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一片白
苏可和解语合不来,这是瞎子都看的出来的事儿。但偏偏这两人很没自觉,老爱凑一块儿拌拌嘴。乐杨笑话他们,说这个世界上有种奇妙的东西叫八字不合啊。
暑期社会实践报的项目是做一本新生手册。组长是大二的师姐,学广告的,讲话很幽默,但是工作起来六亲不认。颇有灭绝师太的风范。头次开会苏可便迟到,灰溜溜在后面找了个位置坐,林恩回过头来看她,怎么回事儿啊,不是给你发短信了么。苏可不好意思低声说,我午觉睡过头了……林恩无语,想起来苏可是那种睡熟了雷打不动的家伙。
苏可和林恩是组里的文编,负责前期文字工作。其实苏可颇有怨念,她悄悄瞟了眼组长,心想是不是报复呀,讨厌什么来什么。组长说要用一颗文艺的心来做这些东西,明明是很公式化的介绍,非要用文艺调调写,那不是折腾人么。
暑假开始有两天了,每天在说说上见人欢呼回家真好,苏可直想捶显示器。寝室里姑娘们说下午要去逛街,问苏可去不,苏可从桌上抬起头,一脸哀怨道,我们组长说下午就要开工,你们去吧。几个姑娘没心没肺地笑,那你好好干吧!
结果提着电脑去了西一203,发现才没两个人来了,苏可打开下载的植物大战僵尸年度版,死命打僵尸以泄愤。
干嘛呢?头顶上是个陌生的声音。专心在游戏里的苏可被惊了一下,一抬头对上一只镜头,一下愣住,连转头都忘了。男生笑嘻嘻说,表情呆滞,双眼无神,一看就是勤劳工作过度。
你丫,把照片给我删了。苏可反应过来,对方人已窜的老远。组里的人陆陆续续来了,苏可恨恨盯着拿相机的家伙,拿胳膊捅捅坐下来的乐杨,那位叫啥?
顺着苏可的目光看去,乐杨顿了下,然后小声问,你、你看上人家了?
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苏可磨牙。
乐杨傻呵呵笑,不然你那饱含深情的目光咋回事呀。
苏可默默转头,回到植物和僵尸的世界里。见苏可不接话,乐杨又凑上来,别不承认啊,那个是解语嘛,广告2班的。
苏可想起头次开会抄在黑板上的通讯录,当时她还问别人那姓是念jie还是xie。原来就是这家伙。苏可心里默默记上一笔。
很快苏可就找到了“报复”的机会。中午大伙决定不下去吃饭了,乐杨那边翻出外卖单子,苏可说我来打电话吧,问他们都要点些什么,问到解语时,苏可故作奇怪道,你到底是节欲呢还是泄欲呢?
乐杨率先反应过来,扑哧一声,顿时笑得人仰马翻。
解语遥遥吼道,苏可你是不是女生啊!
苏可故作神秘,你知道的太多了。还装腔作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大伙儿一下子笑作一团。
吃过饭解语突然走过来,挺严肃地样子,唬得苏可以为自己稿子出了大问题。解语神秘兮兮说,你是不是上次辩论赛对我提问那个?他这么一说,苏可脑海里闪现出个影子,顿时有恍然大悟的感觉。想了两秒,苏可一本正经说,没的事,我又没看过什么辩论赛,哪能啊,怎么你还参加辩论赛呀。
那是四月份学校众多活动中的一个,新生是每个寝室一定要去两人的,苏可抽签手气最差,连着四场人文学院对经管的比赛都看全了。有个被称为人文强辩的四辩男颇受推崇,那场的辩题是说林徽因该嫁给梁思成还是徐志摩,四辩下总结陈词的时候,苏可就坐在下面想,你又不是女人你怎么明白她怎么想啊,庄子还说呢,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况且爱情主观性太强,婚姻又是那么客观的事儿……结果主持人问现场观众有什么要提问的吗,苏可脑子一热还真站起来说了,和那个四辩你来我往争辩好久,下面人都看呆了。比赛的结果自然是人文赢了,最佳辩手还是四辩男。
但这事过去也就过去了,苏可看人向来不认脸,(按寝室一姑娘的话说您那是脸盲症吧)这次解语忽然提起来,苏可只好想,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啊……
解语听了苏可的回答,一副了然的模样,又跑到一边弄照片去了。林恩等他走远了才摇摇头说,冤孽啊冤孽。施主节哀顺便。
203教室没有网络,乐杨那边需要一些图片资料,就捧着电脑到处找无线,解语结束了一个版块的排版,抬头对乐杨说,去201,那边有无线,牛仔爱西部,8个2。苏可一听就懵了,这是什么?解语摸了摸鼻子,某老师设的无线和密码。苏可点点头,果然2。
解语嘿嘿笑了两声说,这算什么,楼上会议室的更绝,叫死了都要爱,密码嘛还是8个2。
那你怎么不过去啊,不是要传资料?苏可干脆停下手里活儿和他聊起来。
解语撇嘴,狗男女忒多,眼烦。苏可顿时乐了,哟,你是羡慕嫉妒恨吧。
他瞟了眼苏可,我说苏可,你知不知道最不道德就是打蛇随棍上。要不你给我介绍一好姑娘?真的,我要求一点不高。
苏可说,我还当你早就脱离单身队伍了,难不成你想染指小学妹们?
