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尽天下【故事版】

================倾尽天下============
周帝白炎死在称帝十载后的一个雪夜。
这个草莽出身的皇帝不喜奢华,逼宫夺位后便废弃了前朝敬帝所建的华美宫室,
而每夜宿在帝宫内的九龙塔,死时亦盘膝在塔顶石室几案前的蒲团上,正对着壁上一幅画像。
倘有历过前朝的宫女在,定会认出,那画上颜色无双的女子,正是前朝敬帝所封的最后一位贵妃。
原来在倾国的十年之后,白炎终究追随那人而去。他身后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于是所有关于周朝开国皇帝的谜团,都与那悬于九重宝塔之上、隐在七重纱幕背后的画像,一并被掩埋进厚重的史书里。
【故事】
她……
红色很适合她,殷艳地点在眉心之间,宛如一颗桃花泪。
汪洋般的一片红里,她静静坐在彼岸。
我千里跋涉,带着满身征尘,怔怔地在那片红色逶迤前停下了脚步,她微微抬起头来,顶上华
丽的罗盖下,露出雪白的脂粉间,她微一勾唇。
反正是醉了罢,不然也不能觉得那一勾欣悦是为着我的到来。于是我一举御赐金樽,一口尽了
那剩下的半杯玉液。
眼前恍惚起那天桃花树下,她抬手掠开低低垂坠到头顶上的累累花枝,乱红飘曳间,她眉眼如
画,轻颦如恼:
“我来得不巧,早知道你们都在,我就不来了……”
“看你,汗都出来了,可是伤口又疼了?”
她夺了我的阙影剑,抬起袖口轻轻拭扫在我浸湿的颌颈之间,薄薄的衫袖里透出她身上的气息,
清净而馥郁,也如同这春光明媚里的一段桃花暗香。
一边为我擦汗,一边却头也不回地对敬帝嗔道:
“还没应下要与你千秋报效呢,就这般作践起人家来……”
敬帝收了剑,也走过来,听她接着对我道:
“白炎哥哥,别跟他走了,做他的大将军有什么了不得,由他一个人回帝都称孤道寡才好。”
我侧头越过她,看一身玄色锦袍的敬帝没有表情,正欲移开话题时,不想敬帝
居然淡淡道:
“他可是泥做的,一碰就散?”
“泥?”她忽而噗嗤笑了:
“玉一样的品格,女孩儿般的眉眼儿,哪里的泥巴能捏出我白炎哥哥这样的美人来,你倒与
我说说看?”
“越发胡说八道了,你……”
…………………………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从那次仙桥庙会吗,竟会是从那个贪钱的神棍那番信口胡言开始,真的就冥冥地定下了这一
切的劫数和因缘?
“这位大爷的命格可了不得……嘘……我看竟是九五气象!”
“姑娘……姑娘唇带凤吻,竟也是贵不可言的。”
敬帝不动声色,一指我道:
“那么他呢?”
…………………………
“皇上……”
“叫我哥哥。”
咫尺之间,我和敬帝四目相对……
夜色中,他的眼里溢出不属于帝王的惊痛和茫然,而从那双薄薄的丹凤眼皮之上,我看到了母
后的影子。
于是我执起酒壶,重新斟满了他的九龙金杯。
于是,诸侯造反,近臣逼宫,当逆浪滔天而起,当他的江山一片风雨飘摇,我马跃阵前,坐镇
城头,重重生死关头,我和他携手与共。
当终于迁都洛阳,天下归心。敬帝独身一人迎我于紫宵殿前,九龙玉阶之上,我一身七重纱衣
尤湮染着斑斑反叛者的鲜血。
“我们共享太平!”敬帝道。
咫尺之间,重重的生死之后,我再次和他四目相对……
哥哥……我在退后拜倒于地,口中三呼吾皇万岁时,在心里对他无声道:
我都没忘那庙会前算的那一卦,你又怎么可能忘?
