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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组第23题】万水千山(许畅)

作者:幼隽 发布时间:2012-12-23 08:59:36

 

每当灯泡觉得孤独时,他就开始想他那个万山重叠翠色逼人的小山村。

 

灯泡原名沈遇安,随遇而安的遇安。

他跟我关系不错,没事爱拽着他一起去吃大排档。在我们看来,一个冷寂的冬夜能嘻嘻哈哈地去吃大排档已是一大乐事了。我们最常去的那家有个很拉风也很响亮的名字:皇家大排档。

老板是个胖子,姓黄。常客叫他黄老板,但我们背地里都喊他黄胖子。他的店跟我们学校后门就隔一条街,每当晚上黄胖子开始热油、爆辣椒时,整个学校都是那勾人的味道,诱惑着我们迢迢赶去。锅里弹跳着的火红辣椒,油爆的金黄里脊,大口大口的碳酸饮料。调料粉和人身上一股子汗臭味混杂。黄胖子的围裙满是斑斑驳驳的汤汁油渍,像一张色彩怪异的地图。我们总是看到他一面用右手抖着锅子,一面把装在盘子里油光闪闪的钱塞进兜里,皱纹都露出笑容。

虽然我们是他熟到不能再熟的常客,可是他对我们一点儿也不客气。我们也拿他没辙,因为这一带没有比他家的大排档更好吃的了。难怪了他说他年轻时的梦想是当五星酒店的掌勺,而梦想和现实总是差的太远。

我们大家都吃得很欢快,灯泡总会显得有些木讷,像是溶液中不合时宜的沉淀。整个人显得有些沉默和黯淡。他一直坐在断了脚的塑料凳上摇着易拉罐,然后在自己的速写本上写写画画。把易拉罐俯身放在耳边,据说会有好听的气泡破裂的声音。这时,黄胖子会把油腻腻的大手叉在背后,溜到灯泡身后偷偷瞄他的速写本。黄胖子的眼神不是很好,看画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们理解黄胖子对灯泡的欣赏,虽说那不过是一堆连颜色都没有的明暗深浅。我曾经抢灯泡的速写本看过,他都画特别细微的东西并且和他的记忆穿插交织,纵横的写意。灯泡画得很专注,黄胖子拍着他的肩说:“真是个干大事的人。”黄胖子其实不太会说好话,这已经是他的最高褒奖。他们的交流从来不需要用语言这么单薄的方式。

这个干大事的人经常抱怨这里不够辣不地道,不如他自己做的。有时抱怨得太大声让黄胖子听见了,他就扭着肥胖的身躯,抄着把铲子来找灯泡,仿佛无比委屈却又中气十足地喊:“臭小子,滚过来把话说清楚!”灯泡嘴拙,每次都是大家齐心协力把黄胖子哄高兴了,然后给我们去个零头。其实我们都晓得,黄胖子在我们里面最喜欢灯泡,有一种潜藏的关照。我们问他为什么,他也只是笑笑,“他让我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你从来就没老过,我在心里说。

上个月灯泡送给我一瓶他自己做的辣椒酱和一大把粉条。辣椒酱装在空的水果罐头里,里面的辣椒剁得很碎,火红的汁水如同血液,炽目而诱惑。他用筷子尖蘸了蘸辣椒酱,享受地闭上了眼睛,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满足的神情,是深深的迷醉和眷恋。他走后我也悄悄用筷子尝过那瓶辣椒酱,天哪,泪流满面的我拼命地灌凉白开。事后我气势汹汹地找灯泡理论,他却对我说:“为了照顾你我还少放了一点辣椒哩。”

 

碳酸饮料喝了的典型后果是开始找厕所,当我起身时,灯泡仿佛如释重负,终于找到一个借口离开烤制熏烟和兴奋叫嚣的人群。他低头说:“我也去一下。”而后迅速地跟着我,撇下了一干人等。我们在大排档后门的小胡同里穿梭,周围有一圈密密匝匝的树,这一侧的路灯被人打折了,从我们这一头向外看,那是一圈发光的树。离开了喧闹的大排档,灯泡明显自然活络起来。撒泡尿都带哼着调调的。

晚上空气会很凉,但是我们吃了那么多火辣辣的食物反而觉得很舒服。不想回去,灯泡就别提了,更不想。我们走了很久,找了段短墙,耷拉着两腿坐在上面晃悠。两人无话。

“早知道把速写本带上了。”

我甚至知道灯泡现在在想什么。肯定又是他的村子,他养的一条叫乐乐的土狗,他高中文凭却是全村最有文化的父亲。他那个一条河流平衍了两岸的家乡早就在他的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欸,对了。你觉得黄胖子这人怎么样。”

“不错啊,是个看上去很凶其实心肠很好的人。”

“那么……”我觉得这两个人在某一方面的共通让我觉得可怕,“你不怕变成黄胖子这样吗?”我终于问出了我想问的话。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拼杀,偏安一隅碌碌一生。

“不怕。”他回答得很果断,“我不会留在这里。”

有一只不知什么颜色的猫,突然窜过短墙。不会留在这里,即使这里再繁华再美好。

“阿晔。”他突然叫我。“嗯?”

“下雨了是吧?”

