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调布拉格〗棘天
一、
输了,这回真的输了。
十万大军如马蜂离巢一般散乱,什么阵型,什么士气,都成了过耳顺风。
左思楼上战场没半个时辰,便接到了全军后撤的命令,他满心的不甘,所有人都满心的不甘,但没有办法,他们必须服从命令。
左思楼举起染满了残阳般鲜血的长剑,对着那如血的残阳,放声长啸。
左思楼,广成帝南征大军中一个小小的百夫长。
左思楼有一柄长剑,名唤棘天。
这把剑是他乡下的师傅送给他的,左思楼从五岁开始习武,也不知是哪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算定左思楼这一辈就改在沙场上度过,反正他那迷信的父母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不过两天时间,便给左思楼找来了十里八乡中最好的武术师傅,于是,他的童年就只能在早上五点的黑暗和下午六点的黑暗间转换,都练武练到了麻木。
不过这次啊,还真叫拿算命先生说准了,左思楼的确是练武的绝世之才。他的师傅师承青城,据说也是青城叫得出名字的人物,连他也说,左思楼是练武的奇才。自从左思楼十六岁出师以来,他还从来都没有输过。
左思楼十八岁的时候被同乡人叫回了乡中,原来是他那师傅染了重病,怕是命不久矣,急忙叫人唤来自己的得意门生。从他的床底下拿出了一个楠木箱子,连开了三道天机锁。取出了一柄长剑,并将它交予左思楼。
“荆棘虽然不能直接提起强大的攻击,但如果有敌人来侵犯他,也必然毫不留情的进行回击,小楼,我把这把棘天剑交给你,你要好好待它,棘天剑重守,若论进攻,当世有不少宝剑都要好于棘天,但若论防守,无可与之比拟。”
左思楼虽然也怨他那凶神恶煞般的师傅在小时对他的,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左思楼也经不住哭了出来,待左思楼慢慢收了眼泪,他师父早已没了鼻息。
二十岁那年,他参军入伍,他还有一位兄弟,名叫杨名万。
而杨名万现在,是左思楼的顶头上司,这次广成帝挥师南征大军的总指挥官,御封的抚远大将军。
杨名万是指挥部的新晋,更因为在这次南征中表现出色,地位水涨船高。
直到打到了封门城。
直到遇到了田拓,封门城的守将,幕野田家,田拓。
二、
杨名万与左思楼同岁,十年之前,与左思楼同时入伍。
他们自然而然的成了兄弟,谁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是他们每天对饮帐门,畅谈天地。
由于他们所在的部队作战英勇,很快,作为核心的左思楼升任千夫长,而杨名万自然而然的成了左思楼的副官。
升官的那天,所有人都醉了,左思楼拍着杨名万的肩说,真希望你一辈子 都能够在我的身旁,一起战斗呢。
杨名万攥紧了拳头——
谁要一直做你的副官?!我不甘心!为什么每次的功劳都是你的!凭什么!
但是——杨名万武功没有左思楼好,人脉没有左思楼好,甚至,连他那一口的湖南口音都被全军拿来嘲笑。
杨名万十四岁才开始练武,实际是有些晚了,筋骨已经闭合,所以他练不了像左思楼那样重芒摘星般的剑法,但有一样,他可以练,而且可以练得很好——
箭法。
杨名万苦练了十年的箭法,百步穿杨早已不成话下。
又是一场恶战在即,杨名万去找左思楼喝酒,却无意中看见了左思楼和一个女人惜别的场景。
她叫音儿。
“为什么会认识她?”左思楼问道。
废话!我暗恋她五年啊!整整五年!
杨名万想说出来,却说不出口。
“没什么的……”杨名万含糊的搪塞了过去,匆匆放下了酒,疾步离开。
杨名万回去后大醉了一场。他的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都崩塌了。那个姓左的有什么好的,为什么所有人都绕着他转,就连音儿,就连音儿也……
杨名万一把倒在了桌前,死死睡去,嘴里却仍念叨:“音儿……音儿…….左思楼那混蛋….”
