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之芒｜新锐创作营

白日之芒

嘉兴市第一中学 马语含

午后的阳光洒在薄纱舞裙上。她踮起脚尖，在光线中举起双手，眉头微蹙，眼中流动的是别样的清波。纤细的手指、微收的下颚、挺昂的细颈……伴着那不曾停止的舞步，跳动的光影掠过舞台下衣着朴素的妇女，穿过盛夏燥热的蝉鸣。舞蹈的力与美似乎已经融入她的骨血，延伸至每一寸肌肤。

“一个姑娘家把胳膊腿东甩西甩，有啥好羡慕的！”

台下，几个大婶不由分说地拽走了各自的女儿——她们是她仅有的观众。那些女孩子一步三回头，余光里盈满了她的身影，那婀娜流转的身姿。

这是武姨的青春，曾绽放在镇上男女老少的心里。年轻的女孩们都曾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她，憧憬她脚下那高高的舞台。

舞台倒塌后，镇子上的日子依旧平静地过着。十年、二十年，仿佛是弹指间的事。漫长的白日足以抹平心中偶尔激荡的涟漪，也足以医治身心的苦痛。

“好好的台子，怎么说塌就塌了呢。要不然，她也不至于嫁个哑巴丈夫，生个不爱说话的闺女，”离煎饼摊不远的地方，两个见证过武姨青春的中年女人这样感慨，“可惜那双水灵灵的手，也只能用来摊煎饼了。”

武姨坐在轮椅上，时不时甩甩干练的短发。寒冷的隆冬，煎饼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沁出汗珠。好在不论多晚，武姨的孩子——亦儿都在一旁无声地作伴。亦儿趴在小桌上为作业发愁，也用余光看着身旁母亲的一举一动。

有顾客来，武姨便从不锈钢桶里舀出面糊，灵巧地在铁板上画一个圆。双臂带动着身子轻轻摇晃，她依然在为自己舞动。

亦儿不懂，为什么母亲每做完一张煎饼就要用清水洗手。她娴熟地脱去手套，露出被水汽泡皱的双手，用水冲洗油渍。亦儿开了小差，用手指在地上勾画着水痕。

“你女儿喜欢写字？”顾客接过煎饼，随后问了一句。武姨一愣，随后看向亦儿，像是用目光询问。

“嗯。”向来不爱说话的亦儿应了一声。

平淡如水的生活似乎因为她的一个字而滚滚向前。那一个白天，武姨总是看着亦儿在地上写字的身影出神。是啊，不知不觉间，亦儿已经和汉字是老相识了，稚嫩的笔划中似乎有铿锵的笔力。有顾客看她怔愣的样子，略带嘲讽地问：

“你们家亦儿也不小了，还是不跟人讲话，就会自己沾点水在地上划拉。你还不发愁？”

武姨不说话，舀起一勺面糊，依旧擀出一个漂亮的圆。等顾客准备接过煎饼，她悬在半空的手却突然往回缩了一下：“看她字里行间有模有样的……我听人家说，书法就是这样的。”

对面的顾客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呵”，头也不回地走了，只剩下武姨坐在原地思索。

歇市后，娘俩回了家，武姨让亦儿在屋子里等她。没过多久，她转着轮椅出了门，再回来时膝上放着一大袋东西，喊着亦儿搭把手。等房间被布置一新，武姨静静地出了神：桌上摆着她刚买的新砚台，学校画室里丢弃的毛笔被她捡回来洗净，挂在窗台上。窗台下是书桌，垫上了一摞报纸和柔软的宣纸。亦儿煞有介事地悬着手腕，笔尖一落，墨水顺着毫毛浸染纸上，不多时笔锋一转，乌黑的墨汁反而迸发出光芒。亦儿顺势一摆，在纸面上留下一竖，仿佛是坍圮的高墙，晕染开边塞落日；收尾处笔锋一弯，荡漾出新月般柔和的弧度。

恍然间，武姨在纸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身影，一方薄薄的纸成了承载她起舞的舞台，而四五岁的亦儿蹲在舞台一侧，笨拙地拿水描字。她没有说话，转着轮椅出去了。屋外，月光如水，豁然敞亮。

