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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和的世界--第三届新锐写手评选征文

作者:xiaoran471 发布时间:2013-04-29 10:34:00

苏和的世界

苏和说,和与不和无时无刻不在进行一场战争,在每个人的心里。

撇横竖撇捺竖折横。

苏和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眯起了标志性的小眼睛,端端正正地在印着密密麻麻题目的练习卷上写下名字。下笔时小指上的茧和桌子摩擦得太过用力,生疼生疼的。

苏和写字的桌子是嵌着几道坎沟似的东西的。笔尖尽管很努力地想在平整的面上停留,但一不小心还是戳到缝里去了,紧随着的是纸张嘶啦一声,这是常有的事。苏和常常想,或许她就像这支笔,与这个坑坑洼洼的世界格格不入。

里屋热闹得紧,“一条龙”、“清一色”,诸如此类的欢呼声以及骂娘声,还有呛鼻的厚重的烟草味充斥着整个屋子,也飘到了前堂。

苏和皱了皱眉但没有吭声,企图将注意力集中到作业上。这时从里屋的门里探出一个前额有些秃的脑袋来——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是苏和的父亲,但苏和似乎更愿意称呼他为那个男人。

没等男人开口,苏和挪了挪椅子,倏地起身,迅速抽走男人指间夹着的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也是再熟悉不过的场景,苏和与刚从菜市回来的女人撞了个满怀,女人歉意地笑笑,赔笑地想要替苏和揉揉哪儿碰着了。苏和很快地躲开,女人停在半空中的手显得实在有些尴尬。女人看到男人,又看到苏和手里的钞票,忙满脸堆笑地向苏和:“还是我去吧,正巧刚忘了买盐。”苏和没吭声只点了点头,又将钱几乎是扔到了提着大包小包的女人的怀里。

女人的笑容有一瞬间凝固,但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而那个脑袋也随着木门吱呀一声消失了。只剩下男人常年穿的那双皮鞋与陈旧的老地板接触发出的咯噔咯噔类似高跟鞋的声音隐隐消亡在远处。

其实苏和并没有报复得逞后的快感。

前堂的墙壁上那张被装裱得很精致的“和”在经历了时间的洗礼后与墙的粘合度直线下降,摇摇欲坠,命悬一线。但奇怪的是,这么多年来,这个和字却没有积上一丁点的灰尘。

还有苏和此时单薄的身影。

苏和的世界可以说不复杂,也可以说很复杂——由无数的和与不和拼凑起来的世界。

“和了……”又是新一轮的欢呼。而这个和(hú)字却带着苏和的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故事的开头是俗套的农村私奔的情节。苏和的母亲生在一个富足的小康之家,与一个愣头愣脑的穷小子相恋,也就是苏和口中的那个男人——她的父亲。尽管有姥爷家的百般阻挠,无奈两人生米煮成熟饭生下了小苏和,姥爷所谓的不许女儿回家的气话也就不了了之了。

故事的进程依旧是俗套的几个月后你看不惯我我看不惯你,当然苏和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些所谓的故事。苏和的母亲十月怀胎,苏和的父亲就是在那时染上麻将瘾的,从此一发不可收拾。苏和母亲临盆分娩的时候,她的父亲却在一家小店里打着麻将。苏和的母亲央了好心的邻人带口信,又嘱他给孩子起个名。那时苏和的父亲刚好凑了一副牌大叫“和了”,而被央去的又恰是耳背的老婆婆,以为他说起个名字叫和了。后来邻舍阿婆讲给苏和听,那是苏和对那个男人最先的恨意。苏和告诉给母亲,母亲却摇摇头说,那是人乱嚼舌头,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情。

那天阳光很好,温暖的光芒停留在母亲的面庞上,滤成柔和的线条。母亲用她轻柔的却又坚定的声音告诉苏和,她有一个好爸爸,她名字里的和字是爸爸妈妈一起取的,是希望她可以很平和地生活下去。