第二天,杨名万和左思楼上了战场,杨名万只冷冷看了左思楼一眼,径直去找了掩体。
左思楼望着杨名万的背影,也不说些什么。
杨名万距离那敌首足足有一百五十步,但他仍然搭弓引箭,因为他看见,左思楼距离目标,已经不足二十步。
幸运的是,杨名万的箭正中了目标的天灵盖。
鸣金收兵后,所有人都为杨名万庆功。酒酣耳热之际,左思楼竟指责杨名万,不应该仓皇射出那一箭。的确,不管怎么看,左思楼的杀敌条件都要好于杨名万。应该由左思楼完成杀敌才对。
两人从口角发展到了斗殴,最后上头来了通知,左思楼被贬一级,而杨名万却安然无事。左思楼想去争辩,却直接被贬到了百夫长。而杨名万自那以后一路水涨船高,很快进入指挥部。
杨名万回去找音儿,求她嫁给他,音儿只冷冷看了杨名万一眼,便去找左思楼了。
那以后,左思楼就再也没有升职过。
田拓,是广文帝派守封门的守将。
本朝立都建康,当朝皇帝是广文帝,可他的哥哥福王却对废长立幼颇有微词。广文帝登基不足一年,福王就在山东发动了军变,自立为广成帝,挥师三十万南下。一路战无不胜,几乎成了神话。尤其是杨名万所领的一支十万的精锐,一路势如破竹。杨名万的这支部队是要包抄到建康的后部,与正面部队形成夹击。
直到杨名万打到了封门,遇到了田拓。
建康有长江天险保护,而封门就处在长江要塞上,是长江的门户。
广文帝自然明白这点便派了田拓去守
田拓善守,世人皆知。
田拓有一把长枪,名叫棘天。
“田拓,你要记住,你是幕野田家的后人,我们先祖为我们杀出了幕野的威名。如一块巨大的幕布,守住苍野。从今天开始,这把棘天就是你的兵刃,要像对待自己的女人一样对待她,只有武器才可以带来胜利。这把棘天汇聚了田家历代守将的荣耀与鲜血。你要记住,棘天善守,它的可怕之处在于总有一股回夺之力。你一定也必须,要用这把棘天,守护住你身后的每一次土地,哪怕是足以令天地逆行的力量,也绝不能够后退一步,绝不能负幕野棘天之名!”田拓的父亲高举着棘天,将阳光折射出了异样的光芒。
而今天,田拓做到了,将那战无不胜的神话击了个粉碎,如青花瓷碎落一地,不再有那美丽。
三、
大军一路北撤。放下了一切的辎重,就连帅旗都摇摆不定。
左思楼做了简单的清点,一支百人的部队,只留了四十二人。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作为殿后部队保护大军顺利离开。
可是奇怪的是,为什么大军……为什么大军离开的如此迅速,竟不像经历过战争一般?
左思楼暗想,却又哭笑。
大概杨名万那小子玩了一个小把戏吧。
有马蹄声逐渐逼近。
所有人都清楚,有马蹄声逼近,那只可能是田拓的部队。
林胖子忽然大叫了一声:“是田拓那个疯子!”
在体检十分严苛的部队中,能看见林胖子这样体态丰满的实属幸运。
军中的伙食总是很差,五谷杂粮,粗茶淡饭,但并不限量,只要你吃得下,随你吃多少。军中也有不少比谁吃得多的比赛。这是押林胖子赢准没有错。
叫田拓疯子也是军中所约定俗成的。据说有一场仗,田拓被困子啊封门城外身旁只有几十个禁卫军,但他们的外围是近千人的一支部队。本以为田拓插翅难逃,没想到那疯子竟活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来,到了城门下的时候,那守门的兵卒都认不出那满脸是血的怪物是谁。田拓一抖长枪,棘天在阳光的照射下闪耀出异样的光芒,那小卒这才认出居然是大将军,慌忙开了城门。
众人朝着林胖子所看的方向看去,一道幽幽的蓝光掠过。
不会错的,这就是棘天!
不会错的,这就是田拓!
