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这位不太听话、但活得很酷的朋友
“癸丑之三月晦,
自宁海出西门,
云散日朗,
人意山光,
俱有喜态。”
400多年前,
徐霞客的《游天台山日记》如是开篇。
而他出发的5月19日这一天,
如今被设立为中国旅游日。
一篇随手的游记,
为什么能定调一个现代节日?
以“游山玩水”出名的徐霞客,
究竟有什么样的魔力?
让我们一起
来认识——
我 们 的 朋 友 徐 霞 客
文 / 袁长庚
文化人类学博士
云南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
多年前,在畅销书《明朝那些事儿》的末尾,漫长的帝国兴衰大戏即将落幕时,作者饱含深情地记录了一个“普通人”的故事。这个人叫徐霞客。在一生当中,他无数次启程、旅行,用笔记下了大好河山的无限风景。
今天,凡接受过基本国民教育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徐霞客”这个名字的。他一生看似偏离常规的行旅壮举,已被充分赞颂,其影响力甚至超越国界,堪称旷世奇人。
徐霞客生活的岁月,正是大明帝国日暮西垂、满目疮痍之时。在技术和基础设施都极不发达的年代,他的旅行充满艰辛,不仅要克服崇山峻岭,还得面对劫匪强盗。最后一次出游,行至云南,徐霞客双足俱废,多亏丽江土司木增派人把他送回江阴老家。当地官员上门探访,也不得不感慨一句,“何苦来哉”。
但是,时局动荡、行路艰难,凡此种种,都被徐霞客摒除在外。他专心记录的,唯有河山美好、景色秀美。
那是一种足以战胜时间涤荡的美,穿越帝国斜阳和成王败寇,光焰不熄。

对于我们这些生活在工业社会,动动手指就可以订购车船机票,早晨还在北国凛冬中睁开双眼,晚间即可在南洋晚风中享受晚餐的现代人而言,旅行早已是生命中的常态。我们仍然享受在路上的感觉,仍然为每一次动身和抵达而欣喜,却不太敢或不太会颂扬旅行的意义。就算是重走徐霞客之路,所积累的里程可能还无法向航空公司兑换些优惠。
与其说文化昌明、技术进步给了我们“平常心”,不如说我们可能已经不再将旅行当作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立场和态度。
徐霞客的壮游打败了他那个时代的一众枭雄,不仅仅是因为他离经叛道、“不务正业”。今天的世界已经充分认可他所呈现的“科学价值”,但在那种罕见的走向世界的勇气和果敢之外,徐霞客为自己构筑了一片美好的精神世界。更难得的是,以今日的眼光审视,那世界之所以美好,恰恰在于它能够启发你我这样的普通人,在“如何过好一生”的考场上,徐霞客的答卷几近完美。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在中国流传已久。不过,细想起来,于我们的祖先而言,读万卷书不难,行万里路却罕见。其中固然有外在条件的诸多限制,但究其根源,还是二者的分量不同。相较于以自己的脆弱肉身丈量世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似乎更为理想。我们总还是或多或少地相信,“世界”可以被知识和理论完全覆盖,如若想了解山川河流,有书,有画,有圣人言。或许正因如此,在我们传统的认知中,自我的完满可以在一方狭小的世界当中实现,有充分的学识、富足的智慧、不断反省观照的内心世界就足矣。
因此,徐霞客的成就,也许不是因为他的旅行范围之广阔,而是一种执拗地连接自我和世界的态度。这种态度无需以天资、财力、特权为基础,只要有勇气和笃定这两个端点就足够。见识不再是为了古老的智慧做注脚,个体行动也无需一个更堂皇的框架做支撑。
由是观之,徐霞客真是异类。他憨直地向往远方,迷恋置身世界的体验。在破庙、在荒野,无论条件多么恶劣,都无法抑制那种亲自触摸山河褶皱的欣喜。他让单薄的身体有了无限扩张的可能,生命因之有了以小博大的机巧。在中国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徐霞客是极少数的几个人,当他们和“天下”一同置于天平两端的时候,势同霄壤的两极竟然可以平衡。
我愿意猜测,徐霞客的坚毅中可能隐藏着他对“时代”的态度。生逢乱世,看惯了成王败寇,看透了趋炎附势,他选择跟自己做伙伴,与世界做朋友。一次次在世人眼中近乎无所成就甚至无意义的出行,既是个体对世间的逃离,也是个体对自我的重申。如果世界让人沮丧怎么办?徐霞客的答案是:越过它,无视它,把一种人生“过出来”。

也许,在我们这样一个常常感到孤独和倦怠的时代,徐霞客这个课本上的科学巨人会越来越亲切,越来越像一个随时可以登门拜访的朋友。
他不内耗、不内卷、不自恋、不自卑,他有很多故事但不板起脸来讲道理,他有很多想法但都写成了河流和大山的名字。
徐霞客在行旅过程中从不懈怠,对所见所闻事无巨细尽皆记录。但在《游黄山日记》中,在对每日行程的详尽描述之间,忽然有些突兀地插入了一行短句。
“初四日 兀坐听雪溜竟日。”
我在山间,听大雪下了一整天。
一场雪、一个人、一句话,近乎永恒。
整理:张欣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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