母亲是个很勤劳的女人,而父亲是常年不在家的,似乎是去外地做生意。母亲是个很漂亮的女人,也有些文化,在这个不算偏僻也不算发达的村子里也算有几分瞩目。在苏和未出生以前,便常有村子里的其他男人帮母亲干些农活,这便自然有些风言风语。记忆中一个夏姓的叔叔常来我们家帮忙。母亲也对他很好,但母亲对谁都是好的,无论是门口行乞的老妇,还是街口打扫的老伯。不知怎的,这样的谣言终究传到了苏和父亲的耳中。

于是某一天,伴随着锅碗瓢盆咣当咣当的清脆响声,战争爆发了,夹杂着父亲如狮子般的怒吼以及母亲的哭腔。父亲看苏和本就不和善的眼神显得愈发凶恶——这个词似乎并不恰当,但苏和却很难找到另一个词可以描述父亲当时的眼神。接下来的记忆是父亲的夺门而出,是母亲日渐消瘦的脸庞,是夏姓的叔叔再也没来过苏和家,还有父亲称她为小杂种。

于是苏和开始用那个男人来指代她的父亲,这时母亲总会用责备的口气告诉苏和不许这样说。母亲固执地念叨着那个男人的好,固执地在日渐锋芒毕露的苏和几乎快与那个男人起争执时制止苏和。

但苏和记得,有多少次母亲含着泪收拾吵架过后的残局,有多少次母亲面对邻人或嘲笑或同情的问询时坚强的目光以及维护的话语。于是,所有对那个男人的恨开始在苏和心中扎根发芽,还有对母亲所有的爱。

母亲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家和万事兴,写得最好看的一个字是苏和的和。

那个男人偶尔也回家来,但从不给好脸色看,尤其对苏和。

终于随着年岁的增长,苏和的眉眼像起了那个男人,连笑的时候眯起的小眼睛都是那样地相似。于是,男人的语气开始变得温和。苏和也很争气,年年把三好生的奖状抱回家,因为她知道,母亲在人前装得再坚强,那个男人始终是她心中的痛。而苏和是母亲唯一的希望,所以她不能输。

母亲是一直抱着苏和入睡的。正如很多年后苏和翻出旧时作文本里的稚拙的《我的母亲》中写的那样,母亲的臂弯始终是她温暖的港湾。这句太过矫情的话对苏和来说却是最真切的感受。而母亲半夜里说的最多的一句梦话,就是一家子和睦就好。苏和每次听到这句话都想哭。

但苏和不知道,那次大礼拜回家和母亲一起吃的竟是最后的晚餐。很长时间里,苏和一直在怪自己,没有发现母亲苍白的脸色,没有发现母亲微颤的双手。那天,母亲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还是和。苏和后悔那时的自己不耐烦的敷衍。

在学校接到家里的电话就好像晴天霹雳,苏和当时什么都没拿,冲出教室直奔校门口,跳上一辆公交车就跑了,但还是没能见上母亲的最后一面。

接下来的故事就像普通肥皂剧的剧情发展,那个女人进来了,男人没有勇气让苏和喊妈,是女人打破了最初的尴尬,说叫阿姨吧。但这样的委曲求全没有换回苏和的好感,一直到现在都没有。

女人从小店回来了,拿了一包烟和一袋盐,进了厨房,噼啪噼啪的炒菜声就像女人与生俱来的大嗓门。

将近四点半了,麻将席也散了。男人从里屋走出来,走到苏和写作业的桌子旁,似乎想坐下来却又没坐。男人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这时,那个遍体鳞伤的“和”字终于支持不住了,飘摇而下,掉到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没等苏和回过神来,男人已经小心翼翼的捡起那个和字,仔细地擦去了沾上的污垢,又四处搜寻着可以贴的物什。

“何必用这样一个不符的字徒装门面。”苏和冷冷地说道。

男人浑浊的双眼有些呆滞,几乎是受伤的眼神。

还是端菜过来的女人打破了僵局,找来胶水,踩在老高老高的凳子上将“和”又回归原样。

“来,吃菜。”女人一脸的殷勤。

苏和瞟了一眼桌上的菜,说句实话,没有一碗是苏和不爱吃的。从醉鸡爪到红烧油豆腐,从黄瓜炒腰果到胖头鱼汤,没有放葱,没有放香菜,没有放辣椒——而女人是最喜欢放这些的。目光扫到鳖时,苏和的眉头皱了皱,女人笑道:“初三了也该补补身子,我问了不少人,放了秘制的调料,味道不难闻的,赶紧趁热吃着吧。”