把阙影剑交还于我手的那一刻,敬帝的眼眶终究红了一红,他都懂得,我又怎么会不懂?交出
的是兵权,放下的,又岂止是一段成谜身世?一国不容二君,若要他的江山万代千秋,我只能
远远避开。
“朱砂……”
“你放心,她自然是长公主。”
一别家国远。
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苦寒边城,我真没有想到,等来的不是公主的册封大典,却竟是他和
朱砂大婚的一封御笔亲信。
………………………………
醉眼看花花不成……
我轻轻扯下覆于她头顶的罗盖,凤冠璀璨之下,她如画的眉眼望着我花容失惊:
“是你?”
“白炎哥哥……”我觉得已有轮回之隔,她的这一声却依旧那么熟悉,然而当我捉住她的手时,
她却一下抽了回去。我不信:
“他逼你是不是?”
她低头躲开。
我再度去捉她的手,牢牢抓住,让她挣脱不开,只好回过头来看着我。
“他用我的性命逼迫于你?”
她瞪大了眼睛,惊斥道:
“你胡说什么?”
我……
一时两人都愣住了,默默无语。
她如诗如画的眉眼间有万种辗转,那属于我们之间的回忆纷沓而来,又倏地掠过,敬帝拈花出
神,敬帝展眉一笑,十里烟花里,敬帝中宵守在她门外,烽火乱中,敬帝单骑救她于乱军之前,
她云袖一起,我举酒忘樽,敬帝却低眉不语,她戏说因缘,我一笑而过,敬帝却一醉不起……
好一场因缘际会,只有我一个人觉得它的落定竟是这般突如其来,趁着我的手渐渐发抖,她再
度轻轻把自己的袖子抽了回去。
她看到倾覆在她裙裾上的金樽,道:
“你醉了……”
我……
醉眼迷离之间,我仿佛看着敬帝一身玄色皇袍踏进这宫门,看着他拥你入怀,看着红色的帷帐落
下,掩去你们相拥的身影。紫宵殿外,九龙玉阶下,天下一统,太平千秋的山呼之声响彻碧空,
我仰起头,眼眶一热。
………………………………
独立三边静,听大雪无声,壅塞关河。听战报如频。
草原各族厉兵秣马,伺机联合南下。
邻国帝都内迁,意图觊觎中原。
东海海战不断,渔民无处安身。
然而在我耳畔,却只是庙会上听来的那么几句反复地回响:
“这位大爷的命格可了不得……嘘……我看竟是九五气象!”
“姑娘……姑娘唇带凤吻,竟也是贵不可言的。”
“那么他呢?”
哥哥……我从不知道你要的天下里她也在内。
那么你的天下,覆了……也罢。
……………………………………
“这就对了,早知道你乃真命之身,必是要成就一番大事的。”
“公子你文韬武略,天心所向,才是我国原意岁岁来朝的九五至尊!”
皆是乱臣,皆是贼夷……
敬帝初登大宝的那一日,你们于殿前阶下三呼万岁的一番说辞,今天又原封不动地拿来我面前
来。
“那黄口小儿一朝得势,何曾还记得你这同胞兄弟在这边关替他浴血征战,却自在朝堂之上倒
行逆施,杀伐不断,弄得帝都上下早已怨声载道,便沉迷声色,日日只流连一个贵妃的寝阁,
而置整个后宫于不顾,今公子愿顺应天意,我等即刻回去部署接应,公子重返帝都,夺回大宝
指日可待。”
他敬帝是推行新政,铲奸除佞,或者真是倒行逆施,杀伐不断与我何干?至于谁的姊妹为妃为
后,却日日独守空房,又让谁失了势,跟更我没有半点关系。无人不知我冲冠一怒只为红颜。
这就是日日在他身边为伴的王孙国戚,这些只图自己结党谋私,只图富贵荣华,甚至愿意不惜
让一个只为女人而来的草莽天子入主帝都的糟老头就是我们堂堂的宗眷皇亲?
