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鸟语
遗忘的鸟语
我还记得这条街,他们叫它老街,它荒凉落魄,像暮年的老者,在人们苍白记忆角落里呜咽着过往。所有在这里的人都想逃离她,就像鸟要逃离笼子一样。
我还记得那儿的一条小巷,以及阿婆在花色摇曳中和蔼的笑容,每每提及仿佛听到阿婆在巷尾捣衣的声响,屋檐下竹制鸟笼里的鸟语呢喃,风从头至尾贯穿小巷的低咽,而我眼前,是一片姹紫嫣红,一如我残缺记忆中的模样,鸟语花香。
在我家最困窘的时候,父母曾央一阿婆在我放学后至母亲下班这段时间里照料我,于是我就成了这条小巷的常客。
还记得我坐在矮矮的竹椅上,前面放着一张高凳子,上面放着田字格或描红本,一边别扭地写着一横一竖一撇一捺一边应答着阿婆不要乱跑的叮嘱。
可往往阿婆的捣衣声还未尝传来,我便熟练的爬上矮墙,仰头看竹笼里的鸟。阿婆爱养花鸟,屋檐下并排挂着三四个鸟笼,不时有清脆的鸟语汩汩流出。云雀是最欢腾,三四只挤在笼子里上下翻腾;鹩哥是最招人的,它只会说“你好’’,每次我把笼子拍得发响,它就扑腾几下说“你好’’ “你好’’;那只最妍丽的画眉独霸这最精致的鸟笼,无论我如何拍打呼喊,它总是无动于衷。阿婆却最爱这只画眉。
阿婆的邻居大多是孤身的老人,他们也是荒凉落魄的,是老街的缩影。年轻人都像鸟儿一样纷纷飞离了这里,谁会留恋这条街呢?这里总是被遗忘。
但我记得这里的老人与阿婆一样有着好看的笑容,也同样喜爱花鸟。整条小巷处处花香,处处鸟语,不同的花被栽种在瓦盆塑盆里,不论高低贵贱,开得热闹,所有的花都笑得与老人一样好看,一踏入便一头栽入了姹紫嫣红。
不知道因为这花,这鸟,还是老人爽朗的笑声,这条小巷像是暮年老者身上干枯的血管,被注入新鲜的血液,这是老人们孩童般的心灵创造的奇迹。
时间久了,我也常跑到别家去看花看鸟,也看人,形形色色可爱的老人。
我常常挤在人群中凑热闹,看两个老头一脸严肃地摆开棋局,仰头看那些“老孩子”手舞足蹈讨论棋局的走向。
我常常迎面遇上清晨或傍晚遛鸟的老人,鸟儿的歌喉被清晨的细露或晚间和风滋润得婉约,我一步步都在音韵与笑意上。
我常常看到那位腿脚不便的老人,他的老伴总搀着他看花,看鸟,看棋,他最常坐在巷中靠在灰蒙蒙的竹椅上,老伴给他梳头洗脸,捋开紧锁的眉头。那时我不懂什么是爱情,什么是相守,只是好羡慕他老伴递给他的那瓣橘子,看起来很甜。
……
现在回想,在我幼年零碎的记忆中,小巷有着别人看不到的美丽,而在这美丽下,有着我看不到的现实与悲凉。
有落寞,有孤独,有贫穷,有死亡。他们被烙上了街的无奈,他们是倦了的鸟儿,已无力挣扎,无力逃脱。
在黄昏时分老人背着大大的塑料袋捡垃圾晚归的佝偻身躯,蹒跚移步;在巷口拿着几角硬币等着清晨外地小伙骑车叫卖廉价的馒头;阴暗房间里老式家具落满细尘,碗橱里有子女上次带来一直舍不得拆开的东西……
他们的保守,老朽,与时代相背,他们的孤苦都溶在小巷里,溶能够在鸟语里。
阿婆是在多年前离开了小巷,住在镇上街心公园旁的公寓,每天吃好晚饭摇着蒲扇下楼散步,后来又兴致勃勃学起了广场舞,我走过常看见她在树荫下和老头老太太们说笑,有时她也会认出我,向我招手,每次都会说我长高了。再也没有那条小巷了。
我很想问问她,还记不记得那条小巷,那鸟语,那花香?竹笼里的鸟儿去了哪里?那些花现在还在开吗?但她的记忆日渐衰退,记不住了。有一次我去看她,她已叫不出我名字。
有时候想着,觉得好笑,难道这是我童年的一场梦魇,为什么他们都忘却了呢?可每每想起,一切都是那样清晰。
当我有一次拐进这条巷,被它的阴冷逼了出来,这不是那条巷了,老街还在老去,巷也老了,青灰色的石板砖块凛冽在风里,风从头至尾贯穿小巷的低咽凄凄。
小巷不复,人已不再,只是梦一场,他们都不记得了。
一声清凉的鸟鸣划破阴冷的空气,我回头想看清,是不是那只不爱唱歌的画眉?那只最妍丽的画眉。它是否还记得?
那满巷的鸟语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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