左思楼咬紧了牙关,死亡仿佛就是眼前的事。
左思楼转头向石老二低语了几句,石老二略一点头,便点了几个少壮青年,都是血气方刚。
左思楼点了点头,便向众人说道:“战友们,你们先走,我和石老二他们……”
左思楼只觉眼前一晕,昏了过去。
他的副官石老二赫然拿着剑柄在左思楼身后,石老二沉声说道:“林胖子,你带众人先走,还有,照顾好老大,我和兄弟们先去抵挡一阵……”
“石老二……”林胖子迟疑地看着他。
“还愣着做什么,非要全军覆灭么!”石老二厉声喝道。
“嗯。”林胖子略一点头,转而向众人说,“大家,我们不能辜负了石老二的一片心意啊!”
一支队伍,一个头是他们的灵魂。石老二深谙这点,所有人都深谙这点。
与田拓交战,意味着死亡,石老二深谙这点,所有人都爱深谙这点。
林胖子很快领着众人疾步离去,只余了石老二等人——
只是死亡罢了。
众人消失在一片如血的残阳——
石老二他们消失在了一片血迹中。
四、
“林胖子这里是哪里?”左思楼忽然问道。
林胖子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左思楼转头看看其他人。所有人都低着头。
左思楼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石老二,还有那几个脸还稚嫩的青年。
他猛地从林胖子的背上跳下,对林胖子说:“我要回去….我要去找石老二。”
林胖子一惊,说道:“老大你现在去的话,不就是找死了么?不就辜负了石老二他们了么?你对得起他们么?”
左思楼暴喝道:“难道你们用石老二他们的鲜血换取余生就对得起他们么!”
林胖子把头低低地埋了下去。
左思楼一挥手,说道:“罢了,我这就回去找他们,你们继续北撤吧!”
林胖子猛一抬头,说道:“老大我陪你去!”
“老大我也去!”“怎么能不算上我呢!”众人纷纷应道。
左思楼一脸的迟疑,他好像也感觉到了石老二的为难。
但他毕竟不是石老二。
左思楼看着众人,点了点头。残阳如血般悲哀,可众人脸上却是一种欣然。
左思楼领着众人向石老二的亡灵走去。
一匹快马忽然出现,显然是田拓的探子。那探子剑左思楼等人大步走来,心中一惊,连头上的缨帽也掉落在地,慌忙之下搭弓引箭,没有射中任何东西,探子没有迟疑,策马便走。扬起一地黄沙。
众人没有为之而动,继续向着田拓的方向走去。
眼见那探子连马入了弯处,不想,一支暗箭倏尔射出!直直向了左思楼而来。
左思楼只是想着复仇,连反应都慢了半拍,那箭转眼便到了跟前!
“老大!”林胖子大叫了一声,即刻便扑到了左思楼的面前。
鲜血在左思楼的面前开成一朵花儿。
却是充满妖冶和敌意的曼珠沙华。
左思楼这才反应过来,失声道:“林胖子!”
只一息,那探子便被一把短戈穿心而过。杀了探子后的左思楼慌忙抱住了林胖子。
“老大……老大…….”林胖子强打精神笑着说道。
“老大在这里,老大一直都在这里。”左思楼久经沙场,却在这时,如孩提般哭了出来。
“老大,我不想打仗……我想回家,去给你看看我媳妇……”林胖子慢慢说道。
“胖子……老大不准你死……听见没有老大不准你死!”左思楼哽咽着说道。
“老大……我是要死了。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以后有机会,在为兄弟报仇…..”林胖子说话间,又吐出两口鲜血。
“胖子……老大不准你死!老大都明白了!这不过是杨名万那臭小子的小把戏。老大终于明白为什么其他的部队撤退如此迅速,根本不像打输了。这是杨名万的诈败罢了,那一地的辎重,乱了的帅旗都是扰乱田拓的判断罢了!胖子,我们是将有一场漂亮的反击啊……”左思楼缓声道。
林胖子却是一脸苦笑:“那样的话,不就说明我们是被杨名万抛弃了吗?既然身为殿后部队,与田拓的骑兵相遇几乎是必然,我们哪有所迷惑的希望啊……”
左思楼如蒙雷击,林胖子说的,一点也没错。
“老大,北撤吧,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大军是将有一场反击啊……”林胖子慢慢说道。
“胖子……”左思楼哭得更厉害了。
“老大,我要给你尝我媳妇的手艺,可好吃了,老……”
左思楼探了探林胖子的鼻翼,已没了呼吸。
“胖子…..”左思楼的拳头倏地握紧。转头向了众人,下了最后的命令:“兄弟们,我们都一路走来,现在我们的战友阵亡了!我身为你们的老大,我必须担起为他们复仇的任务!现在给我听好了,我不准再有任何的人死去!你们马上向北撤退,和大部队进行会师,迎接你们的是一场漂亮的反击!”左思楼又转向林胖子的尸体,柔声道,“对不起,胖子,老大没办法答应你最后的请求了……”
“老大我们说好了要共生死的!”“老大我也不走!”