这一届的助教名单老早出来了,不过苏可也是才知道,原来解语是汉语一班的助教。苏可想这人看起来跟乐杨似的嬉皮笑脸没个正经,但真要做起事来却很靠谱,这就是深藏不露吧。她想起电视剧里张无忌那一脸无辜样,结果出手都是绝招,搞得成名已久的掌门们一片狼藉。相比后来风光无限的大教主,苏可倒更喜欢身怀绝技的无名小子。
晚上开工前的节目是杀人游戏,组长对此很有心得,一看便是老手。连着玩了好几天,导致某天没玩就觉得少干了什么,也是后来才觉出来,组长大人何止是老手,简直是“杀人不眨眼”的黑手。
连着被组长糊弄了好几局,一会杀手,一会又是“暴民”,总之苏可已经认定不管怎样组长都有嫌疑,坏手气永远只能当平民的苏可同学为防被灭口,轮到她发表意见便是一口咬定没想法,后来她在组里的绰号干脆从“植物”(植物大战僵尸后遗症)变成了“没想法”。
组长的好搭档自然是直系师弟解语。此人也是好面皮好功夫,两个人常常推说对方是杀手,细致入微的推理呀判断呀,那个无辜样,弄得法官乐杨同学也有点懵。第一次杀手杀人后,大家睁眼,正等着宣布谁死了,结果法官说,啊呀,我忘记是谁了,再天黑一次,快快,快都闭眼。如果可以看到,那么众人脑袋上一定都悬挂着硕大一枚汗滴……
头天晚上,组长便拿了个小本子,说是每个人写点话,再签上大名,作为他们的工作日志。苏可挥笔就写,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真应了这话,前期文字工作很不顺利。连着两天返工,组长默不作声看着苏可写好的文章。那过程未免太叫人心惊胆战了,苏可想,好不好你也吱一声,每次这样搞得人冷汗都来了。这灭绝的名号果不是白封的。组长撑着额头一副头疼的样子,她说,你觉得你按照我要求来了吗?那话说的很慢,苏可心下凉了半截: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我就知道!最后组长说,这样吧,这块我来写,你去跟解语他们学学排版,到时也搭把手。这跟发配边疆是无异了。
回到自己位置上,林恩凑上来,怎么啦,又没过关?
苏可揪了一把林恩的大腿,我要出去走走。那话跟牙缝里挤出来似的。林恩赶紧挥手,去去去,快出去吧,我看你快爆破了就差炸碉堡去了……还不忘加一句:路上别殃及无辜啊!
下面是草坪和地下车库,还真没什么好逛的,苏可径自往楼上去,楼上的考研自习室常年有人,旁边是个报刊阅览室。放了假那里基本没人,不知道
苏可干脆坐下来看他排版。整体感觉不错,她插了一句。
那是,平时课总不能白上吧。解语没抬头看她,连本该得意的语气都减淡了,他皱着眉头说,不过细节上还得修,前面徐思然她们做的那些,行间距都没调好,都要弄过。几个边框地方指给苏可看。
想起组长安排那任务,苏可硬着头皮说,要不你教我排版?
解语手上一下子停了,你真想学?
其实我老早想学了……不过网上那些教程真烦,indesign是吧?苏可想我这说得也不违心吧,你看我软件都下好安装好了。
解语忽然伸手捏了把苏可的脸,那你这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算什么事啊?
