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8题】一世静好(山思佳)
一世静好(第18题)
314050 浙江嘉兴一中 高一1班 山思佳
奶奶牵着我的手钻过阴暗潮湿的天井,踩着吱呀作响没有扶手的木楼梯,便看到太外婆眯着眼,靠着床头在晒太阳,安宁静好。
对年幼的我来说,太外婆神秘如同墙角的那个红色木箱——那个因为年久日长已褪成了绛色的木箱。箱子上面草草铺了一层塑料纸,也因时间太久早已老化残碎了,零散的杂物堆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上。若此刻有束阳光射下来,便可见无数细小的灰尘在舞动。
太外婆就是那尘土的一粒。
尘封
虽已是八九十岁的人了,太外婆仍旧每天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常常穿了一件土蓝色的旧式斜襟布衫,稀疏的白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若不去看她脸上盘虬卧龙般的皱纹,被岁月榨干起褶的皮肤,总让人联想起民国时期的女学生。
即使病到只能终日卧在床上的地步了,她保持着那个淡淡的笑容,不埋怨,不牢骚,让人看了安心。她喜热闹每逢有人去看她,她总是极高兴的,一句句问起外面的事情。我有时也跟了去,她常常把我拉到身边,从床头的抽屉里掏出粘着纸的猪油酥糖,化开了的花生糖、话梅糖以及熟过头的苹果。这些东西她自己似乎是从来不吃的,总是留着给来的小客人吃。
我所看到的太外婆,是个被时光打磨得只剩下了一颗恬淡如水的心的老人,心中的波澜早被尘封在墙角的深处。
尘缘
据说,当时搬家的时候是她主动要求留下来的:“我一个老太婆,留下来守守老房子也好。”说是这么说,但知情的人都明白,她和媳妇关系处得不好,心想着住开了反倒会客气些。
大人们陆陆续续讲起她的前半生,我断断续续地听,看到了一个女子在尘世中无法逃脱的命运。
十八岁嫁到夫家,娉婷少女成为家庭主妇。婆婆严苛,洗衣做饭、赶猪放羊都是她一个人来,常常天黑了还吃不到一口饭。丈夫是个无能的人,整日游手好闲不说,几年之后花光了家中的积蓄,萍踪浪迹,一去经年,音讯全无。又逢上那几年战乱饥荒,人们都劝她横一横心把刚生下来的孩子往河里扔了吧。她坚决地摇了摇头。但这孩子终究没活下来,不到半岁便夭折了。饱受着一次次失去亲人的痛苦和饥荒的折磨,已无人知晓那些寒冷的夜晚,她是如何面对黄泥墙上摇曳的烛影,一遍遍说服自己闭眼入睡的。
再次见到她,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横亘在恬静的笑容上,心中总是多了几分敬意。
尘启
有一天,她忽然说要箱子里的一些东西。我们慢慢搬开杂物,提起那一层塑料纸,忽地积蓄了数十年的灰尘在顷刻间倾泄而下,沙沙地剥落了历史的封条。太外婆取出一块精心包裹好的手帕,一层一层缓缓地打开,里面安然地躺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然后可以听到锁孔中沉默了多年的铁锈脆生生地碎了。
那里面是她的嫁衣,工工整整地叠着。紫底红花,算是鲜亮的颜色了,一样的款式,斜襟,冬袄,再没有多余的杂饰。既不是电视里的锦衣华服,也非想象中的璀璨夺目。她枯干的笑容停驻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干涩眼睛里一下子注满了亮色。
她心灵深处的那段记忆必然也如同这布缎一样簇新吧。六十多年前的这一天,那个身着嫁衣的年轻女子,凌波微步,步过这一生一次,一生最美的时刻;那个明眸皓齿,肌如凝脂的青葱少女,微带着羞涩在人群的注视中跨过夫家的门槛……
尘落定
她静静地抚着做工精致的衣服:“我母亲带我上街去裁布料,我只看中这一块……后来我们在太阳下缝衣服,我姐姐教我结葡萄扣……”
此时冬日的第一缕阳光已漏过哪道瓦缝斜射进来,恰照在墙角的箱子上,映得深暗的红色明亮了起来。无数细小的灰尘粒在亮光中徐徐地升腾,舞动着它们的生命。令我想起太外婆,犹如那些尘埃里的一颗,渺小,平凡,甚至微不足道,但却从未停止过生命的舞动,不管是在阴暗之中,在阳光下。虽然承受过太多的苦难不幸,但是她的内心始终存有一个美丽的记忆,一分簇新的希望。因此,她总能用新的笑容面对每一天,用一颗平静的心看到云淡风清。
有一些细小的尘埃颗粒静静地沉了下去,不知什么时候,太外婆已经静默地闭上了眼。
此刻,尘埃落定,一世恬然,且静且好。
太外婆在那艰难的岁月里,养成了逆来顺受的习惯,独自消解着生活中的种种悲苦,坚强地存活了下来。也终于有了奶奶、爸爸以及我这一辈辈儿孙,也终于完整地经历了她的人生。坎坷的命运也是命运,在艰难的命运中,只要有一些可以安慰的也就足够回味,也可以尽情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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