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12题】耳垂(许畅)
杜琴和最近经常做梦。
她认为自己是一个睡眠质量很高的人。一夜无梦,抑或是醒来时就早已忘了梦的内容。但是琴和最近反复梦到大海。海平面在视野中不过是一条银白色的线,咄咄逼近淡青色的低处云层。海风吹疼了眼睛,不可否认的咸腥,带着藻类生物的独特气味,在她的发迹穿梭。留下湿润的大海的吻。
她赤着脚。沙滩很坚硬,仿佛站在板结的土壤上。离海远一些的地方长出了一丛丛小叶灌木。这里确实不能被称为很棒的沙滩。海水泛着灰扑扑的卡其布的色泽,大团大团奶油色的泡沫漂浮在海面上,无数个细小的泡泡聚集在一起像是无数个圆睁着的眼睛。看不出有被开发为旅游景点的潜质。
琴和一直都认为,浪,是海面上的巨大涟漪。是江河湖区分大海的美学标准,带给了大海新的明暗质感。在梦里,她就是这样站着,站在浪和岸交合的边缘。任由海水漫过脚背,粗糙的沙砾冰凉地刺激着敏感的脚心。汗毛在凉意和海风中颤栗,琴和大声尖叫。
没有回声,虚无凛冽的短暂快感消失后,留下的是疲惫恐惧的自己。杜琴和,你还是太幼稚,经不起幻觉的考验。这样的幻觉都逃不脱,你将如何面对愈发需要清醒自制的现实?
在此刻惊醒。琴和窸窸窣窣地穿上外套,看了看时间。
现在是五点十分,天空已经褪去黑夜里的颜色,发出暗淡的白晕。窗台底下种着已经爬到三层楼高的凌霄。它们在空调的室外机上做短暂的停歇,然后把大串的枝条从很高的主干上抛下。弧度美妙,仿佛拥有回弹的巧力,密密匝匝地垂在琴和的窗前。
她一直很向往的风景。但是却被金属的防盗窗影响了视线。
突然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左手正好触到右耳垂。琴和从脆薄的耳廓抚摸到耳垂,打着圈儿地一遍遍滑过,来回揉搓耳垂处又细又密的绒毛。这是她疲困时的自我休养和调整。
很小的时候爷爷对她说,我们家小和的耳垂又厚又圆,以后肯定生活得很富足幸福。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和喜悦。琴和的耳垂确实很漂亮,好像欲落的水滴。爷爷对琴和的期望,一个是有些迂腐地希望她兴旺家族的香火,还有一个,爷爷是真心希望琴和将来能过得开心的人。
那些,是爷爷哄自己的吧,没有依据,确乎没有事实征兆。
爷爷曾经指着自己的左手腕对琴和说,我这里面有一块出车祸时放进去的不锈钢板。等爷爷合眼了,你就把它取出来,穿一个洞挂在脖子上。遇到危险了就对着钢板叫爷爷,爷爷就从棺材里跳出来救小和了。这话里几分调笑,几分戏谑,那时她和爷爷开心地笑,琴和也与同学经这件事做笑话诉说。现在想来,竟然胸中略有紧绷的酸涩。
琴和的父亲继承了爷爷的幽默,但是基本用在了逃避现实和问题上。琴和对自己的父亲质疑、挖苦、逼迫、甚至威胁。他依旧面不改色地仰面躺在床上,穿着松垮的、不太干净的背心和短裤,很轻松地盯着政治评论节目。
琴和知道他不愿意看自己的眼睛,但有很多这样对峙的时候她都感觉很无力,就算是头野兽都不能伤害父母。她有着锋利的牙齿和尖锐的爪子,却不得不在他面前藏匿起来,否则母亲的处境会更加糟糕。
她记得她很努力地用一种略微避讳的方式来问这个必须面对的尖锐问题。
请问你是要那个女人,还是要我妈?母亲很拘束地坐在旁边。听到琴和问这个问题,嗫嚅地念着:琴和,算了,算了。她知道母亲比她还想要得到这个答案,但为了保持云淡风轻的可笑形象,她疯狂地按下自己的欲望。
她的母亲也是一个懦弱的人,不懂得用更周整完善的方式保护自己。但是她有着极强的占有欲和控制欲,讨厌无法掌握。她在清醒时懦弱却不退避,在愤怒时疯狂亦不隐忍。这十七年来,她与父亲耗尽了所有力量,妄图与其相撞粉身碎骨。发现无法玉石俱焚时,已然厌倦了。忘掉了她培养至倾尽心血,心心念念的琴和。
琴和,每次父亲叫她的名字时,她都会异常暴躁和愤怒。
琴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琴瑟和鸣是琴和,她的名字是父母婚姻开始时相爱相守的见证。现在听起来好像一种莫大的讽刺。看看吧,如今的琴瑟和鸣!琴已断,瑟难鸣!
