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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

作者:夏天的云 发布时间:2013-07-03 23:15:17

原诗卢照邻: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玉辇纵横过主第,金鞭络绎向侯家。龙衔宝盖承朝日,凤吐流苏带晚霞。百尺游丝争绕树,一群娇鸟共啼花。游蜂戏蝶千门侧,碧树银台万种色。复道交窗作合欢,双阙连甍垂凤翼。梁家画阁中天起,汉帝金茎云外直。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生憎帐额绣孤鸾,好取门帘帖双燕。双燕双飞绕画梁,罗帷翠被郁金香。片片行云着蝉翼,纤纤初月上鸦黄。鸦黄粉白车中出,含娇含态情非一。妖童宝马铁连钱,娼妇盘龙金屈膝。御史府中乌夜啼,廷尉门前雀欲栖。隐隐朱城临玉道,遥遥翠幰没金堤。挟弹飞鹰杜陵北,探丸借客渭桥西。俱邀侠客芙蓉剑,共宿娼家桃李蹊。娼家日暮紫罗裙,清歌一啭口氛氲。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骑似云。南陌北堂连北里,五剧三条控三市。弱柳青槐拂地垂,佳气红尘暗天起。汉代金吾千骑来,翡翠屠苏鹦鹉杯。罗襦宝带为君解,燕歌赵舞为君开。别有豪华称将相,转日回天不相让。意气由来排灌夫,专权判不容萧相。专权意气本豪雄,青虬紫燕坐春风。自言歌舞长千载,自谓骄奢凌五公。节物风光不相待,桑田碧海须臾改。昔时金阶白玉堂,即今惟见青松在。寂寂寥寥扬子居,年年岁岁一床书。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下面的文,其实是我的期中作业,老师要求我们根据诗歌改编散文或者小说、剧本……当时写着写着没耐心了于是草草收尾)

长安古意

 

太平盛世,所有传奇也该于万家灯火中睡去。

一、欲说长安

长安大道烟尘滚滚,白马香车一如往日飞奔不停,它的目的地是公主府邸抑或王侯之家,寻常百姓哪里会关心,他们永远有愁不完的柴米油盐,尽管坊间也传说着一段段风流韵事,而主角贵公子们仍打马流连在花丛。有人笑言,那些大人们朝堂日日见,下巴难得放低瞧一眼来人,指不定还叫不出其名。

碧珠从窗栏上看着那些风中飞扬的五色流苏,宝盖上逸散的香气倒是慢慢吞吞滞留下来,烟消云散时仿佛抓不住的一声叹息。

一下想起女子唇齿上浓浓的郁金香,行动言语间漫漫香气,但偏偏那些公子哥儿爱这女人香,醉生梦死之中还有温香软玉在怀无疑是一大快事。

她厌恶这香气,却不能逃脱这桎梏。

夜幕降临,于长安城里的酒肆娼家却是一日之始。她坐下来细细描绘妆容,薄施铅粉,胭脂是用的石榴娇,贴花钿、面靥,描斜红,最后是点朱唇。

这是显庆元年的帝京长安,日后的中宗尚是襁褓中的小儿,中宗继位之后,为避其名讳,显庆已不再被提起,百姓改呼明庆,那些对于后世早已消亡的时代连名字都不再保留,完完全全隐匿在历史长河。(这当然是后话。)

羽翅扑簌的声音轻飘飘落进屋来,碧珠回头见地上羽毛散乱的鸽子,羽毛中见有细小的血珠子,细骨伶仃的腿上还有信。它受了伤。碧珠默默想着,也许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但她只是定定的看着,很多念头在脑海中逐次闪过,半响她才去捡起那受伤鸽子。

这时候敲门声大起,传来小沅的声音,姐姐快来,那群官兵又来寻乐子了。碧珠忙将鸽子藏在床下,再一回想大可不必,却已和小沅步下楼去。小思量都被外面酒色熏醉,藏进了最深的心底。

二、算命的说

算命的说,八字命局中,日支寅克日元,月干甲克日元,时干壬耗日元,因此日主弱,命局弱。那瞎子又悄悄同父亲说了些什么,碧珠隐约记得那话里有“孤独命”、“娼女”字眼,她自是不懂好奇地望向男人,男人低下头来看向尚且年幼的女儿,面上全是复杂之色。

往后命运果然飞驰急下,从商贾之家到父亲暴毙后家业零落,不过短短数年,而后自己又入了娼籍。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宿命。人命既然必由天定,那为何要在红尘中挣扎妄图改变现状与将来?

