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还乡｜新锐创作营

安庆的“庆”，我想是“喜庆”的“庆”吧。不必像别处那样张灯结彩，年味儿也会悄悄地在空气里弥散。集市上，乡音此起彼伏，砍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多是老板摆摆手，叹一声：“唉，卖卖卖，新年都发财！”这便是年关的收梢。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炸肉圆子的香。刚出锅的圆子，金灿灿的，外壳酥脆，孩子们顾不得烫，洗了手便抓，有的拿根筷子串成一串，龇牙咧嘴地咬下去。那一刻的满足，大约便是乡味本身。

岁暮还乡

绍兴市柯桥区柯岩中学 汪龙英

或许是因为夜太静，思绪反而喧嚣了起来。今天是二月的最后一日，离家的日子一寸一寸地近了，心里生出些若有若无的怅然，像这早春的薄雾，氤氲着，散不去。

提起安庆，外人总要说到迎江寺的巍峨塔影，说到黄梅调的婉转水袖，或者感叹一番旧时省会的兴衰沉浮。可今夜，我不想写那些堂皇的、被人说烂了的故事。我只想把笔尖低到尘埃里，写一写我眼底的安庆，那个叫作“家”的地方。

我家在村子深处，出了村口，便是同马大堤。那堤坝像一道岁月的脊梁，静静地横亘在天地之间。两边的草坡绵软地铺开，我想象过夏天回来的光景——新草该是怎样鲜嫩地绿着，绿得像要滴下来似的。可我每一次归来，都是在冬天。草是枯的，黄褐色地伏着，却有一种苍茫的韵致，偶尔有三两头黄牛，慢吞吞地啃着草，放牛的人裹着旧棉袄，衔着烟，也不催促，就那么站着，仿佛与牛一同等待着什么，或许是春天，或许只是一场无名的黄昏。牛也不抬头，只一味地啃，尾巴悠悠地甩，打发着这漫长的沉静。

同马大堤很长，长得从村口开车到石牌要半个小时；可它又很短，短得留不住任何一个离乡的背影。堤上每隔一段，便蹲着些敦实的“拦路虎”——水泥铸的，专为拦住那些莽撞的大车。路窄了，车便堵成两串。这时总有几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心照不宣地下来几个人，搓着手，走到路心，你一言我一语地张罗起来。没有谁是交警，没有谁认得谁，却像乡邻间商量农事一般自然：“你们过来三辆，我们再走。”“大家互相体谅一下，车就走得快了。”话语朴素得像脚下的泥土，却把僵局说活了。不一会儿，车流便缓缓地动起来。等那些人各自回到车里，依旧是不知名的陌路人。那片刻的默契，却像堤上的灯火，在夜色里亮了许久。

堤的左侧，是散落的村庄，炊烟袅袅；右侧，是河，是树，是泊着的一艘老渡船。那船旧得像20世纪的遗物，五块钱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却总能稳稳当当地把人送到对岸。脚踩上去，有一种钝重的震颤，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可它偏就这么摇了二十余年，载着一茬又一茬的人，穿过同一条河流、同一片夕照。

再说回村里。从我房间的窗望出去，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油菜田。今年的春天来得早，油菜花已然开了，嫩黄嫩黄的，像一匹没有尽头的绸缎，软软地铺到天边。老家的天格外低，低得好似伸手就能触到云朵。到了夜里，星星分外明亮，天狼星永远挂在东边，像一盏不眠的灯，照着每一个夜归的人。

安庆的“庆”，我想是“喜庆”的“庆”吧。不必像别处那样张灯结彩，年味儿也会悄悄地在空气里弥散。集市上，乡音此起彼伏，砍价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最后多是老板摆摆手，叹一声：“唉，卖卖卖，新年都发财！”这便是年关的收梢。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厨房里飘出炸肉圆子的香。刚出锅的圆子，金灿灿的，外壳酥脆，孩子们顾不得烫，洗了手便抓，有的拿根筷子串成一串，龇牙咧嘴地咬下去。那一刻的满足，大约便是乡味本身。

而安庆的“安”，又或许是“国泰民安”的“安”。村里、镇上、市里，总能望见正红色的广告牌，上面的话不尽相同，意思却都朴素而恳切。今年除夕夜，我随父亲挨家拜年，瞥见人家厅堂里挂着的装饰，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语。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安庆这座城精神上的那种红，不是标语的红，是渗进柴米油盐里的、带着烟火气的红。

夜更深了。窗外的油菜花静静地开着，天狼星依旧挂在东边。

名师评语

毕海林

青年作家，《火花》杂志特约编辑

一个活脱脱的“安庆”城跃然纸上，安庆是具象的，是每一件小事里的安庆。作者避开宏大符号，从大堤、黄牛、会车、乡音、油菜花、炸圆子等日常小事落笔，把安庆写得鲜活可感、烟火气十足，于细微处见真情。以小景观照家国情怀，让“安庆”不只一座城，更是心安之处、故乡所在。写小不写大，以小观大，小处见真情，是散文书写最为迷人的地方。

南淼

《实用文摘》编辑，第六届“浙江省校园十大新锐写手”

抒情散文，结构清晰，选材角度新颖。不同于寻常写景抒情散文中出现的常见景点，作者对于安庆这座城市的描写完全出自个体化的精神内核。作为学生习作来讲，作者敢于舍弃公式化写作，书写自我，这是从“习作”到“写作”的重要转折。私人化的场景很好的为读者带来身临其境的阅读感受。语言节奏从容，文章余韵悠长。

郑萍

正高级教师，长兴县高中语文教研员

汪龙英同学的《岁暮还乡》有沉静的乡土叙事之美。作者避开宏大叙事，专注于故乡的烟火日常：同马大堤、老渡船、油菜花、炸肉圆子，细节鲜活而质朴。文字不事雕琢，意境悠远，在离别的怅然与归家的暖意之间找到了恰到好处的平衡，字里行间流淌着对故土“朴素的深情”。整体气韵沉静，耐人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