“应该吧,我说刚才头顶上突然觉得有点凉,还以为是鸟屎。”

“我最喜欢下雨了。”他缓慢开口,“我最喜欢略带溽热的雨天。我小时候总喜欢跟着大人去看戏,回来的路上有时候会下雨。小路会很泥泞,可是我一点儿也不怕。我偏要往泥泞的路上踩,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他搓搓手,“很爽。”

他的世界也可以说是过度贫瘠,除了家乡和画画,他找不到其他东西来填充。沈遇安,随遇而安。可他却对土地充满了习惯式的依赖,灯泡不是那种行走在路上的人。或许因为我们都觉得灯泡这个人很怪,或多或少都对他保持距离。可能是因为他总说这里如何如何不如那个山村而产生的不舒坦。他感到孤独了,一如年轻时的黄胖子。

灯泡住不惯高楼。我因此也记不清取笑了他多少回了。他说,我就是觉得不踏实,而且有种被囚禁的感觉。我想他说的是这城市中的繁华温情吧,他读不懂。他嫌城市里的风太过干燥,刮得人脸生疼开裂。如果赶上沙尘暴天气,灯泡就窝在家里病恹恹地作画,如同一尾失水过多的鲇鱼。我去过他的租房,简单狭小,有趣的是我还发现他的窗檐上还吊了一块蜜色的腊肉。

 “你明白么?”

又是这句话。我记得他说爱听雨落山涧的空灵鸣响。他跟我们形容那种声音是灵魂世界的震颤,而后他也是不停反问我们,你们明白么,你们明白么。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我们应该明白不了吧,毕竟我们这儿与他的山村隔了那么远那么远的距离。

“欸,你为什么不理我啊。”

“你这个傻瓜。”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答道。

接下来无话,我无所事事地扣着砖缝里的青苔。毫无征兆地,整个胡同顷刻融入黑暗。停电了。我唾了一口,黑暗使我们无法辨别方向,更何况是这样一个百转千回的巷子。我问灯泡怎么办。

他跳下矮墙,转悠了一会儿说:“不是你带我来的吗,你应该认识吧。”

我指了指公厕说,“我就认识这个。”

“你这个傻瓜。”他不知道怎么来骂我,就盗用了我先前埋汰他的话,真是世态炎凉啊。

“跟着我。”他扶着墙转过去的刹那,我听见他这样说。

漆黑的街道,不知何处传来的水声发出寂静悠长的回音,发光的树变成了渗人的巨大阴影。偶有穿堂风过,气流在巷子里奔跑,发出尖锐的哨声。他担心我害怕,于是大声地给我讲他的故事。“离家的那年,我才十六岁,不知道这压根是两个世界,只是看着列车窗外呼呼倒退的行道树心里发怵。”说起这一切,他笑了笑,发出轻微的呼气声。灯泡是个美术特长生,家里条件并不好。我有时候调侃他,你家有灯泡吗?灯泡此时就会很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当然有,它是我家唯一的用电器。

我扯着灯泡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步子并不大。这是一个山里人的踏实和稳重。“可是现在,”灯泡的眼睛亮亮的,“我想回家了。”你在这流光溢彩的都市里手足无措,我知道山脉围合之处才是遗留了你的心的地方。而我们对你的异样看待又何尝不是因为你的不同?

“你还记不记得一次美术作品课?”

我当然记得。那次美术作品课的主题就是家乡,而且大家都对灯泡的画作满怀期待。那次,灯泡画的是一张直达的火车票。他解释他的作品,他要回家。一刻也不想停留。

“听。”灯泡突然停顿了。

我们的名字在这个巷子里回荡。当他们簇拥着黄胖子拿着借来的破手电晃晃悠悠地照向我们的时候,我觉得没有什么比这束光芒跟亮了,若要真说有,也只有灯泡能跟它媲美。黄胖子一上来就给了我一拳头,“死哪去了,这么晚还敢带着遇安乱跑。”我眨眨眼,突然就想笑了。原来在这里还有一个人是真心的对灯泡好,并且理解他的人。

 

我跟黄胖子说灯泡要走的时候他正在炒年糕。锅子把年糕高高抛起,又华丽地接住。铁铲翻动,油烟机轰鸣。“灯泡这周六回家。”我冲他喊道。“你说什么?”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我,把火开得更大了。“我说灯泡要走了。”“什么?”我看他是装聋作哑。我悄悄离开了。

他这是不愿意接受灯泡要走的事实。

 

灯泡走的时候我去了。我给了他一个拥抱,勒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他身上有股花生的味道。然后他突然取出那块我似曾相识的腊肉和辣椒酱,他把腊肉塞给我,并叮嘱我一定要挂在窗檐上。接着把一玻璃瓶的辣椒酱放在我怀里让我转交给黄胖子,“你就说我谢谢他。”灯泡的神色略显复杂。

嗯。一路顺风。

在我印象里他是笑着登上火车的,整个人就像一个发光体。灯泡。

他在过检票处时又转过身来冲我挥手,我也拎着腊肉挟着辣椒酱拼命地挥手。

万水千山,只为他永恒的执着。

万水千山,心在哪里,归宿就在哪里。

 

 

姓名:许畅

学校:衢州华茂外国语学校

年级:初三

班级:17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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