小沅不知哪里讨来一大张红纸,细细地剪着图案,碧珠凑近了看,是一只燕子的形状,小沅慌忙遮起,小声说着姐姐不要看。说罢竟然脸红到耳根子,十二三的年纪正是肌肤水灵的时候,那耳根子红得有些透明也显出一股生气勃勃的可爱来,碧珠点点她额头笑道,不就是燕子双飞图?这东西在宏泰坊见得还少?小沅“啊”了一声,顿时泄了气,可惜我手笨,怎也剪不好。碧珠忽然有些心软,她拉着小沅的手说,来,不如姐姐教你些花钿样式,近来帝京好不风靡,你也该剪些新样。说着从一只匣子中取出几片薄薄的事物来。小沅接过来举在灯火边上看,是蜻蜓翼,她眉眼弯弯看向碧珠,真好看呢。

那日捡到的信鸽包扎后放生,绑着的信却被碧珠鬼使神差般留了下来。她不识字却晓得这字写得极好看,飘逸如行云却有劲头在里面,顺带着还能想象写信之人样貌——也许那人有着一双星目,晚风中白衣猎猎。

想起夜间小沅剪的燕子双飞图,到了这般年纪,怎会没有一点遐思,越是妓馆女子越是最喜在账上绣成双鸳鸯,谁都有痴念,做那孤孤单单的鸾鸟有什么意思?即使生长红尘中也要给自己留一点点念想,也许上天就在看着呢,看着这些可笑的无望的祈祷。想起宿命二字,总叫人无端端叹息。

三、少年剑客

酒肆总是个产生话题的好地方,痛饮者不知为何嚎啕大哭起来,有人私语着街头巷尾的香艳故事,虬髯满面的刀客则在人声中独自饮酒,也有轻薄少年与女子调笑。算命先生是个中年瞎子,摆摊门前。忽听一声清脆,少年爽朗的笑声自头顶传来,他问,先生会看什么相?瞎子摸摸并不长的胡须仿佛听出了他口气中揶揄也或者没有,他只是摇头晃脑道,须得探一探少侠面相。少年似乎踱了两步,竟然叹了口气,天生福相哪里需要看呢,而那些福薄者再看也是枉然。下面几步竟然飘然踏空而去,瞎子捋胡须的手顿了两下,末了失笑,也算好气度。

是夜,一位权贵死于温柔乡中,仿佛为了维护他最后那点声名,官家并不向外说明到底是哪位大人物死于非命。据言他死时,鼓目看向帐顶,那顶上是朱漆绘的莲,一大朵艳红正缓缓舒展。官兵把女人拉走时,她披头散发口中始终念着,红的、白的……官兵不耐地甩了她一巴掌,只当这女人是个疯子。谁也不知道,那未干的朱漆滴落时,仿佛晕开的一滴血渍,“大人物”眼神迷离喃喃道,好大一朵……女人不解地抬头只捉到一抹白影闪逝,再低头时已是满手濡湿。

梁蕴剑尖点地,另一手中的赤丸微一用力便成粉末散逸风中,记录者低头自名薄中轻轻划去一个名字,他抬头看一眼少年,轻飘飘递出一句:前两日信鸽没回来和渭桥断了联系,近来少事端务必静观。像他们这样的民间组织自汉以来相承始终不绝。长安啊,这钱权、欲望与罪恶之所也有凡人挣扎求生,他们眼中所看到的又是怎样一个长安?少年剑客兀自微笑,不语,身上最后那点血腥也飘散在茫茫星夜之下。

四、拒相识

觥筹交错中一片碧色,翡翠杯子仿佛不值钱般砸碎在地。女子们鬓发凌乱,紫色罗裙翻舞——歌未停舞未休,死亡的阴影暂且散去,这仍是一片乐土。

当第一声尖叫落地时,众女子早已抱头鼠窜,厅堂那潋滟的五光十色乱作一团散沙。一点血色在雪白的墙壁上溅开,碧珠竟觉得那血迹有着意外的美感,这种关头她还能走神至此,自嘲之余她在纷乱中寻找小沅,这丫头喜欢跟着她,总爱姐姐姐姐地叫,胆子又那般小……碧珠止不住担心起来。

也不知道谁叫了声“鬼”,碧珠果然瞧见一抹白影,禁军的官兵们似早有预谋般团团围住那白影,想来谋害那位权贵的也是这位“鬼”了,他蒙巾掩面,碧珠大胆地抬起头看去,见他眼眸弯弯仿佛在笑这圈套太过滑稽,剑上挽花,乘乱,借力厅堂柱子跃足而出。

而碧珠呆呆看着,脑海中还是那个狡猾之极的微笑。直到有人拉住她胳膊使劲摇晃,小沅兴奋地说着,姐姐你看见那人的剑式了吗?可比我们这儿最厉害的舞姬舞姿还好看几倍。碧珠模模糊糊想起这样的场景似乎记忆中曾有,但太过久远无法忆起了。

几日来碧珠一直将那纸条揣在怀中,今日压在首饰匣的下面,这一场变故回房后先拿出那盒子翻看。

忽然听到一声笑,那笑自头顶上来,抬头看去一白衣少年坐在梁上正晃荡着一条腿,他笑着说,我们认识吗?

五、何妨死

血腥气息来自那白衣的少年剑客,他一跃而下,向着碧珠走近一步,我们认识吗?你为何藏着我的信做宝贝?