不是没有感动,但苏和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和与不和之间有一道坎,苏和迈不过去。

就这样,苏和走完了初三,毫不意外地进了市重高。

重点高中不像小说里写得那么夸张,不算是完全的牢笼。但无论何时,只要你身处这里,就可以感受到那种让人窒息的力量。每个人都用疏离的眼神看着你,哪怕是每天离你最近的同桌。每个人都在谈论分数和成绩,每个人都带着一张假面参加着这场盛大的舞会。

想起班主任第一天在班里说的话,苏和不由发笑了。和是太奢侈的字,这个社会能够粉饰和谐的表面,但一个个利益集团的纠葛早已深深嵌进了社会最深的地方。

而学校仅仅只是社会的一部分反映。

比如说,两个女生可以为了今天到底谁倒垃圾而发生口角,再比如一块橡皮、一张纸条、一句无心的话,都可以成为导火索。

比如说,运动会时运动员们在场上挥洒汗水,但看台上的同班同学居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做着作业嚼着零食聊着天。苏和没有能力去参加运动会,但她也做不到这么心安理得。她甚至比运动员们更忙,跑来跑去送水、加油。

再比如说,成绩好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和你谈天谈地,一旦成绩滑落你就变得一无是处。这是重高永恒不变的定律。

高中的友谊是随着利益变化的。和或者不和,也许这一秒是和,下一米就不合。政治必修二P94页也许是再好不过的解释。任何人的交往,就像国家间的外交,有利就是朋友,不利就是敌人。利益是一条太明显的界线。和平总是表面的,但有时,表面的和平都很难维持。

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利益,面对别人的挑衅虎视眈眈,但同时也总是垂涎他人的利益。

高中女生是一群很奇怪的生物,就像电影《自闭历程》里的坦普所说的那样,所有的人都在谈论无聊的东西,当然重高不完全是这样,有些人成天标榜着自己有多不用功,但每天熬夜开工的也是他们。

苏和不是班干部,但她觉得班干部其实是很可怜的,尤其是重高的班干部。分数当道的社会现实就是你为班级付出了再多也不一定受人待见,名次做自由落体的同时那些所谓的头衔所谓的荣誉所谓的人缘都成了太过苍白的谎言。

很多事情都会有定论,但有一个问题也许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不同答案:谁是最恶心做作的人。答案也许会更出人意料。两个关系很铁的朋友也许在背后都觉得对方很恶心的例子绝对不在少数。那么,这样,到底算和还是不和呢?

食堂里你推我搡的场面每天都在乐此不疲地上演。也许是因为太傻,苏和常常为了给前面的人让道而被庞大的队伍挤出来。苏和始终弄不明白,要是每个人都排队有秩序地等待,盛菜的速度可以明显快于拥堵。

所以在这个不和的气氛浸透了所有一切的地方,苏和拒绝相信,拒绝温暖,拒绝所有人。她不想要面和心不合的友谊,所以她总是一个人去所有的地方,食堂,图书馆,教室,寝室。

林维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苏和的世界的。不,她那时还被苏和的心拒之门外。

但林维没有放弃。林维会拉着苏和一起吃饭去图书馆,拉着她给自己讲题目,帮她打饭,陪她去看池塘里的鱼。

只是,苏和对林维始终是淡淡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大礼拜回家,苏和照旧没有给家里打电话。苏和背着很大很重的书包,下车然后沿着大街走过来,目光被一家新开的饺子馆所吸引,是新开的,名字叫做“和”。

这个时候店里的人很少。

苏和来到柜台前,只有一个身躯佝偻的老婆婆,围着围裙,弯着腰,正细心地剁着肉。刀与砧板接触时发出的切裁切擦的声音,但因为速度很快到后来只有切切切切的响声。

“阿婆,来一碗饺子,不加葱。”

“好嘞。”

苏和挑了一张对着电视的桌子坐下。电视里放着《宫心计》,姚金铃还没有和三好翻脸,钟雪霞和阮翠云还在为了二十多年前的事耿耿于怀。苏和换了台,《步步惊心》,众多帅气的阿哥们温润儒雅的笑容背后酝酿着一场又一场的政治阴谋。《金枝欲孽》里玉莹和尔淳依旧在争风吃醋,《双城生活》里婆媳关系依旧矛盾,《青春期撞上更年期》里三角危机和家庭危机依旧存在,《杜拉拉升职记》里杜拉拉和上司Rose的摩擦依旧。

苏和啪地关掉了电视,小声嘀咕着:“为什么不和呢?”

