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期《五彩螺》选载:吴恺逾:此心安处即吾乡
28期《五彩螺》选载
此心安处即吾乡
2014届6班【钩沉】 吴恺逾
我未曾有过长久离开这个宁静小城的经历;短不过十天的举家出游,是有的。不过既然是举家外出,甚或携友挈戚,喧喧然中那份对这宁静小城的惦念,自是很淡很淡了。
但毕竟有着惦念,毕竟有着同样深爱的人儿伫留在这宁静小城,翘首盼望远游的人归来,那种长久的凝睇划破咫尺与天涯的阻隔,让分处南北的人儿悸然心动。相思是长久的,它伴随着整个的分离;而对于分离的人儿,每一秒每一瞬的等待,眨一下眼都是煎熬。
当海南傍晚的海风带着润湿的暖气,裹挟着金色沙子的气味拂上脸庞,当北京冷冽的风席卷起枯黄落叶敲打起清晨的四合院大门,当哈尔滨的冬草终抵不过风之劲疾而背过身去,当深夜诡谲的敲击声回荡在空旷的塞北大漠……不知是异域的古怪恐吓住了我,还是故乡的柔风早已填满了安宁的全部,抑或是因为伫留在小城的那孩童般的笑容,那个遥远又近在咫尺,不可即又熟悉之至的宁静小城,在四合院大门的吱呀怪叫中,从和风细雨的思之极处倏忽而至。
几乎所有年轻的人们,对安宁视而不见。只有在狂热而荒诞的追逐之后,一无所有,一无所获,一腔热血散去,才遍体生寒地悲哀发觉:岁月绕过了一个大圈,自己又站在了原点。然而错失的,真的仅仅是这似乎沿怪诞的圆圈循环的时间?那无数在背后注视着你的饱含鼓励和担忧的眼眸中最明亮的两双,那翘首茕茕孑立的天鹅身姿和那孩童般的笑容,那容纳着这一切的美好的被忽视的宁静小城,在这张涂满各种光怪陆离的纸上,缺失了;并且再没有余下的空白,也无从去捡拾。年轻人在追逐不知所谓的过程中把所有的这些,把良心贱卖给了世故,典当给了生活;然后,追悔莫及。
我庆幸我不全是这样。
走在西塘的路上,冷风带走体温,秋雨淋湿。沿廊缘河而行,经过反复比较之后,我会挑上一把光润而通透的牛角梳,亲手烙上“献给妈妈”的字样,我知道她会很开心,而常笑的女人不易老去。我很不愿见到她的白发,见到了也绝不提及,我怕她的沧海桑田从颦蹙的眉梢、苦涩的嘴角泛涌出来,连带着我的揪心的无力感。我也会从晶莹剔透中的各色翡翠、玉石、玛瑙中各挑一件,排列在一起,在珠宝店刻意制造的明亮光线下,端详它们的纯度、色泽,用手摩挲以感觉触感的细微差别。我最终选定了一条石榴石手链,老板说:女孩子带着补血。
故乡,故乡,除了生我养我十来载的熟悉感外,更是因为我爱的、爱我的人全在这里罢?爱着那些人,爱着和他们一起生活的地方,甘愿束缚自己,不再远走他乡。占有欲从来都不是爱,爱意味着不伤害,不伤害,所以收起了全部棱角,自甘受缚。
小城所有的酒店我都很是熟悉,而我偏爱那些依湖或临河而建的。爸爸常喝醉,醉后醒酒,以湖风为佳,我搀着他四处走,湖风吹拂,带着南国特有的微微腥气,父子俩的交谈常常这样开始。这样的散步我是喜欢的,还有爸爸难得的酒后胡话,我也是喜欢的。
在我家不远的地方,有一条堤坝,不长,三千米,贯穿汾湖。堤上杨柳成荫,鸡鸭鹅羊乃至野兔、白鹭肆意休憩。不夜将夜之时,晚风从北吹来,带着水汽;一路行去,鸟不惊飞,兽不吓退。苇丛浩荡,天水一白,如是有渺渺然遗世独立之感,我对此地喜爱之至,时常前往,或垂钓或一尝船菜,惬意难言,唯浮一大白而已。
我想这样的感觉也只有在故乡能常常存在吧。
我不会忘记,远行归来,一路劳顿,隔日,那茕茕孑立的身影,带着孩童般的笑容,扑进我的怀里,睫毛上犹自挂着晶莹,她问:
“如果有一天,这世界不再容忍这样隐秘的禁忌;如果有一天,你身不由己地离去;如果时间使我们忘记了爱情——分隔两地的我们,是否终将被岁月成全?”
我吻去她的泪珠。我说:
如果我们在人海中走散;如果有一天,你迷路了:不必哭,不必寻我,像你一直做的那样,傲娇地、天鹅一样地立在这里,立在原地,在这里,在这存留了几乎我们的全部的地方,我们的故乡——仰起你好看的脖子,笑着,孩童般地笑着,等我回来。
成稿2011.10.02
于2011-10-23小事修改
·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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