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君臣万年》
【一】
耀眼的火光,燃烧了半边的天际,映得吓傻了的孩子的脸庞,红彤彤的。
一个男人提着染血的刀剑,火光烘烤了他手中刀刃的光泽,似乎吸食鲜血的妖魔,贪着尘世的残暴。
男人走的很慢,每一处的脚印印在地上,都是夺目的殷红。他冷漠着一步一步的走到孩子面前,最终停了下来。
快到无声,剑刃抵在孩子的脑门上,再往前一步,只要再往前一步。这个孩子的脑门就会被戳出个洞,男人邪恶的笑着,用着锋利的剑刃挑开孩子额前的发丝。
不急,整整一个家族,整整三百多号人,都被他一个一个杀光。大皇子的命令只是要他把这个不识趣的家族不留一个活口而已。
同样是杀戮,但是相比更加的喜欢慢慢的类似猫捉鼠般的玩弄猎物,看着人死前那种绝望的目光,听着那种痛苦的哀号,简直让他欲罢不能。
男人舔了舔唇角,眼里打量这个男孩子,盘算着怎么玩弄他到手的猎物。
孩子低垂着头,没有直视男人,那双全天下难得一寻的淡紫色眼眸,如同疲倦了一般,慢慢的合拢,似乎睡着了。
睡着了,他便不想醒过来。如果醒过来,他也多么希望这是一场不存在的噩梦。可是,摇曳的火光,粘稠的液体,处处提醒他,这不是梦!
不是梦!!
高高的青石墙外,微微地传出马蹄声,男人的目光变得有些狰狞。抓住男孩的衣领,几个步子窜到屋顶上。
“抓住他。”隐隐听见几声的叫唤,吵杂的混合在火光里。
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哼,头也不回的离开屋顶,消失在夜色中。
只是男人没有看到,男孩在夜色中的手,向着空旷的角落伸去,似乎要抓住什么般,但是挣扎了一番又缓缓放下。
彻底的绝望。
高高的青石墙外,装满剩饭剩菜的木桶摇晃了几下,啪的一声倒在地上。一个几乎和刚刚被男人抓走的男孩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从木桶里钻出来。
眼里溢满了恐惧的泪水,他望着那男人远去的越来越小的身影,忽然泪如雨下,死死地咬住下唇,生怕他人听见,低低的说了声:“哥。”
不要离开我。
那一年,星殒九岁。紫金占星式世家一夜离奇灭族。
【二】
漫天的大雪,如同最纯粹的寒冷,一层一层的包裹了大地。树枝上的积雪沉甸甸的往下压,覆盖了难得的青翠色。
璃茉山,一辆银色的豪华马车缓缓的前行,一名少年坐在车厢里,身穿大红鹅绒背心,披挂着银白狐裘,梳着八分书生头,发髻上插了一支纯玉色泽的龙虎发簪,一派皇家风范。
知啦——车停下了。
“怎么了。”少年合拢了手中的书卷,道:“我们可要加快脚步,不然赶不到冬雪山庄,可又要听叔父唠叨了。”
“三皇子,前面有人。”赶车人恭恭敬敬的站在车旁,对着车厢中的少年说道:“属下这就把他赶走。”
“有人?”少年来了兴趣。要知道这可是璃茉山,终年积雪,一年到头来只有一个半月暖和点,这种连狗尾巴草都不会有的地方,怎么会有人在这儿呢?