阿婆此时端了饺子来,似乎听到了苏和的话:“怎么不和了?”

苏和说:“人和人,为什么不可以和呢?”

阿婆说:“这我不懂。”

苏和没有再说话,用调羹舀了一个饺子,轻轻咬了下去,皮子是嫩滑嫩滑的,倏地就滑过了舌尖。恰到好处的皮子厚度和切的很精细的馅,和母亲包的饺子无差,和超市里买来的饺子是完全不同的。

“真好吃。”

阿婆来了兴致,笑道:“这饺子皮啊也是有讲究的。面和水的比例要刚刚好,擀面的力度也要刚刚好,先要切得很细很细,这样做出来的饺子才够入味。”

“面和水的比例?”

“是啊。面粉加得太多入口就会有些硬。而水加太多,皮子很容易糊,甚至饺子会不成样子。只有比例刚刚好,饺子才会好吃。”阿婆的手搓着围裙,额头上的皱纹在她讲述这些的时候似乎浅了很多。

“那是不是有秘方?”

阿婆神秘地一笑,又缓缓地扫过苏和身上的重高的校服以及校牌上赫然在目的“苏和”,笑道:“其实也是你名字里的一个字。”

“和?”苏和脱口而出。

阿婆点点头。这时又来了几个客人,阿婆进里间忙碌去了。只剩下苏和的喃喃自语:“和?面与水的比例?”

离开的时候,苏和又看了看招牌上那个醒目的和字。风很大,灌进衣服里,是让人很难受的天气。但苏和满脑子都是阿婆刚说的一句话。

回到家已是五点了。饭桌上摆满了各种好吃的,女人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示意苏和可以吃了。苏和没有看到那个男人,但还是把心中的疑问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男人顶着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回来了。

“书包那么重,也该打个电话回来。”

“恩……”苏和扒着饭漫不经心地应道。

晚饭后,男人嚷头疼,女人让苏和进他们房间拿一瓶治头痛的精油。苏和在抽屉里一通乱翻:一张去年的人工流产同意书——那时她正备战中考,难怪女人那时有一段时间脸色很苍白,一叠华润万家的票联——上面是苏和初三时吃的密密麻麻的补品,苏和一直以为是姥爷家买来的,还有一叠苏和所有奖状和成绩报告单的复印件,一叠用很难看的字抄的很多营养食谱。苏和的眼睛开始被什么东西润湿了。

那边传来女人的大嗓门:“你也真是的,该想到小和回来了。”

“没事的,我怕她还没回来,多等了一会儿。”

原来……

突然,苏和明白了那个阿婆说的话,面和水的比例。当别人已经加了太多的面粉的时候,自己太过吝啬地没有加一点水。

“叮铃铃……”是林维的电话。

“小和,周日一起去图书馆吧。”

“好。”也许林维想不到苏和会这么爽快地答应,苏和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潜意识的答案。

苏和出人意料地帮女人一起洗碗。女人说水太冷了苏和不用洗的她来就好。苏和执意不肯。女人和苏和的手都浸在冰凉的水中,苏和从来没有看到过女人笑得如此开心。

洗好碗,里屋放着某电视剧的欢喜大结局。从来不曾同男人和女人一起聊天看电视的苏和,破天荒地也来到里屋。

三个人笑得很开心。

尽管那一句爸爸妈妈没有叫出口,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那个前堂的“和”不是一种摆设,母亲那句挂在嘴边的“家和万事兴”和“和最重要”也不是说说而已。

苏和知道面与水的最佳比例。

她知道,她应该给她的世界加点水。

苏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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