倏忽十年过去，亦儿满心欢喜地递给武姨一份邀请函——“全国书法邀请赛颁奖典礼”，字字烫金，格外亮眼。武姨脸上没有讶异，只有浅笑在嘴角绽开。

颁奖典礼上，各地的记者将门厅围得水泄不通。亦儿还没来得及给武姨安排座位，就被主办方匆匆叫去候场。武姨自己摇着轮椅到了一侧的过道，远远地望着下方的大厅，铺着红毯的舞台，漫射的灯光不再暗黄，白得那么耀眼。她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执笔挥毫，墨香四溢，这位年轻的书法家用本真书写……”伴着颁奖词，亦儿上台了。武姨想再往前一点，看清女儿的表情，白皙的脖颈努力地伸向半空。有一队记者想要找到好的拍照角度，在她身边来回地挤，险些将武姨挤下台阶。她的手被他们的背包砸了一下，有些吃痛。对方反倒回头，从上到下打量她，眼神不带有丝毫尊重。

台上，亦儿正在发表感言，说到此生最感谢的人是自己的妈妈，说罢便抬头寻找武姨的身影。大厅里灯光闪烁，每个人都用期待的目光望着她，她忽然突然有些慌乱。直到侧边的过道上，那几名记者转过身，她才在角落看到武姨小小的身影，轮椅下，鲜红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忽然很想下台，带着妈妈到自己身旁。

主持人在一旁略带焦急的看过来，示意她沉默太久了。亦儿深吸一口气，止住眼角将要泛滥的泪花，说了她获奖感言的最后一句：

“我的妈妈，才是艺术。”

武姨坐在红毯上，听着那熟悉而久违的声音，笑得很开怀……

输

名师评语

白海飞

青年作家、诗人，创意写作教师

从日光到灯光，从舞蹈到书法，从母亲到女儿。时间在变，小镇在变，舞台在变。但有一样东西始终如一，便是那颗坚守自我的心，是由母亲传递给女儿的一种艺术精神。文章虽然篇幅不长，却精准地呈现出了两代人的坚守之路。另外，作者在情节上的精心构思，也是本文最大的亮点。舞台上的母亲、轮椅上的母亲；街摊上的女儿、书桌前的女儿、舞台上的女儿。这几个场景的选取与递进，巧妙地实现了人物情感上的闭环，也很好地回应了旁观者的不解与质疑。

李柳杨

青年作家、诗人，著有《没有玫瑰的街道》《对着天空散漫射击》等

这篇小说短小精悍，但能让人看见光亮。“妈妈才是艺术”，我也同意这句话。武姨的台子倒塌后，她又用手在煎饼摊上起舞，并培养来一个同样用手起舞（练书法）的女儿。文章兼具武姨梦想破灭的残忍与培养亦儿实现梦想的温馨——人生呈现何种面貌，重在我们如何体验，用什么角度看待世界。每个人所见到的世界都只是一个横切面，你在生活中亲身体验到的部分，才是你得到的部分。

徐赛儿

中学高级教师、宁波市语文名师

如果把这个故事写成“母亲逼女儿练书法替自己圆梦”，那就烂俗了。所幸作者把它处理成“母亲发现女儿的热爱并努力成全”。通过舞蹈和书法，两代人的精神叠加交织，这种时空折叠的结构勾勒出一幅代代传承的精神图谱。

本文尤为精妙的是那些颇具质感的细节处理——摊煎饼时的画圆动作、洗手时褶皱的皮肤、宣纸上的笔锋流转等等，画面感十足。结尾处“我的妈妈才是艺术”的宣告，完成了从个体命运叙写到对艺术本质思索的跃升：真正的艺术并非高台之上的表演，而是生命本身的坚韧与创造。作者也因此实现了文学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将生活中零星闪烁的美好碎片，淬炼升华成为一个具有艺术真实的故事，显示了超越年龄的叙事野心与人文关怀。

不过，为了制造反差，将记者们都设定为带有偏见甚至恶意的角色（“险些挤下台阶”“背包砸了一下”“眼神不带有丝毫尊重”），就显得有些简单粗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