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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的村庄 苏枕书

作者:乐铪 发布时间:2013-04-14 11:20:31

掠过屋脊的灰翅鸟儿低低盘旋,觊觎场院中央迷醉在阳光里的稻谷。沟渠的芦叶下潜伏着一条苍老疲惫的蛇,静静等待预知的死亡。河岸上成片的蒲公英缓缓在夕阳下放飞羽毛般的小伞,模糊了孩子的视线。

 1

小小的我,坐在院子里的栀子树下。初夏的村庄,水气氤氲,新犁的土壤被注入汪汪水流,发出滋润满足的嘟嘟声,大人们怀里抱着秧苗,弯腰插秧。太阳很旺,水田银晃晃宛如硕大的镜面,刺得我眯起眼来。东厢婶婶挽着裤脚,健硕的小腿肥白饱满,仿佛一截雪藕。渐渐的,一只蚂蝗悄然袭击……我最恐惧这类动物,没有语言,柔软扭动的身子,有诡异的花纹,冷血……如蛇,如毛毛虫……我把尖叫压在心里,低头不去看东厢婶婶的腿。许久,我缓缓抬头——东厢婶婶已站到田埂上,抓起一撮盐撒在蚂蝗身上。蚂蝗刹那蜷缩,狼狈滚落,在地上恶心地扭来扭去,那肥硕的软体渗出浓厚的血,又瞬息被泥土吸干。一场挣扎与死亡,悄无声息,但在那时的我看来,却惊心动魄。东厢婶婶早回到田里插秧,我依旧怔忡。东厢婶婶鬓发凌乱,额角是大滴汗珠,她抬头与别人调笑,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整齐的秧苗与她身后平静闪亮的水面。偶尔的凉风为田里的人们带来一阵惊喜,风调皮地掠过东厢婶婶的面颊,又溜进她的花布衣衫,衣摆下隐约着她年轻美好的身体。

农活间歇,大人们纷纷到田埂上喝茶。大木桶里是奶奶一早煮好的茶,加了盐巴。茶水顺着他们的嘴角畅快地淌下,滴在汗湿的衣襟上。很快,他们又回到田里。厨房里蒸蛋的香味飘出,还有韭菜的清香。日光愈烈,东厢婶婶的后背全湿,现出美丽的曲线。

洁白硕大的栀子花,一朵一朵采下,泡在水里,忧郁的香。吃饭的时候,我把一朵栀子别在东厢婶婶发间,她欢喜地笑了,眉眼温柔。

    2

 

与磊哥哥一起玩。挖地洞。柔软湿润的泥土,两双小手构思着地洞蜿蜒曲折的路径。大人们在收割稻子,没人干涉我们的工程。秋天,土地是女人分娩过后的身体,慵懒微醺。稻谷熟糯的甜香直钻进心头。

地洞顺利完工。磊哥哥把他珍重的玻璃弹珠统统藏进去。我也把洋火盒子、圆片子、胭脂盒、银锁片……一股脑藏入。我们郑重地封好洞口,仿佛封住了一段盛大的秘密,彼此都长长吁了一口气,站起来,拍拍满手的泥土。

凤仙花还开着。丛丛蔟蔟不知疲倦,在秋阳下笑靥婉转。洗干净手,我摘了花瓣染指甲。磊哥哥帮我捣烂花泥,帮我在十个手指上裹好盛了花泥的藿香叶子。我把手耷拉在胸前,像只幸福的小猫。磊哥哥对我真好。

花汁浸染了我的手指,这样看起来脏脏的傻傻的。奶奶在偏院叫我,我对磊哥哥笑着,跑向奶奶。奶奶喂我吃米粉。粘粘的香香的米粉。

手指上的藿香叶子掉了,染好的指甲红得媚气,奶奶说像丫鬟的手指,俗得很。我一吐舌头跑开了。

磊哥哥采来一束桂花,凑到我鼻端,我用力去嗅,猛烈的香。一只刚刚生完蛋的母鸡志得意满地踱步,它啄开了我们的地洞之门,又好奇地刨开我们精巧的地洞。它沉浸在发现的惊喜里,咕咕叫唤。我们的宝藏,暴露在泥土与日光里。

稻子终于收割完,脱粒机不知疲倦响了几日,中途经历了几次有惊无险的停电,谷粒终于顺利归仓。大人们支草垛时,我与磊哥哥也参与其中。捆得整齐干净的稻草松软温暖,我与磊哥哥用稻草把搭起简单的小房子,我钻进稻草房子,咯咯笑了。一不小心,房顶倒塌,我看见暮色弥漫,归鸟投林。我躺在稻草堆上,笑岔了气,辫梢蓝紫的小花落下来,辫子也散开了。