碧珠张大了嘴,不知作何回答。忽然见他肋下一片殷虹,她静静道,你受伤了。

话题果然被牵扯到这上面,梁蕴委屈地皱眉说,千里马也总有失蹄的时候。不待碧珠说什么他便笑起来,同你玩笑呢,我们这些刀尖上过活的,这点伤算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刺杀官吏?碧珠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梁蕴脸上笑意未消,人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之人,又何必活着呢?他微笑,接着说,死,又何妨呢。

不得不说,他是个诡辩家。碧珠暗暗想道。手上突然着了空,原来是那信被拿了回去。不过一晃神,那少年剑客已然失去踪影,同时消失的还有果盘中一只梨子,空气中留下一串清朗的笑声和一句“谢了,他日再见”。

那是个多事之夜,第二天满长安的茶馆酒肆都在讨论御使之死。这次不同,御使夫人说夜间有人敲门,只不过那么一会功夫,满怀俱是热血滴滴答答。

碧珠听别人说起这一晚如何的险象环生,想起的却是他说的何妨一死。

六、与子成说

瞎子再次遇上那少年,不似上一回那般轻松,这次他似乎揣了满怀心事。瞎子等了很久,他在等他开口。

果然少年还是开口,他问,先生看来现如今的长安是何景况?

瞎子捋着胡须“看”向他,算命的九岁瞎眼,自此两眼一抹黑,不过倒真是比你们看到的多了些。想这么多不如看开些。他语中有所指,却不点破。所有的大智慧都是“天机不可泄露”,唯一的差别不过是听者心。

今日碧珠贴的蜻蜓翼做的花钿,精心梳了乐游髻。她心里有面小鼓擂着,咚、咚、咚,一声声仿佛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她有种莫名的不便言说的预感。

梁蕴出现时她心中那面小鼓再次擂起。这种感觉好比别人说的患了心疾病症。

少了什么。梁蕴歪首打量着她,忽然一掠身消失在窗口,没一会他又转回来,手里头多了支桂花,金灿灿的花朵开得正是旺盛,他塞进碧珠手里,拍拍脑门,佯装想起什么,变戏法似的递出一枚翠绿的事物来。待看清那竟是翠钿,因为是以翠鸟之羽制成,鲜妍明丽的色彩很是叫人欢喜,翠鸟可不像蜻蜓那般好捕了,因而少见。看着少年有些得意的笑容,碧珠内心温软,她忽然知道要害羞了,怯怯问,你的名字?

这会可真是忘记了,他在她掌心写了两字,碧珠摇头说我不识字。

没关系,我来教你,这两个字叫做,梁——蕴。少年如耳语般说道。

七、不如归去

你可听过那林间布谷鸟啼声?某日梁蕴忽然说到。

碧珠困惑地看向他,他微微挑眉,模仿起来,那语调仿佛在说着: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那一瞬间碧珠忽然明了,可这世上放不下的实在太多。看她眉梢间的为难之色,梁蕴也不着急,只是说,没有关系,请等我一等,事情办完我们便可远行,我在南山种有桂花,秋来即可酿些桂花酒,风起时,纷纷扬扬会沾你满衣襟的香气。梁蕴头一次如此认真述说。也许是感到前路艰险,也许是暗暗下了决心。他执着碧珠的手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几年前,我第一次刺杀官吏,手抖得慌,忽然听见琵琶声,很悦耳,以至于都忘记了慌张,所谓闻琴解佩倒真是一番意境。

说到这里碧珠早已讶异地合不拢嘴,梁蕴弯眉笑,可惜啊,我只在梁上看了你一会便匆匆而去,我可算是真正的梁上君子?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我认识一个算命的,他说瞎子看这世界可比我们清楚,毕竟少看许多腌臜事儿。改日可得带你找他算上一算。

碧珠微笑不语,命运这样的事如何说得清楚呢?至于以后且交给将来去说。

然而没有后来了,因着他说你等我一等,碧珠果然等了许多年,在妓坊青春便是本钱,渐渐失了本钱,一个女子毫无依靠,如何活命?她突然不敢去想那些未来。最初那年她也曾听说刺客被捕的消息,被悬尸城门时总有好事者围观,可她总不敢去看,小沅也劝她,姐姐快些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想归去,却总想着为何不再等等呢?

再回首,原来所有的岁月都已蹉跎殆尽。

七、道听途说的后来

明庆二年,朝廷平定西突厥。

明庆三年,长孙无忌死。

明庆五年,百济被新罗和朝廷联军灭亡。

这所有的动荡,其实都与市井小人们无关,只要不是改朝换代,他们就继续于天子脚下讨生活,那些鸡毛蒜皮之事或许比死去的大人更加令他们揪心。也许会有叫卢升之的诗人写下不朽之句,而他很多年后投水而死的结局或许连史官也不会关心吧。再多的人来人往、物是人非也只能在歌舞升平中留下一声叹息。

——我在南山种有桂花,秋来即可酿些桂花酒。

——风起时,纷纷扬扬会沾你满衣襟的香气。

又是多少年过去了呢,遥望南山,忽觉满目疼痛,也许如瞎子所说,盲眼之人总还能得一方清净,人在浊世里活得越久也越是尘垢难洗。

而长安,依然是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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