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石神话:小说文本和历史文本的编码|新锐创作营
木石神话:
小说文本和历史文本的编码
杭州学军中学 沈含章
《红楼梦》从开篇肇始,自言“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木石神话”成为小说的缘起和线索,推动、串联和预示着小说的情节和结局。因此,浦安迪在《〈红楼梦〉的原型与寓意》中指出:“开篇神话是统摄全书意义的哲学框架”,构成了《红楼梦》作为小说的“元框架”。
罗兰·巴特曾对神话作出具有普遍性的定义——神话将历史转化为自然,将偶然转化为永恒。而曹雪芹以个体经验为虚构原点,将宝、钗、黛的具体悲剧和贾、史、王、薛的家族兴衰结合,升格为对宇宙人生的洞察体悟,从而拓展了小说的主题深度和阐释空间。
在书中,木石神话通过双重结构得以呈现:第一,木石神话是《红楼梦》小说文本内部的重要组织;第二,木石神话的写作策略,是作者在历史、文化语境下做出的选择。
本文试图通过罗兰·巴特的结构主义叙事学理论,分析木石神话在小说文本和作为文本的历史之中是如何以编码的形式运作,进而理解其双重结构是如何促成小说艺术性的升华。

小说文本中的木石神话
在《红楼梦》中,木石神话并非作为独立的神话故事出现,它同时也是写作策略的一部分,和作者本人一起进入小说。在第一回中,小说形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元叙事格局——作者进入小说之中,并且直白地介绍了小说的虚构属性——“敷演出一段故事来”,幻化为“‘贾雨村’云云”。
在这段“作者自云”之后,作者即刻写道“说起根由虽近荒唐,细谙则深有趣味。待在下将此来历注明,方使闻者了然不惑”,介绍起小说情节的缘起,而木石神话也正式进入小说,成为小说起源的重要注解。于是,顽石在红尘游历的具体情节在第一回被有意省略,作者先介绍起其故事流传的过程,以及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批阅、增删的成书经历。通过木石神话,作者实现了对于小说虚构性设计的自证,让读者感觉“确有其事”。
因此,木石神话是一种阐释编码,通过设置小说悬念实现整体结构的运作。罗兰·巴特将阐释编码解读为“疑问的句法”,通过谜团的设计来诱使读者走向叙事的终点和意义的生产。顽石上未被详细叙述的“陈迹故事”,正是整部小说的情节内容,而顽石上的“家庭闺阁琐事,以及闲情诗词”,又与作者自云的“风尘怀闺秀”遥相呼应,共同构成了后续内容的最大谜题。
这并非简单的倒叙结构,而是通过阐释编码中“提供部分答案”和“增加复杂性”的策略,诱使读者参与到猜测、追踪和探索中来。谜题的模糊,为多义性的生发提供了空间,读者用自己的方式解读小说,某种程度上便共同参与了书写和创作。
此外,木石神话还作为文化编码存在。罗兰·巴特认为,文化编码将文本锚定在现实中。女娲补天、因果报应等中国神话宗教元素,自然与文化社会背景紧密相关。这意味着木石神话不仅是小说内部人物命运的载体,更以文化编码的形式贮藏了更为广阔的历史与文化。读者只有掌握了中国传统文化中转世、历劫、下凡等特定的文化,才可以把握顽石历劫、木石前缘的重要意义。
通过历史的互文性,读者得以与小说历史背景产生对话,塑造了真实的幻觉,增强了小说的阅读效果。当代读者因此得到了对话空间,获得了跨越古今的共情体验。
总结而言,在小说文本中,木石神话扮演了阐释编码和文化编码的双重角色,前者促成了小说结构的搭建,引导读者参与;后者在增强阅读真实感的同时,实现了古今对话和情感联结。
在《红楼梦》中,木石神话的命运结构,即通过阐释编码和文化编码的交织,构建了红尘历劫、命运定数的叙事模式,而黛玉还泪、宝玉挨打、大观园情感纠葛到最终的黛玉焚稿、宝玉出家,不断着强化悲剧的命运,构建了浦安迪所谓“复沓和交织的模式”,在重复和变奏的叙事中深化了小说的艺术魅力。

作为文本的历史中的木石神话
尽管木石神话是作者的写作策略之一,但促使他确定这一写作策略的,仍然是历史性的选择。福柯曾通过“知识型”的概念,指出每个时代都具有对于知识、文化素材的组织模式。因此,作家使用的意象、传说,往往基于知识型的过滤挑选。换言之,我们要对“曹雪芹选择木石神话”这一历史文本进行结构分析。
《红楼梦》中的木石神话首先是历史文本中的文化编码,是失意文人与佛道文化资源相呼应的通道。葛兆光在《中国思想史》中指出,中国古代文化的一大特点是儒释道的“内在张力与融合”,文人在面对现实的挫败时,佛道便成为“治心”和“治身”的方式。而对于“一把辛酸泪”“至今日一事无成、半生潦倒”的作者而言,佛道思想便成为了他的素材与寄托。木石神话以一僧一道串联,迎送顽石下凡、历劫到归复,以佛道资源为叙事底色,通过文化编码的样态关联中国文化传统中儒释道三家思想的对话。
此外,选择木石神话作为历史文本中的象征编码,是作者本人没有终点的对话。更是作者就哲学问题向读者开启的对话。罗兰·巴特指出,象征编码通过二元对立的探求,揭示无限对话的真理追问。木石神话聚焦“情”与“空”,“痴”与“法”等对立,它们不仅是小说内部探讨的核心话题,更是困惑作者本人的诸多疑难,包含了作者对于家道中落、读书无用和世态炎凉的沉痛思考。
正如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所说:“以宇宙之大,人生之多,而归于幻灭,示人以解脱之道。”作者无法解决这些对立,于是将其引入小说中,极大拓展了小说的思想深度——通过木石神话,个人的境遇上升为了具有普遍对话性的哲学命题。
结语:小说与历史之间
木石神话具有某种双重结构,它既是小说策略的一部分,是小说形式艺术性的关键一环;也是作家个体经验的投射,是作家开启的思想对话。它联结了作者、小说和读者,编织出复杂的意义网络,生成了精巧的互文地图。
可以说,木石神话是《红楼梦》超越个人自传、社会反映等单一线性解读的枢纽,它是多种编码、多个解读层次的汇集点。通过它的强度,曹雪芹的文学天才真正转化为小说的艺术价值,使得《红楼梦》成为可写、多义的经典作品。
指导老师:郑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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