3

没来由的,生病了。发烧,咳嗽,冷汗淋漓,睡不实,总是惊醒。我伏在妈妈怀里,有气无力。妈妈要带我打针,我极力挣扎。我讨厌医院,讨厌那来苏水的味道,讨厌医生冰冷的目光。我虚弱地哭泣,算是抗争。奶奶说,不需要去医院,孩子怕是被魇到了。奶奶把我裹在棉被里,抱我去见一个远房姑祖母。姑祖母住在一间古老寂寞的小屋子里,奶奶告诉她,说我被魇到了。姑祖母端来一碗水,抓起一把竹筷,一面往我额头蘸水一面默默吟诵着什么。额头凉凉的非常舒服。

“哦……不怕怕,晚上和妈妈睡觉觉……”姑祖母喃喃自语,目光温静。我安静下来,不哭不闹。

“真乖。”她夸我,一面起身拿桃酥给我吃。软软的桃酥有股铁锈味儿,我却吃得很香。

回家后,我沉沉睡下,醒来时,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病好啦,我开始喊饿。妈妈奶奶很欢喜,忙盛来新熬的香米粥。

那是新米。村庄里每个人都对新米怀有强烈的渴望。新米有阳光与风的味道。新米的米饭充满弹性,油汪水亮,锅未开,一股清香已四下游走。新米煮的粥分外滋补,浮了一层喷香的米脂。美丽的米。配上新腌的茄子正好下饭。

从此,我很少去医院。姑祖母那里有很多奇怪神秘的方法治疗我的病。有时候病得很厉害,她也会给我开药方。她写很好看的簪花格,泛黄的纸上是一些美丽的中药名字——莲心,竹叶,甘草,天冬,连翘……

“中药养人啊。”姑祖母常常笑着说。

听说姑祖母是没落医家的小姐,早年丧夫,膝下无子,笃信佛教,孤独过日。

那一年,邻居家的小惠姐姐怀了孩子。她死活不说孩子的父亲是谁——小惠姐姐还是个姑娘家。那时侯的我还不能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小惠姐姐的父母跪下来求她说出男人的名字,小惠姐姐抵死不语。他们就把小惠姐姐拖到我姑祖母的小屋子里,求她将小惠腹中的孩子打掉。小惠哭得嗓子都哑了。姑祖母默默合掌,只是问:“小惠,真的要留着这孩子吗?”小惠泪水横流,一个劲点头。姑祖母便劝小惠父母,顺着孩子的意思吧。

小惠姐姐扑在姑祖母怀里,泪雨滂沱。

后来,那个男人自己站出来了。他是村里的小学老师。闻者哗然,众皆侧目。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小惠与他结了婚,生下孩子。时间一长,人们都接受了他们的结合,默许了他们的相守。村庄,赋予大家包容的特质。

4

很冷了,是冬至。

村南小玫的父亲已在弥留边缘。小玫还有一个哥哥,一家人生活寒苦。

医生说:“还是带他回去吧,没有很多钱,就不要治了。”

小玫父亲躺在破旧的屋子里破旧的木床上。他时不时发出剧烈痛苦的咳嗽。痰盒子里全是血。小玫妈妈在院子里用力搓草绳。她要挣钱,哪怕是最微薄的收入,她要让丈夫最后的日子不那么凄凉。

     他瘦如骷髅,眼窝深陷,皮肤枯黄,枕上落满乱发。他劳苦半生,最后的日子也充满艰辛苦难。癌细胞侵蚀了他全身每一个角落。病败的凋敝的身体。疼痛,万劫不复的疼痛,愈来愈频繁地纠缠他,他死去活来,已无力喊叫。没有止痛药……小玫哭着去医院,昂贵的药……她买不起。

 

小玫母亲不说话,把一捧黑色种子磨成粉末,冲泡了给他喝。他获得短暂的睡眠。

那些种子,是罂粟。

小玫母亲的眼泪落下来。

小玫哥哥在冰冷的河水里摸索。他要鱼。父亲很久很久没有吃鱼了。他要捉鱼给父亲,他不能让父亲离开世界前忘记鱼的滋味……他捉到了,几尾瘦小惊吓的鱼。他煨了鱼汤,端给父亲喝。父亲笑了。他喝多少吐多少,但,毕竟还是喝了鱼汤,脸色微微好转。