“我下来看看。”少年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撩起暖纱门帘,走下了马车。
风狠狠地刮过,卷起不安分的雪屑,又不留情面的拍在人们的脸上。少年眯着脸,看清了那挡住他们车辆的人。
中性萎靡的脸庞,一双淡淡的紫眸流露出野兽的警惕,发丝很久没有理过的样子,胡乱的用麻绳束着。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居然赤裸着胳膊和小腿,身上的衣服不知是不是太小了,紧巴巴的勾勒出不算健壮的体格。
少年一见这人便是吃了惊,待他更仔细的看了一番后,马上解下身上的狐裘给来者系上,道:“大过年的,你赶快回家吧。莫要父母担心。”
来者虽然生的漂亮,但是实在只有十一岁孩子的摸样。也难怪少年会这么说。还有那双淡紫色的眸子,竟是让少年想到了两年前一夜离奇灭门的紫金占星式世家。据说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紫金占星式世家没有一个人活下来。
会不会是紫金占星式的遗孤?少年想。
不错,来者正是紫金占星式世家唯一的遗孤,星殒。
父母?家?星殒想着,心中不禁想到了两年前灭门之时的场景,打了个哆嗦,把狐裘解下来还给少年。
他望了那豪华的马车一眼,心中只觉得那似乎是皇室专用,又是想起了父母在世时家族的情况,心中又是一痛,直接转身就要离开。
“哎,等等。”少年忽然叫道,拦住星殒,道:“交个朋友吧。”他脱下黑天鹅绒手套,露出骨节分明的手,道:“寒墨,很高兴认识你。”
星殒连眼角都不想撇他一下,直接绕开少年往山脚走。
“哎,小心路滑。”
叱啦———星殒只觉得自己的脚踝一痛,急忙向脚下看去。只见殷红的鲜血缓缓的流淌在苍白的雪地上。
乌鸦嘴。星殒心里嘀咕着,也没说出来。
“看你逞强。”寒墨笑嘻嘻的说道:“来,抱抱。”
抱抱?!星殒听着幼稚无比的话语,嘴角抽动,心里牢骚。估计这这人是个变态,专门找他这种长得漂亮的小男生。
变态!咋不理他。
“算了,看你这么不乐意,我就走了。”寒墨笑嘻嘻道:“期待你在明天早晨变成冰棍。”
哼,等等……他说什么?冰棍!?星殒愣住了,他光顾着考虑变态的事,忘记了他现在的处境。
他现在可是在大陆上最寒冷的地方啊,还是在大冬天啊啊,最重要的是天都快黑了。星殒开始发挥幼儿的想象力,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璃茉山山腰,慢慢的,慢慢的变成……
好吧,星殒心不甘情不愿的张开双臂,眼巴巴的望着寒墨。
“干嘛?”刚刚走了几步的寒墨黑着脸问道。
看着那张又臭又黑的脸,星殒有一种左右开弓打他两百五个巴掌的冲动。
“抱……”星殒才说了一个字,便是面色通红再也说不下去了,两年来他一直待人冷漠,一时间接受不了这种暧昧的词汇。
“你说什么。”寒墨提高了嗓子道:“风太大,我听不见,听不见。”
星殒有一种受了气,吞也不是,咽也不是的难受滋味。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低低的喃道:“抱……抱。”声音如蚊子嗡嗡鸣叫小,脸烫得似乎可以煮开水了。
“听、不、见。”寒墨道:“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
“抱抱”星殒的眸子里溢满了怒气,前一个“抱”字说的大声,但是后一个“抱”字有似乎没了声。
他忽然想到,溺爱自己的父母,自己敬爱的哥哥,疼爱自己的老佣人。
忆起往年的这个时候,都是他们一家团圆的时候,远在帝都的父母亲都会带来他们哥俩喜欢的小物件。和蔼的老佣人会在厨房烘烤香喷喷的苹果派,后花园老宅子的花匠也会挑几盆开得最艳丽的,摆在餐桌上。
也是两年前的大过年,他看着父亲被人分尸,母亲丢了脑袋,哥哥被人掳走,老佣人情急之下,把他塞到门外的垃圾桶里,让他侥幸躲了一劫,自己却是被浓烟熏死。
星殒越想越是难过,鼻子一酸眼泪不听话的,噼里啪啦的落了下来。心里有了一种一死白了的念头。
不,不能死。
心里似乎有一个声音唤着他,让星殒清醒了不少,他还没有找到被人掳走的哥哥,还没有找到自己的杀亲仇人,他怎么能死呢。
行了,星殒,别哭了。他安慰自己,大丈夫能伸能屈,这点挫折不算什么,不就是叫几声嘛。
得,他叫。
“抱抱。”星殒低低的说道,脸依旧涨的通红。
“你说什么?风太大……哎哎,你别哭啊……”
“我……我才没有哭呢。”明明知道滚烫的眼泪滑落,但是星殒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眼泪一个劲的往下掉。
“哎呦喂,我的姑奶奶哦……不,是姑爷爷。”
“呜呜呜呜呜……”
“你别哭了行不了……我求你了……”
“呜呜……”
两破孩子,就这样第一次杠上了。
【三】
“啊啊啊啊,寒墨你把我的占星书放在哪里啦?”
