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的备忘录|新锐创作营
俗世烟火中的美好 | 第267期中学生投稿
食客依旧来来往往,却再无人记得那名拾荒老人,那个外卖小哥跌倒的夜晚。辛辣与鲜香,都成为了城市的过去式。
本篇是《中学生天地》杂志线上栏目「新锐创作营」的投稿文章,欢迎中学生投稿,入选即有稿酬。投稿方式见文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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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的备忘录
杭州富阳老鹰高级中学 诸子睿
冬天停留了很久。
走出地铁站,月光洒在泥泞的地上。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它似乎正在下某种决心,想要离我而去。
“小伙子,来口热乎的?”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我望过去,先是看见一盏防风灯,释放着暖色的光线,淡淡的烟雾萦绕在周围。灯下,架在三轮车上的烧烤摊在街角倔强地伫立。光影浮动,包围着冷清的摊子,也包围了坐在摊子后的男人。
这是我与烧烤摊老板的第一次见面。
“读书苦吧?”老板说着,没有停下手上撒孜然的动作,“我闺女前年高考,背书背得差点儿把刘海都薅秃了。”
并不暖和的天气,老板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汗衫。淡淡的烟雾持续升腾,抚平了他脸上的皱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摊子和他的年纪一样,旧中带新——有不少锈迹和凹陷,车却少有油渍和污泥,看得出来是被好好打理过的。
“还好,我闺女考上了想去的学校。真是不枉费我拼命这么多年!”
老板想把烤好的羊肉串递给我,中途感觉不妥当,便抽了两张纸巾裹住铁签尾部,这才送到我手上。

我不急着离开,坐在折叠椅上也不下嘴,漫无目的地对着旁边废弃的报刊亭发呆。老板见状,从冷柜里拿出两罐啤酒。我摆摆手示意不喝,他便自顾自地在我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一罐啤酒。易拉罐被起开的动静,成了周遭最响亮的声音。
“我小时候家里穷,没有读书的机会。老爹早早地就走了,老娘好不容易把我拉扯成人。成家以后,我娘查出了胃病,治病要好多钱,我就带着闺女来城里讨生活。”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才发现我的年纪:“那时候,估计你还在上小学呢!”
我咬了一口羊肉串,油脂夹杂着孜然和辣椒在嘴里炸开,一股辛辣味儿。他讲起如何挨家挨户给父亲凑足买棺材的钱;讲起十六岁那年在电子厂,零件磨平了他的指纹和理想;讲起妻子离开的那个雨夜,他蹲在河边数了一夜的船灯;讲起他蹬了三天两夜的三轮车,带着女儿来到城里;讲起女儿高考前,他第一次去到肯德基,求助身边人怎么点餐,好给女儿带上想吃的汉堡……
“还好,那些日子都过去了,现在生意还可以。再攒个一年半载,那些欠债和供闺女读大学的钱就差不多齐了。”
他仍旧笑着。

第二次见到老板,他正在和一个拾荒老太拌嘴,老太太执意要把收回来的空瓶和纸板堆在烧烤摊旁,说是有他看着不怕丢。老板拗不过,只好默许。等到老太太往远处去收集废品,老板已经打包了一些热腾腾的蔬菜和馒头片,悄悄放在她的蛇皮袋旁边。
“别跟老人计较。她年轻的时候,可是这边纺织厂里的先进工人。”
老板又在我对面坐下,说之前有个外卖小哥在路口被车撞了,头盔滚到了他的摊子底下。边上好多人来看热闹,却没几个人上前帮忙。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救了。
我鼻子一酸,沉默良久。
烧烤架冒着烟,老板回头拨弄了两下,随后从冷柜里翻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自己做的酒酿,喝着又甜又暖和。不收你钱!”
我并不喜欢酒酿的味道,却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和老板碰了杯。这一晚我们聊了好久,他丰富的见闻像一本充满笑与泪的书——得益于他的性格,还是欢笑居多。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拐进这个街角,人多时就打包一些羊肉串,人少时就聊上一会儿,买一瓶饮料跟他对谈。尽管年龄悬殊,我们却像是认识好久的故人。

