窗外。那苹果的颜色与她的双眼一样鲜红,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我知道住院的日子里,我没有打电话给她,班里也没有一个同学打电话给她。优秀如她,也只是小心的维护者自己可怜的一点存在感。只是优秀的人总是很多,社团里的干部也不止她一个,也许,她真正想做的,不是优秀的人,而是一个,不可替代的人,也许,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真正为之奋斗一生的终极目标,但这目标,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似乎还是遥远了一点。
“我妈妈来看我了。给我买了好多吃的。她一点都没变。”
小寞说。
她表现的很快乐。而我知道,事实上,她也的确很快乐。在寻找存在感的日子里,能被某个人突然的记起,总是一种莫大的奢侈。
(三)
高二开学的时候,文理分班,重点班和普通班分班。前者是我可以选的,而后者是早已注定了的。又一次我问小寞,你相信定数吗?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轻蔑的,鄙夷的眼神。
我说,我相信。
正如我相信冥冥中我似乎总是和普通更有默契,而正好我本人也喜欢普通,做一个普通的人,过一种普通的生活,选一块普通的墓地,留下一个普通的名字。
如今社会都在大力倡导要标新立异了。就算你是金子,但不闪光就会被埋没,甚至变质。而在层层奢侈的包装下,玻璃鱼钻石一样光芒四射。因为人们的眼早已习惯了银屏,而银屏最大的好处就是掩盖瑕疵,将黑白润成斑斓,将石头变成翡翠。
如今所有人都在跟我说,年轻人,你要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人,千万不能被大众化了。这个世界最忌讳的就是普通,最悲哀的下场,就是庸庸碌碌,无所作为。
我一直很奇怪他们是怎么把优秀和普通联系在一起的,又怎么把普通和庸庸碌碌无所作为联系在一起的。我想让他们去读读史铁生,告诉他们总有些人要去承担一些世间的原罪,但我又想到,他们应该都读过,想到,史铁生,他只是一个残疾的人而非一个普通的人。
但我看了史铁生写的N部作品后,就记住了他所写的那句并不出众的话:丑女映衬了美女,愚人氓举出了智者。丑陋与愚昧是必然要有的,没有人可以为此而抱怨。
所以当高二开学之初得知被分在了普通班时,心里也并未有多大的起伏。只是舍不得小寞,毕竟也是做了一年多的同桌。但我又知道,这种想念不会持续多久就会被淡化,因为它不靠谱,只是一种无来由的情愫。这个社会之所以会常常感到无所适从,就是因为多了这种不靠谱的情感。情感多了也会变得廉价,泛滥成灾就不好了。
(四)
“你好。”我放下书包,平静的跟我的新同桌打招呼。她是一个很可爱却也很张扬的女生。这在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认识到了。她没有理会我,只是继续细心的修剪她的指甲。
她的双手白皙修长,指甲晶莹剔透,人也长的清秀,像一个假的充气娃娃。但我知道这样的人不必深入研究,只大致欣赏一番即可。正如我们欣赏一朵花而从不去探讨她的深埋在地下的根是怎样盘结上昆虫的尸体与坚硬的瓦砾。
她平时不大喝我说话,但也从不打扰我。她修剪指甲,仿佛是在修饰一件艺术品,我只知道她叫小文,名如其人。
她的成绩自是不如小寞,甚至不如我。于是我作业做不来的时候便常常发呆,发呆到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又开足马力驰骋在题海中。
这样就又过了一年。一年里我与小文仅有蜻蜓点水的交集。一年里,我的成绩终于开始有所起色。一个人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有了一些思想,但喉咙 却干涩起来,被不知什么东西生生的堵住了所有的话语,能少说话就少说话,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这仅剩的不到一年的时间仿佛以光速在前进,像兔子的尾巴一样短而深藏不露。
小文开始认真起来,开始问我一些问题,我也认真的解答。我记得最后一次阶段考前,我和小文坐在大大的教室里复习。外面的路灯闪烁着暗暗的光亮,小文问了我好多问题,说了好多话,仿佛是把之前落下的话全在一个晚上补完了。这样的感觉总是很不真实,因为透过黑色的玻璃,我看到了小寞寝室的光。而面前的小文,让我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么我在哪里呢?
我又在哪里呢?
(五)
周末回家的时候,我习惯的拿出手电筒,给换上新的电池。这时我看到许久未倒的垃圾桶里,一节一节,密密麻麻的,全是墨绿色包装的电池。那一刻我流泪了。
母亲说那垃圾桶她故意没倒。然后,又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说,这是你高二时用完的。我看到里面也全是电池,不过是白色的双鹿电池。我蹲在地上,抱着垃圾桶狠狠的哭了。
我许久没有这样哭过了。
我许久没有哭过了。
如果一个女孩,她从来不哭。
如果一个从来不哭的女孩,她有一天哭了。
如果哭完之后,她又笑了。
如果在那场大哭之后,她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哭过。
那是因为她突然长大,突然发现长大,突然看到自己的成熟。
那是因为她想到,一个成熟的女孩应该要有的优雅与高贵。
那是因为她有了一种艰难绽放的神圣感。
那是因为她明白,她已经把所有的泪水,都流在了回首路上。她应该把所有的青涩与鲁莽,都伴着泪水随岁月一起蒸发。然后,高扬着头颅,缓慢而优雅地,长大了……
学生姓名:丁梦婷
学 校:浙江省新昌中学
年 级: 高一
班 级: 3班
指导老师: 何文魁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