“没见着。”
“真的?!”
“真的!”寒墨一脸的无辜样。
三天后……
“寒墨,你个王八蛋!”星殒一脚踹开名贵的杉木大门,冲进房间道:“为什么我的占星书会在皇宫猪圈里泡了三天。”
“你问我,我问谁。”寒墨强装镇定,道:“可能是老六一不小心……”
“老六不是和明妃去留香府了吗?”
“嗷嗷,那就是十三公主。”
“她还在冷宫里呆着呢。”
“你不知道大皇子一直看你不爽嘛。”
“上次我们不是阴了他吗?”
“是啊,他不是在殿宫里吗?”
“净说瞎话,人家大皇子现在还被扣在文书房誊写辞典。”
“……”
该死,没借口了。寒墨心里把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骂上千万倍,又用着锐利如利剑的目光,把那家伙千刀万剁、千刀万剁……
那一年,星殒住进了皇宫,成为三皇子寒墨的官僚,年仅十二岁。
【四】
“为什么,我们要来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寒墨喝了一口西北烈酒道:“西北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打……”
“你少说几句,会死啊。”星殒道:“西北可是边疆地带,活该你说错话被皇上贬到这里。”
“还要连累我……”星殒停了停一会儿,低声道。他刚刚发现一些有关当年紫金占星式世家灭族的线索,现在倒好,又给断了。
“你是我的官僚,连累你理所当然。”寒墨一点愧疚之情也没有,振振有辞,道:“哎,星殒,你说大哥当上皇帝,会不会把我们叫回去。”
“做梦去吧。”星殒瞪了他一眼,道:“你大哥要是叫你回去……”他用手在脖子上一横“就这样了。”
“也对哦。”
“……”星殒开始反省自己当年跟着寒墨的决定到底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那一年,寒墨被贬西北,大皇子任命太子殿下,星殒跟随寒墨前往西北征战,年仅十四岁。
【五】
帐外,黄沙四起,月色皎洁如雪,铁甲戎装,一番军人摸样。
帐内,一名紫眸男子端坐在案几前,对面是身穿铠甲的俊朗青年。案几上,一张江山阵营图,画满了勾勾点点。
“真狠啊。”寒墨嘀咕道:“居然烧了我们的后备粮。”
“拜托,我们还有后备粮吗?”星殒笑道:“你那个大哥看来定要你战死在西北,粮食都断了整整三个月了,就算敌军不来烧,我们也注定要饿死。”
“唔,还好你有先见之明。”寒墨嘀咕着:“把粮食都藏起来了,我们大概还能撑半个月吧。”
“省省的话,一个月应该不成问题。”星殒一脸担忧,问道:“剩下来就是……”
“放心,我已经知道怎么做了。”寒墨笑道:“至于大哥那边的事情,我也有两成的把握。”
“说来听听。”
“我们……篡、位、吧……”
灯火忽的吹灭了,战士豪迈的家乡山歌回荡在阵地之中,弥漫了血腥的气息。
那一年,西北敌军来袭,三皇子寒墨携三万大军死守城门半年,最终主动出击,一举击溃敌军,大胜归来。
也是那一年,寒墨和其官僚星殒着手准备篡位。其官僚星殒年仅十七岁。
【六】
血染的刀锋,晃过滚烫的火焰,红褐色的血痕在高雅的白玉台阶上勾勒成河。
“别,别……别杀我……求求你,求求你。”
叱———利剑破开血肉的声音,如此的动听,和着人们的哀号。
星殒静静的站在那里,手上沾染了血腥的颜色,粘稠的液体顺着刀锋在夜色中盛开出一朵的妖冶的曼珠沙华。
“哈哈,你杀了我又如何……”一个中年男人,失了双目,跪在星殒面前大笑道:“你不知道那个男孩的摸样……应和你一模一样。”
星殒站在中年人的前方,静静的站立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中年人所说的,是他的哥哥。
“兹兹,我现在还在怀念。”中年人舔了舔唇角,道:“多么美妙的哀号,简直是享受。哦,还有那双漂亮的眼睛,我可是挖出来,好好珍藏了……”
“你这个疯子。”星殒的侍卫一个箭步冲上前,就要把中年人劈成两半。
“住手”
“可是,星殒大人……”
“退下。”星殒提着剑,冷漠的似乎不存在世上,道:“让他讲……”
“紫金占星?!”中年人带着鄙夷的口吻道:“不过是大国的毒瘤,大皇子铲除你们是为了大国的江山……”
星殒“扑哧”的一声笑出来了,他自觉得寒墨那种篡位的借口已是牵强的难听,没想到还有个大皇子,铲除政敌的理由真是……让人联想到“白痴”二字。
“来人。”星殒的脸上带着他一贯的和和气气的笑容,道:“把人杀了,不留活的。”
他的手上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他甚至不屑于再继续做这种刽子手的工作。
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是吗?