小玫父亲死在冬至的深夜。哭声从那间破败的屋子里传出,穿透冬夜的冷寂。

一年后,小玫母亲改嫁了。据说后夫曾帮助操办了小玫父亲的葬礼——那时候,小玫家已无为父亲下葬的钱。

小玫原是我妈妈的学生。后来她退学了。妈妈找过她好几次,她还不想去读书,早早去了家缝纫厂,辛苦工作。

不过几年,她也该出嫁了。

5

那年我回家,东厢婶婶刚生完第二个孩子,她的儿子已六岁,又生了个女儿。东厢婶婶老得很快,皮肤失水般干枯起屑,长发剪作齐耳。她坐在走廊下剥毛豆,指甲里嵌满黑黑的东西,手又宽又粗。小女儿在身边的摇篮里哭。她抱起女儿,撩开衣襟,把**塞到小小的嘴巴里。小孩子闭着眼狠狠吮吸。她**松垂柔软,没有乳汁。小女儿吸不到奶,就委屈地大哭,一面哭一面咬母亲的**。东厢婶婶吃痛地皱眉,只好泡米粉喂孩子。

儿子放学了。他站在枣树下哭。问怎么了,说是被河西的麦金欺负了。麦金是村长的侄子,一向喜欢招惹人。东厢婶婶只有骂儿子,谁让你招他去了!

儿子得不到同情与安慰,只好一个人伤心一阵,拖着鼻涕回屋去。

我路过东厢婶婶家门前。她招呼我去坐坐。

于是闲聊。

听说,姑祖母去世了。她一个人死在屋子里,好几天后才有人发现。

上坟的时候,看到姑祖母的墓碑:陈门苏氏文衍。

寥寥数字,寥寥一生。

6

春节。磊哥哥从内蒙回来。他已打工两年。他长高了,愈加沉默。见面时,彼此无话。他家堂屋里有大人在打牌。热闹得很。村庄里,难得如此清闲。有人叫磊哥哥抽烟,磊哥哥接过来就抽,然后呛得咳嗽。别人笑起来,磊哥哥也笑了。

楼上房间里,有个女孩子坐在床边削苹果。她生得很好看,穿大红羽绒服,长长的辫子。她叫小芙,是磊哥哥未来的妻子,磊哥哥从内蒙把她带回来。小芙抿嘴对我笑,把苹果递给我。电视里在重播春晚。

床是新打的雕花床,笨重的样子,很憨。床上堆了锦绣鲜艳的被子。枕头上是鸳鸯戏水。记得小时候,与磊哥哥办家家。我扮他的妻子,怀里抱着我们的孩子——一个布娃娃。磊哥哥在河滩松软的土上用芦苇杆写下——杨磊欢喜枕书。

在我们的乡音里,欢喜就是爱。

暮春时节,磊哥哥采来木槿叶子,在井台边为我洗头。揉碎的木槿叶子有好闻的清香。阳光明媚。

不知道,磊哥哥会不会也为小芙采来木槿叶子洗头。想到这里,突然嫉妒起小芙那柔长的黑发来。

我离开老家时,磊哥哥把一筐鸡蛋放到车上,一定要给我:“自己家里的鸡生的,市场上买不到这么好的。”

……时光黯然流转。寂灭的岁月,悄然而过。

下雪了。卖春联的老人蜷在屋檐下跺着麻木的脚。他自己写的春联,极好的颜字,遒劲苍凉,书写着祝福与期盼。清涕不自主流出。老人等到了**联的老主顾,皱纹笑成花朵。这些年,买他春联的人越来越少,因为大家喜欢到镇上买那种印刷的春联,不掉色,还印了喜气的花纹。

雪霰漫飞,雪意浓厚。

家家都在往回赶,年货堆在厨房里,热闹欢喜。杀鸡啦,放炮啦,鲜红的血,鲜红的纸屑,鲜红的春节。

流浪的人趁这时候沿家乞讨。这时候人们为讨彩头,不会拒绝他们,往往会给他们一大把米与硬币。

暮色渐深,年夜饭端上来。家家祭祖,香烛烟纸。团圆,年糕,馒头,果品……热热闹闹地奉给镜框里的先人们。

新一年的寄托与轮回。

猫踮起脚尖掠过房头瓦片,观赏除夕夜的家家欢喜,观赏雪夜里朵朵绽放的烟花。美丽的烟花,一瞬的绚烂,与雪花一起,把我们的村庄,托举至天堂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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