“你们都给我闭嘴!我是你们的头!我现在给你们下的是命令,不是邀请!马上给我向北撤退明白么!”左思楼暴喝道。
“老大……”众人脸上写满了迟疑。
“还要我说第二遍么!你们还拿我当老大么!”左思楼急的暴跳如雷。
“老大珍重!”“老大,多多保重吧!”“珍重!”
众将士终于不再争辩,集结着向北撤离。
这战场又只剩了左思楼,林胖子的尸体,和漫天扬起的黄沙。
生死终同一。
五、
田拓的部队终于出项了。
田拓一手持着棘天枪,一手握着缰绳,战袍上早已血迹斑斑,一双剑眉仍英气逼人,无愧幕野盛名。
田拓将棘天举向了左思楼,厉声喝道:“你是来寻死的么?”
左思楼并不理会他,问道:“石老二他们是你杀的么?”
田拓笑道:“哦?原来那汉子叫石老二。你是要去陪他么?”
左思楼沉声道:“既然是你杀的,那么,我,左思楼,将以亡灵之名,棘破苍天,用你的血祭他们的英魂。”
田拓身旁的副官早已忍耐不住,策马向左思楼挥剑砍去。
左思楼只剑尖一点,便格开了那副官的长剑,顺势将剑运到背后,棘天剑由右手换到左手,猛地向那副官砍去。
那副官应声落马,只短短两息的时间。
田拓一脸寒霜。
左思楼慢慢将剑拔了出来,沉声道:“我自恃只有你田拓配得上做我的对手,其他人可以从我身边走,我绝不出手伤一人,我要和你,田拓决战。
田拓一冷笑,向左右低语几句,那军官便带着将士们向北追击。
很快,这黄沙战场,只余了田拓和左思楼。
只余了棘天剑和棘天枪。
田拓冷笑道:“全力出手吧,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够不够杀我。“
说话间,左思楼已经出剑,不一时便到了田拓的跟前。
田拓举起长枪顺势抵挡。
叮的一声,棘天枪竟然应声断成了两段。
左思楼一惊,停了剑招。可田拓却没给他机会,断成两段的棘天枪中间居然有一段铁链连住。想必是田拓已经松开了相接处,等待左思楼的剑将之震成两段,趁左思楼惊诧之时,进行反击。
左思楼一开场便落了下风!
棘天枪被田拓舞得虎虎生风,转眼左思楼身上便带了数处伤痕。
死了,这回真的要死了!
左思楼已经不抱任何侥幸,他一提力,格开了半柄棘天枪,不想转了个圈,那枪尖又打了回来,左思楼再无力抵挡,棘天剑也被震出了五步之外。
左思楼不甘心!可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又还能说些什么?
田拓将长枪一振,铁链很快收合,又恢复成了棘天枪。
田拓将棘天枪在空中舞了一个周天,沉声道:“左思楼……你也算是一条汉子。只要你能加入我们的阵营,我不仅可以保你不死,还可以让你一路高升,甚至与我平起平坐!”
“对不起,”左思楼缓缓说道,“我永远也不会加入仇人的阵营。“
田拓一脸寒霜。转眼舞着长枪向左思楼砍来。
左思楼慢慢闭上了眼。
夺的一声,一支白羽箭正中田拓的天灵盖!
从箭的啸声,箭的力度和方向,至少离这里一百五十步,当世能在一百五十步外正中敌人的,只有一人。
没想到,他居然一直都在暗处,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关键的时刻射出这一箭。
田拓一脸的惊恐,最终扔开了棘天枪,直直跪了下去。
左思楼强撑身体站了起来,接住了棘天枪,在空中舞了一个周天,震开所有残阳般的血迹,放声长啸。
棘破如血般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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