妇孺的惨叫,热烈的火光,映在星殒清秀的脸庞,他淡紫色的眸子里,燃烧着的复仇的烈火,终于随着大皇子府的坍塌,灰飞烟灭。
父亲,母亲,哥哥,你们看到了吗?你们看到了吗!
泪水顺着脸颊的弧度,落在刀刃上,冲刷了血痕,在斑驳的殷红中划出一片模糊。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你们看到了吗?
你们看啊!看啊!睁开眼,看看吧!!
泪水,模糊了视线。终究看不清,看不见。
皇宫,岐黄殿,平日都为大皇子的办公之处。如今却是血流成河,火光冲天。
蹬蹬——沉重的脚步,挎着锋利的龙泉宝剑,年轻的脸庞上布满了轻巧的血花和细碎的刀痕,黑色的铠甲上,弥漫出鲜血的味道。
对面,是身穿黄色朝服的大皇子,他手里拿着一卷诏书,背对着来者。
“你来了。”苍老而无力的声音,似乎代表了朝政的绝望“老三。”
“嗯”来者面色有些愧疚,道:“大哥,好久不见。”
“你还叫我大哥。”黄袍一挥,一张近乎三十的面孔露了出来,语气中隐隐带着怒气,道:“好久不见,好一个好久不见,你这一见面就是要大哥的命。”
“是。”寒墨老老实实地说道:“我今天的确是来要大哥的命。”
“是为了太子之位吗?”
“是。”
“那么给你罢了。”大皇子无奈道:“放我衣锦还乡吧。”
“不行。”
“诺?”大皇子怒道:“莫不是你怕大哥我东山再起?”
“不是。”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大皇子的面目有些疑惑,眉梢紧皱,道:“大哥记得你从小就不爱这些权贵。”
“大哥还记的十年前的紫金占星式世家吗?”寒墨走上前几句道。
“记得。”
噗————干净利索,不拖泥带水。一把短短的匕首刺入大皇子的腹中,鲜血贯通黄袍,浸了色泽。
“当我第一次看见他时,我就知道他是紫金占星式的孩子。”寒墨拔出匕首,似乎想起了美好的从前,笑道:“他是个坚强又脆弱的人。”
“从看到他含泪的淡紫眼睛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发誓要保护他。”
“无论是大哥你,还是父皇……”
风呼呼的吹鼓少年的衣襟,如同胜利的旗帜,逐渐的消失在夜晚的颜色中。
“只要是想要伤害他的人,我都会让他消失。”
“只要他想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他。”
“哪怕是让我消失……”
那一年,三皇子寒墨发动了历史中著名的“岐黄兵变”顺铲除了大皇子,逼迫当朝皇帝退位,成为新一任皇帝,号称“瀚宇帝”。
其下属星殒年仅十九岁,任命为宰相,一夜灭大皇子府上下老幼共四百多号人。
【七】
“咳咳,退朝。”寒墨端坐在大殿之上,头戴九龙垂珠帘,身披黑边红底祥云袍,黑发垂到腰间,不失天子之威。
“星爱卿,跟朕前往尚书房,朕要和你细谈。”
“是,臣立刻前去。”星殒恭恭敬敬的说道,眼角却是一直不停的瞄着寒墨,一番“鄙视你”的样子。
尚书房,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啊啊啊啊啊啊啊,寒墨你个王八蛋,竟然……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活该,谁叫你不帮老子改奏折,还得老子今天在殿上什么都说不出来。”
“该奏折是你自己的事情………哇哇哇哇蛇……呜呜呜。”
“老子是皇帝,老子说了算。”
“啊啊啊啊啊啊啊………寒墨……蛇……”
“老子叫你……哎哎,星殒,星殒……这里是尚书房……来人,来人,传太医,传太医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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