我的意见,我说了我的意见,你会考虑吗?你考虑的都是自己快乐不快乐。琴和指着母亲,要是我是她,一定不会嫁给你。决绝而残酷。
哗——窗帘被瞬间拉上,淡金色的褶皱模糊了跳跃的电视光线。琴和走出父母的卧室,喝空了一个玻璃杯的水。她喜欢纯水在她的喉部滑动的冰凉。或许只有水才能浇灭琴和的烦闷躁动,冲刷强势作风下的不安。爷爷,你骗了我。我并不幸福。
海上的风浪平息后,琴和也渐渐停止了呕吐。她用五指顶住边缘朽烂的甲板,艰难地站起身来。刚才趴过的地方有一滩混黄的透明液体。她没有吃东西,胃里空空的,只能吐些胃液酸水。直立起身子,她看到一弯明黄通透的月亮漂浮在银河里。以这样无暇的姿态。
是阿迈一家,把琴和救上船的。阿迈家中就两个人,阿迈的父亲已经去休息了,留下与琴和一般大的阿迈照顾落水的她。
阿迈去厨房给琴和煮了一个蛋。厨房十分简陋,还有一些制法拙劣的灶具。阿迈弯下身子,把盛在碗里的蛋递给琴和。弯腰时耳边的细发在琴和眼前跳动。她看到了藏在碎发中的铜制耳钉,并伸出手来,想要看清楚。
琴和双手接过了碗。谢谢。眼睛一直望着阿迈的耳垂。
阿迈知道他要看什么,很大方的取了下来,摊在手心里给琴和看。两个钉子状的铜制耳钉。它们在月光下明亮美好,这样靠在一起,说着自己的话。
这是?
阿迈不好意思的笑道,这是我母亲看到旧船上有一些零碎的铜螺丝钉,就把它们带回家,父亲空闲时磨掉了凹凸的螺纹。
很漂亮。琴和发自内心地赞美。
此时海面很静,琴和端起那碗很简单的糖氽蛋,这在船上是很奢侈的营养品。用筷子夹住,咬下去半个,火红的蛋黄像是滚烫的血液,从齿印处汩汩流出。剩下的那半个,弯弯的,和今天的月亮一样的形状。
等她吃饱了,阿迈开始对琴和进行好奇的询问。
你从哪来?离这里最近的海滨城市。
你怎么会被困的?我在海边的高地上玩耍,却因涨潮而无路可退,被你们发现。
顽童式的一问一答,阿迈却乐此不疲。
你怎么有这么多话问我啊,很有意思吗?
阿迈告诉琴和,海上航行的很多时候是非常艰难无趣的,但是他已经学会了在这样的生活中找乐子。还有啊,你叫什么名字?
琴和不愿意说自己的名字,于是想起自己的生日是六月十七,于是回道,陆十七。对话再次回到一问一答模式。
你很难过是吗?琴和想了想,是的。然后第一次与人说起自己的委屈无奈,和一些不能承受的东西。阿迈的眼睛清亮清亮的,如同月光下的水面,她相信他。这是沉重且真实的坦白。
其实我的母亲是病死的。他们也曾吵架甚至动手,为了决出胜负,母亲也曾一夜不归。在母亲弥留的那段时间,父亲才开始忏悔,才开始领悟忍耐、牺牲、原谅、退让、成全皆是婚姻的代价。就像我的耳钉,其实以前父亲也做过两个螺帽的耳钉,象征性地妄图用螺纹旋住母亲,因为母亲走的时候,他太痛苦了。
这么痛苦,你父亲还会吵架动手?这是琴和一直难以接受和相信的事。
阿迈笑了笑。也许是他们年纪都大了吧,在一切归于风平浪静的时候总是受不了变革,想要和他们信任的人一起过下半辈子。这样的婚姻就是一个无法摧毁的笼子。
不。婚姻确实是个笼子,但是不足以囚禁他们。真正能囚禁他们的,是我。我渐渐觉得这种以我的意志影响他们判断是否妥当。我的父母平时都是很和蔼的人,但他们的心里都有着压制住的冲动,当吵架时就释放出来,歇斯底里。
琴和最初的印象里,父母第一次吵架是她四五岁的时候。一言不合,母亲端着的一脸盆水,从她面前泼过去,泼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绽放出妖异的巨大水花。小时候每遇到这种事就像个疯子一样大哭。长大点的时候就明白,在他们面前哭没有丝毫作用。所以看到父母扭打在一起,就打外婆电话,然后远远躲开。叛逆期的时候,看到他们拿着凳子互相砸,学会了拿着菜刀从厨房里冲出去……这段话,也是当笑话说的,她的身边从来不缺少笑料。
而你的父亲最终还是磨掉了螺纹,不是吗?