每次结账,老板都很照顾我,常常抹掉零头甚至免单。我也不想占他的便宜。他说想给闺女写信,我便答应教他,只是好奇他为什么不直接通过手机联系。
“你瞧,不懂了吧,这叫仪式感。”
他新添置了一台老式收音机,用磁带播放八十年代的老歌。歌手的声音伴随着烧烤的烟火升上夜空,化作稀疏的云,飘向月亮。俯身在折叠桌上,他按照我说的格式小心翼翼地写着信——第一行前头要不要空出来,应该怎么称呼自己的闺女,总不能是“尊敬的女儿”吧,“希望你照顾好自己,家里不用担心”有没有更文雅的说法……
就这样磨蹭了几天,他终于把信交到我手上,托我帮他寄出去。他心情大好,又翻出那瓶酒酿。
“你第一次喝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不爱喝这个。但今天你还是陪我干一杯吧。”他笑着说。
我笑着接过。
最后一次见到老板时下着小雨。他蹲在雨棚里,正在教一个流浪汉怎么用铁丝修补链条。
“这手艺可比烤串讲究多啦。”
老板看到我来,便起身,从摊位旁边挂着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咧着嘴笑:“闺女回信了。”但笑着笑着,他的神情却透露出几分哀伤。
那晚他多烤了两条秋刀鱼,说要请我吃。他说家乡的老房子要拆了,得回去给祖宗坟头添两把土,还要准备母亲的后事……
我猛地抬起头。他的神情已经转为平静。以他的年纪,想必已经经历过许多分别,而我也许是年纪小,心中并没有涌起强烈的伤感,只是有些遗憾。
后来,快递柜的荧光吞没了附近的报刊亭,烧烤摊留下的油渍与烟火,也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新来的煎饼摊挂着收款码,年轻的摊主头戴网红灯牌。食客依旧来来往往,却再无人记得那名拾荒老人,那个外卖小哥跌倒的夜晚。辛辣与鲜香,都成为了城市的过去式。
偶尔路过街角,我会在恍惚间听到铁铲划过烤架的声音,在电子厂的噪音和人群的嘈杂声中突出重围,回到我的耳际。
今年的冬天,来得可真晚。
名师评语
白海飞
青年作家、诗人,创意写作教师
本文的细节描写极其出色。例如:烧烤摊老板用纸巾裹住铁签尾部,寂静的夜里易拉罐被开的响声、油脂夹杂着孜然和辣椒在嘴里炸开。这些细节都包含着丰富的感官描写。一幅幅有烟火气、人情味的生活图景,被作者精准地呈现了出来。可见作者对现实生活的观察十分敏锐和细腻。正是这些有生活质感的细节,让文中的小城、小街的形象跃然纸上,也让陌生人间的温情读来更加亲切。
李柳杨
青年作家、诗人,著有《没有玫瑰的街道》《对着天空散漫射击》等
作者年龄虽小,但是文笔老练、笔触细腻入微,所刻画的烧烤店老板形象鲜活。短短两千余字,讲述了城市化进程中消失的人情温度。但是文中所“写信”这一情节的刻画,在手机广泛普及的当下是否必要和妥当,是值得商榷的。不否认现在还有人会坚持这种“仪式感”,但就像炭火烧烤和微信支付可以共存,想要表达关心,一条消息总比写信更加方便快捷。
徐赛儿
中学高级教师、宁波市语文名师
远离自我中心,关注更广阔的世俗,这是一种悲悯。本文作者将目光投向社会底层,借烧烤摊的烟火勾勒出人世间的温情,让我们记住了一个在寒冬街头用烤架作画、用故事温酒的普通人,让我们相信——最深邃的人生哲理,往往藏在最平凡的烟火深处。
作者以极具镜头感的细节编织出了一个看似粗粝却温情脉脉的世界。摆烧烤摊的不单是底层谋生者,更是尘世哲学家,他讲述苦难举重若轻,对待拾荒者满怀善意。学写信笨拙而认真,这一切让这个底层小人物的形象焕发出惊人的精神光彩。特别是“用纸巾包铁签”的细节,更是将一位父亲的教养与温柔展现得淋漓尽致。
有些遗憾的是,结尾处的处理实在刻意了。“快递柜荧光”与“网红灯牌”等充满即视感的符号,虽然意在形成时空对照,但粗糙的对比,使前文积蓄的情感浓度稀释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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