指日可待吗?我还要等多久?朱砂……
………………………………………
等待的时候总觉得永远都到不了,没想到这一日真的来到了又并不能分辨悲喜。
帝都已然换了模样,又是一年春来早。烟柳入云,飞花如雪里,城外是一路里应外合汹汹而来的异族铁骑兵临城下,城下兵马集结,刀枪如林,然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里,六军却只是整而不发。
远远可以看到帝都城楼最高之处,九重宝塔之上,敬帝一身玄色戎装立身于演武台上,他的巨华宝剑在一片碧空中折射出夺目的光芒。
我看得到他,他虽然不能也看到我,但他知道我就在这里。
“白炎……”
他的怒吼遥遥传来,然而他的愤怒却如同燃烧在我面前。
“白炎……”
“白炎……”
在他一声声的怒吼中,我只是心内一片空得厉害。直到依稀捕捉他的身后不远处,一抹雪白的云袖从重重雕门画柱之间飘出一角来,接着那个熟悉的窈窕身影静静显现出来。
虽只渺渺茫茫的一个影子,惊鸿照影之间,竟仙子一般不可方物。
林立在城下的大军忽然微微骚动起来,很快,交头接耳的声音便如同潮水般地一波波蔓延开去:
“快看,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女人!”
“听说我们的仗就是为她打的……”
敬帝的吼声稍稍为之一顿,但立刻便更响彻长空。
我仰头看天,怪不得眼前为之一暗,原来不知何时,重重的阴云笼罩了原本一碧如洗的春日晴空。
“白炎……”
我头也不回的吩咐身畔的异族统领:
“将你的人马后退五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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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塔九重,高耸入云,塔下经年的老桃树冠盖如伞,花开时节霞笼霰浮,一片乱红惊散之间,我的阙影再次和他的巨华剑剑相击。
无话……从一见面,到这百招过后,我们谁都没想到一句话来说出口,前尘已尽,无所谓命中做兄弟还是做对手一直都不是注定,每一次,我们都自己选择,因为我们足够强,然而终于我们还是成为了一对无法共存的死敌……因为我们都太强。
我默默端详……我们果然是两张相似的脸,然而敬帝比我更吸引,就连他以剑拄地,扶着胸口低下头去,那披散下来的那一头属于母后的柔软长发都不曾稍减那高傲的王者之气。当他抬起头来时,一双细长的眼睛依然亮如星辰,就连他一口唾出口内唇边溢流的血色时,那决绝的气概都深深让人为之折慕。
我想上前,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想杀他,但我举了剑;我也不确定是什么样的异动流过我的心里,使我张开了双臂,他猛地站起,挥剑过来,这短短的一瞬,近在咫尺,我们再次四目相对……
剑穿过身体的那一刹,我全身发麻,被贯穿的感觉是这么强烈,这就是所谓的血缘感应?
敬帝的身上的重量一下全部靠了过来,我几乎站立不住,他的身体血汗湿透,相似的同性气息扑染而来,比我更温,靠过来一阵暖人。然而他的鲜血却是异常滚烫,渐渐在我们紧紧相贴之间汩汩浸透。
“不……”
朱砂……不……
敬帝很沉,当他终于从我身上跌落,我仰起头,只来得及看到那抹被风吹得高高扬散开来的云袖,九重高塔,朱砂青色的裙裾从每一重之间飘过,然后翩然来到塔下,老桃树静静伫立,她的脚步惊起一片乱红。
更近了,她裙裾之间扬起我熟悉的桃花香气,当她来到我眼前时,我伸手去捉,然而她只是一个侧身就与我擦肩而过,一片青裙翻飞之间,她眉眼依旧如诗如画,却连一眼都不曾看过我。
不,朱砂……
天空中阴云幻变,风开始一阵更比一阵紧,早春,这是从关外被风吹送到这帝都来的料峭的北寒。风中,我身后阵阵衣物摩擦声,环佩碰叩声,听不到,但我能想象出她泪如雨下的模样,猛地,再度响起一阵利刃穿刺的声音使我全身悚然一震,接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就只有阵阵风声呼啸在耳畔……
这该是要下雨了?当我木然转过身去时,雨点打落下来,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人已经寂然不动,落红翩然而落,浮在一泓仍汩汩流淌的血色上。
“这位大爷的命格可了不得……嘘……我看竟是九五气象!”