阿迈后来再也没有在琴和的梦境里出现过了。他就像一个不负责任的邮递员,突然敲开她家的门,交给她一个包裹,然后匆匆离去。而且忘记让她签上名字,留下她的痕迹。
琴和什么都不想知道,但是心里却一点一点通透起来。究竟是你们讲话太大声,还是我太敏感?
那天琴和拿起电话大喊,你混蛋。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其实琴和并不全知道。父亲对她说,我和你妈早就离婚了你知道吗。琴和除了惊诧愕然外还有无法避免地唾弃自己,自己甚至还没弄清楚孰对孰错就妄下断论。而且夫妻之间是没有绝对的对错善恶之分的。
后来母亲开始尝试一切办法改变自己,学怎样做菜好吃,对父亲体贴谦和忍让,把所有财产全部交付给父亲。这个女子本性温婉,如同夏末时满池塘铺天盖地的荷花,美丽却失控。据说她的外婆是精神病,这玩意儿传三代。
是母亲先提出的离婚,如今却又想重头再来。父亲说他当时很痛苦,当时的琴和不信不屑,如今却是真的懂得了。
母亲还是舍不得父亲。她还是敌不过十七年的习惯,敌不过将父亲拱手让人的恐惧。琴和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母亲在对面打电话哭着求父亲回来。求求你回来啦,你回来啦,向阳。父亲不回来,她根本就不吃饭,然后兀自落泪。如此卑微的可怜模样,而自己那时还在装不明白,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他们逼得琴和一点点勇敢起来。她觉得自己变成了家长,他们变成了还没有长大的孩子,需要她耐心地督促他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琴和一遍遍告诉母亲阿迈的话:忍耐、牺牲、原谅、退让、成全皆是婚姻的代价。
尽管这样,父亲还与那个女人联系,这让母亲无法忍受。琴和经常问母亲,你想怎么办,她说不知道。如果父亲不要你呢?母亲一片沉默。或许她从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或许她意识到,却又不敢再想下去。
就像自己,本不该对父母的感情指手画脚,但是琴和却想用家庭束缚他们,捆绑他们。为自己争取权利本无错误,只是她在她的偏激里陷得太深。
琴和问过父亲,那个女人说过她会照顾你,她就能照顾你?这种感情软弱矛盾,一切都需要时间的审判。以后我会照顾你的。琴和完全看懂了父母二人的幼稚,他们的荒唐可笑。
她恨不得一夜之间长大,然后离开这说不清楚的复杂纠葛。
父亲是个没有责任感、随心所欲的人,他又患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带着无法被掌握控制的流浪者特性。他们在长时间的相处中,渐渐发现了对方不可更改的丑态。拥有你们的精血,所以我有你们的劣根,它在身体里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生长,宛如隐疾,只能压制却不能治疗。
我和你们别无两样,只是比你们更清醒。琴和对他们说。
母亲的耳朵上有父亲为了安慰她而送给她的金耳钉,式样繁复而华贵。但是琴和一直喜欢的还是阿迈的铜制耳钉,仿佛追溯和见证,为了自己的成熟。以及从偏激之中走出来的决心。
现在母亲每天和父亲一起工作,一起去公园看喷泉,一起去逛超市,给琴和买她爱吃的水果蛋糕。一切又好像归于风平浪静,欠妥当的是他们的脸上只有微笑这一种表情。她也不知道这种假象能持续多久,可以轻易分辨现实和虚妄并不完全有利。既然他们都愿意这样得过且过,琴和不再说话。强求是没有好结果的。
在暑假即将结束的时候,琴和去附近的医院穿耳洞。原因只是因为疯狂热爱骨肉被穿透的声音,给他们给予自己的肉体一点小小的记号。那个金属的像枪一样的东西对准了自己的耳垂时,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漫不经心。医生用酒精棉花在穿透的耳垂上轻轻擦拭,并不疼痛,但是不知为什么落泪了。
琴和用粗重的银白色耳钉固定了三天,然后没等创面完全愈合,就拔了出来。让赤裸的幼粉色新肉,完全暴露在空气之中。她不想佩戴任何耳饰,没有耳饰能比阿迈的耳钉更漂亮了。拔出耳钉使创面再次破损,略微有发炎化脓的迹象,血滴滚落,在耳廓下方流成一个耳垂的形状。
姓名:许畅
学校:衢州华茂外国语学校
年级:初三
班级:17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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