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生命的书页一点一点打开,翻过一页,便流逝一页,再回头看,有太多过往褪去了颜色,却始终有几页历久弥新,散发着夺目的光彩。那里记录的一定是我的母亲。
母亲大多时候不像父亲那样严厉,脸上时常洋溢着笑容。她待人温和,偶有严肃的时候,便一定是我犯错了。母亲,小个子,十分苗条,在我眼中,她一直都很年轻,直到有天我在她发间发现了银丝,我才意识到:她也会老去。
书页翻到小时候,那是最贪玩的年纪,我把所有鬼点子都用在了玩上:怎样可以玩的时间更长?怎样可以不做作业……每天回到家,我便欺骗母亲说作业已经完成。偶尔,她会投来狐疑的目光,但大多时候都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等我“蒙混过关“之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玩。等到晚上,父母房间的灯灭了,我就开始“挑灯夜战“。且不说冬天的晚上很冷,光是浓重的睡意也足以让人崩溃。有时我自己都会怀疑,为了这么些玩的时间,抛开一整晚的睡眠,值得吗? 曾有几次,我就这么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也许是因为我房间的灯时常在深夜亮着,母亲半夜起来查看时,免不了被发现,之后总是一通“教育“,我却不以为然,直到一次——
那天晚上,我只穿着一件单衫,强抵着睡意,又起来赶作业。突然,我房间的门开了,我被吓了一跳,果然,回头就看见了铁青着脸,正扬着一只手的父亲。母亲拦住他,不让他打我。我害怕极了,呆呆地坐着,看见父亲消散了火气,我一颗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来。父亲走出了我的房间,我可以清楚地听见重重地,房门关上的声音,好像整个地面都在震颤。母亲坐在一边,我低着头,听着她的教训。
我听见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一片朦胧之间,我看见她眼中好像有闪动得泪光。我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重重地打在手背上,有种被灼伤的感觉。那天夜里,她说了很多,我却不能全部记住,印象最深的一句是“一个人连亲人都要骗,才是最没有出息。“
我一直牢牢记住这句话,最近问起母亲,她却不记得说过这句话了。所幸,也许是她那次的教训起了作用,我并没有保留这样一个坏习惯。
翻动生命的书页,在其中的一页,我细碎地回想起:那天,我坐着略带潮味的公交车回家,车里很闷,外面很阴沉,一如我的心情,因为我将作业做得一团糟,因为我嫌它们麻烦。我闻着潮湿的空气发呆,差点坐错了车站。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推开玻璃门,我便看见母亲坐在门旁,面前是几个极大的纸箱,足足有半人高。
“妈,你在干嘛?“我带着几分疑惑,走上前去看,只见那几个纸箱里全都是许多零零散散的零件。“你又接加工零件的活啊。“我皱着眉头对她说。
只见母亲拍拍有点脏的手,擦拭着额头上的汗,笑着说:“反正又没有事做,赚点零钱也好。加工这样一箱可以赚三十几块呢。“她说着站了起来,敲了敲自己的背,走到柜子那边,打开抽屉,颇有些骄傲地指着那一沓钱对我说:“看见没有,这些都是你老妈我赚来的。“我看着这沓薄薄的钱又看看那堆如山的零件,勉强地笑了笑。
她走回门边,继续干手头的工作,我站在一边,看她把加工的部件一个个叠好,放在箱子里。母亲就这样重复着单调枯燥的拆装,她的手上下翻飞。我看到她那双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又看看自己白净的手,心头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就是这双手,可以变幻出无穷的菜肴;就是这双手,能在我们家最贫困的时候点燃一份希望。即使现在家庭条件宽裕了,这双手还在不停地劳作。她的手就像茂密大树上的枝枝干干,而我,只是叶丛中,振翅待飞的幼鸟,一直被她呵护。
我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妈,我来帮你吧!“母亲笑着摇了摇头:“别以为长得比我高就是大人了,你现在,还是个孩子。这个东西这么麻烦,你未必能行,进去做作业吧。“她说话间,我却分明看见她的眼角早已有了细细密密的鱼尾纹。
走进里屋,看见她略显消瘦的背影,我深切地明白:这就是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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