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17题】墙(郑航)
背后的人
安德森缓慢地行走在小巷里。
虽已是清晨时分,天色却还是暗得像是要吞噬这个小镇般。小巷的石板因为露水变得湿滑,踢踏着开嘴皮鞋的安德森不得不更加小心,以免吵醒巷旁的住户,也怕摔个四仰八叉。突然“吱呀“一声,是巷旁老楼的木窗被粗暴地推开,紧接着是敏捷又无预兆的一盆水哗啦洒下。安德森笨拙地往后退去,险险地避开那一盆水。他没有像其他差点被这“天降之水“泼到的人一样大声叫嚣想讨个说法,只是抬起眼睑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那扇深褐色的木窗,然后慢吞吞地绕过更加湿滑的那块石板。
这时候的小镇还没有人出来走动,只有安德森挑着扁担小心翼翼走动的窸窣声响,像极了一只午夜沿着下水道来找吃食的老鼠。他那扑面而来的酸腐味简直要淹没你,破烂不堪又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粗衣在他干瘦的身躯上直晃荡,又长又乱的头发油哒哒地黏住他的头皮,裤子简直不能说是裤子,就是一块剪了两个洞的布套在了黑褐色的腿上。安德森住在垃圾场的墙外,能够淘到这么几块布料,也实属是幸运了。
冷风凛冽。
安德森嘴里呼出的阵阵白气在空中逗留,很缓慢地散开去。他的眼前是一条大河,他必须过河去才能到集市上。
寒冷的早晨。
一个理应人人都窝在被子里睡懒觉的日子,河边却围住了不少人,大家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讨论什么,这喧闹声却分明地传进安德森的耳朵里。安德森很想翻身再睡,终究还是受不住这吵闹的折磨,披着大衣下了楼。
他睡眼朦胧地走到河边,敏感的他敏锐地发现吵闹的人群因为他的到来变得鸦雀无声。他瞬间变得清醒,小心翼翼地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人回答他,大河默默地,闪烁着星点日光。
安德森挑着扁担,摇摇晃晃地过了河,嘎吱作响的木桥让他时刻提心吊胆。
日复一日。
每天,安德森都穿着同样的装束,背着里面物什从未少下去的扁担,颠着跛了的脚慢悠悠地穿过小巷,跨过大河到集市,然后去找一个处在角落不妨碍其他摊主的地方,在地上铺开已经变成泥土颜色的麻袋,从扁担里把那些年纪都快和他相当且并不有趣的玩意儿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在上面。
他的摊位总是不会有人光临,甚至离他近的摊位也经常会被殃及,鲜有顾客光顾。于是总是能听见其他小摊主们在粗暴地大喊:“离我远一点混蛋!““没看见顾客都不来了吗!滚一边儿去!“这时的安德森总是默默地将小玩意儿们放回扁担,折好他的麻袋,挑起扁担找一个连太阳也不愿意光顾的角落,静静地坐一整天。
中午时分,有食物的香气从街边各个摊子里飘出来,摊主们大声交谈着结伴去买中午的口粮。突然一阵混乱,一个卖烧饼的小摊主狠狠地揪住了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对他破口大骂。那小孩哭叫着:“我没有偷!“而摊主只是揪住他,并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安德森浑浊的老眼却分明看见另一个孩子手插进口袋疾步拐进小巷。
耳膜里充斥着摊主的叫骂与孩子尖锐的哭声。安德森用力地闭上眼睛。
其中一个大汉冷笑着。
“什么事?没事!只不过停在这儿的两辆自行车不见了。“他将双手抱在胸前,目光不停地上下打量着安德森,“我的。“
安德森被这目光盯得有点发怵:“……是有人借去了吧?“
“借?“大汉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借总归要说一声吧?何况现在镇里人都在这儿,借了到现在还不说?“
人群的目光不像刚开始一样只是盯着,而是像大汉一样上下打量起安德森来。
“没有人借,那这自行车飞上天啦?“人群中发出了一声冷笑。
安德森感觉到自己的头顶,背上,手心里都浸满了冷冰冰的汗液,很久之后才开口:“那就只能是被偷了……“
“偷了?“一位妇人瞟了瞟四周,最终目光还是落在安德森身上,“谁会偷?“
人群都默不作声。但目光像刀子一样剐去了安德森最后的尊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孩子的妈妈来了,她觉得非常耻辱,顺手一巴掌甩在那孩子脸上。她大声呵斥着那个孩子,而那孩子只能呜呜咽咽地哭着。最后,那妇人让孩子跪在摊主的摊前赔罪,又零零碎碎掏出一笔钱满脸堆笑赔给摊主,转过身却给了孩子狠狠一瞪。
孩子终于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风刮得愈加大了,安德森收拾好扁担准备走了。他直立起身子,然后扯了扯衣服,好让衣服遮住腰部。一不小心,风刮得头发遮住眼睛,用手去捋一捋,却让腰部又暴露在寒风中了。走过一家面包店,安德森忽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口粮,他在街口踌躇了很久,终于还是走了进去。面包店的老板是个和蔼的妇人,总是笑眯眯地看着不懂事的小毛孩们在店里胡乱地抢面包玩,有时在面包新出炉时就留下牙印。在安德森眼里,这是个镇上脾气最好的妇人,因为哪怕小毛孩们把店里弄得一片狼藉也不会让她生气。可是在安德森走进这家店时,那个和蔼的妇人突然就收住了笑脸,也一改以往慵懒躺在软椅里的姿势,警惕地支起身子。虽然她已经尽力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安德森心里还是刺了一刺。
妇人的目光紧紧跟着安德森。
肃然无声。
安德森用变得有点模糊的视线扫了人群一圈,却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我相信你“的表情。他真想破口大骂“你们这群猪!不懂真相,不懂事实!这自行车不是我偷的!没脑子的人们!“可他最终也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默默转了身,像是稳不住身子似的摇晃着离开了。那天之后,没有人再与安德森交往。而他们却总是盯着安德森看,那些目光牢牢地黏在安德森背上,生怕他一个动作自己就有什么东西凭空消失了。
人们从没有那么关注过安德森,他只需轻轻一弯腰,就有千百个脑袋伸长了在看。
安德森感到他的脊背微微有些僵硬,他最终只选了一个最小的面包,却抖抖索索从衣兜里掏出了双倍的价钱放在柜台上。
外面是无边无尽的寒冷。安德森走出面包店,只是一个转弯,便不见踪影。
好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只有安德森一个——融化在黑暗里。
一个人的过去不管好或坏都会像是一堵高高的墙,遮住我们看清他的视线,于是那个人就永远地活在墙后了。
杭州外国语学校
初二四班
郑航
指导老师:苏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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