“姑娘……姑娘唇带凤吻,竟也是贵不可言的。”
敬帝不动声色,一指我道:
“那么他呢?”
“这位,我看看卦辞,山河如近人如远,繁华深处叹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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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终究不能成大势,一场过后,没有了云,夜色遮却下来。
九重宝塔外,一轮明月从窗口照了进来,一地皆白。
七重纱衣又是斑斑洇上了血色痕迹,我想,这桃花般的气息,和血的味道将会伴随了我今后的日子,终生不祛。
嗵嗵地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到了我所在的这最顶上一层,便被小心地压轻了下去。
一个全副甲衣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我低下身去,拜倒在地,口内对我的称呼已然从少主改成了陛下。
烽火已熄,不见各路诸侯一兵一卒。
城门已闭,城外只留六千帝都的御林军,敌国大军已回到城下,有撕毁前盟攻打帝都的密报传来。
皇族举家私逃的谣言四起,三王爷已经在自己王府秘密收拾善后,意图私自出城投敌,城内人心不稳,乱象已呈。
“再点烽火,燃先前定下的红烟。你亲自带人去三王爷府,当场格杀,城头悬尸。”我淡淡道来:
“传我旨意,妖妃已死,罪臣已诛,家国危难之际,须上下一心,坚壁清野,以待援军,再有谣言惑众者,斩立决。”
我于窗前看向下面,月光如雪,照着一片潾潾不定的帝都大运河。
哥哥,快看最后一眼,这属于你的山河……
月上中宵,九重宝塔这份天外的宁静再度被脚步声踏破。
这次,跟从我的旧部全部来到门外。
三日之前就抵达帝都附近,各自埋伏的诸侯接到红烟信号便同时起兵,将帝国大军于城外团团包围,只两个时辰,举兵偷袭到敌国本土的那几路诸侯逼近敌国帝都的消息便传了过来,敌国统领半个时辰之前,递交降书于城下。
三王爷伏法,御林军献出兵符,群臣归心,帝都大定。
我伸出手去,月光如水,从指缝间穿了过去。
“恭迎陛下回宫!”
门口处一阵响动,旧部们跪成了一排。
我来到窗前,乱红尤片片飞起,大好月色之下,数不清的人影拜倒成一片。
“吾皇万岁,万万岁……”
…………………………
…………………………
这世上没有你,也是十年了吗?
这九重宝塔,我再不许人靠近,这就已经年久失修,摇摇欲倾。登临塔顶一层,斑驳阑珊的窗前,画中的你眉目依旧,青裙如水,轻牵云袖。
你扶着累累低垂的桃花枝,微微一笑:
“我来得不巧,早知道你们都在,我就不来了……”
朱砂……
我忙放下手中的九龙金樽,去捉你的手,已又是一年到头了,天寒地冻的隆冬,你还是这一身纱裙单薄,可会冻得两手冰凉?
然而当我追到窗前,你轻盈闪身躲开,等我追到门外,雕檐画栏的露台之上,你裙裾翩转之间,片片雪花已经从空中飘下,伴着你逶迤而舞。
我忙上前,明明你飞扬的裙裾就在手边,翻手去捉,却只穿过一阵雪花惊散,你倏地不见,我碰到的只是一排不住摇晃,冰冷斑驳的栏杆。
凭栏望去,天空一片沉沉的阴霾。
“白炎哥哥……”
你的声音又忽然响起在耳畔,我蓦地回头,你如诗入画的眉眼转了过来,飞扬的裙裾渐渐落定,飞雪片片停在双肩。
咫尺之间,我竟轻易不敢再次伸出手去,犹豫再三,只探出指尖,尝试着捻上你一肩的落雪。指尖触到,果真一阵冰冰凉凉,于我拂扫之间,点点落雪再度无声飘散落走。
你仰起头,原本一片阴晦的天际,映入你的眼中,却一片淡淡地澄澈开来,你勾唇而笑:
“白炎哥哥,你说这一片浩大天地,是不是真的了无边无际?”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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