对于解语的偷袭苏可倒没多在意,想了想她终于鼓起勇气说,你觉不觉得组长有些……偏心。
哈。解语一下子笑出来,按照医学上来说,谁心要长得不偏呢,就得被抓去研究了。做了个剖开的手势,他哈哈大笑。
好吧,话是这样说。以前我就这种感觉,女上司一定要偏向男同志的……比方以前的英语老师吧,老是偏向男生,我就奇怪了,你说这是见色忘义吗?苏可是很想把这句说成陈述句。
解语听了极其认真地盯着苏可看,过了一会下定论,要说,你还真没什么色好让人忘义的。
苏可楞了一下,反应过来,解语已经很有先见之明捧着电脑跳开两步。苏可一把上去抓住他袖子,你嘴皮子就那么痒是吧?
突然门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挺安静的阅览室,只余下苏可话里余音,这阵清脆的钥匙声就太突兀了,
查、查资料……苏可简直想捂脸。
发挥你的想象力,你觉得
还能怎么想,狗男女呗……
苏可再次想捂脸。
苏可心里那个不舒坦,那天晚上的工作日志她便写:除去人品问题,发现和解语坐一块也不错,显得我皮肤白呀,这家伙是刚从酱缸里捞出来的么?
苏可就真跟解语学起排版,不得不说他是个好老师,讲东西很有耐心,又间隙给她传授了些photoshop的知识,他将一些快捷键写便签上,黏在苏可的电脑上,笑眯眯说,学而时习之。
下午进度明显快了许多,苏可跟解语说其实我也挺有天赋呀不是,这软件这么快就能上手。解语点点头,嗯,你知道这叫啥?苏可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好接上,啥?
这叫名师出高徒啊。解语就差仰脖子大笑三声了。
这叫蹬鼻子上脸吧……苏可想到他和盛雨哲争论封面的时候,严肃得跟什么似的,这个人到底有几张面皮,真说不准。
盛雨哲和解语两个人定稿后才能交到组长那里,然后还要送去辅导老师那里,这个辅导老师苏可是一面没见过,只知道在412坐镇,他们一帮人苦哈哈钻电风扇底下苦干的时候,人辅导老师呢只要坐办公室等着下面的送上稿子来瞧瞧,名其曰终审。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问她什么问题,她又说,说不上来,喊他们去问教广告的谢老。
苏可心里郁闷无比,林恩说,你还郁闷,我这个写通讯稿的该咋办呀。每个小组,每天是规定要交一篇新闻稿传给新闻中心,写自己小组的进度等等,作为新晋的新闻中心副部,林恩真是逃也逃不掉,头天写的时候,她盯着空白文档两眼放空,最后只好去“请教”组长,组长说,就写我们进展顺利等等,奥别忘了写辅导老师某某悉心指导……林恩听到那句,简直傻了,可是她不是没来吗?
组长一脸嫌弃,知不知道适度的想象是有必要的,发挥你的想象力可以吧?
这次林恩发现自己和组长难得默契,她憋笑的时候,组长无比严肃的脸上也出现了诡异的裂痕。唉,破功了。
苏可翻出带来的书,她的部分已经完工,所以现在基本就是打打下手,要没人喊她做什么就闲得很,全不似开头那几天那么忙乎了。
什么书这么好看?解语总有本事把苏可吓得灵魂出窍,本来看到结局处从心底纳出一口气,叹息似的轻而缓,被解语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都吞回肚子了。
苏可深吸一口气说,说实话,你就算看了也不懂,唉单身人士的悲哀啊。此时苏可拿在手里的正是风靡中学生群体不倒的言情小说。这个作者的小说向来是苏可的心头好,就算顶着个极其花痴的封面,苏可也大大方方拿出来看。休息时间,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故事里有个极美的相遇,男女主人公在雪下月色,借鲁迅狂人日记里一句话对上暗号。茫茫人海,漫漫时间,最终还是把懵懂的爱消磨在世俗中。一本书里只相隔多少页长短距离,所有欢乐所有沉重,都那么轻巧地翻过去了。除了叹息是别无他法。
解语拿过书来一看封面,一下没忍住笑,快承认吧,是不是你妹那里偷来的。
你——妹!我娘就我一个好不。话题遇到喜欢的东西,苏可向来没智商。这么弱智的话都说出来,她简直牙疼。
解语合上书抱进怀里,假装思考了下正正神色说,那我帮你检验下这书的智商再说吧。
借就借吧,那么多话。这次苏可决定不和他多说了。说起来,苏可心底甚至有点偷乐,说不上来,好像本来没机会和那人分享的东西,阴差阳错又被捡起来,还要被仔细端详端详了。这该多好。莫名其妙的愉快感蔓延开来。
吃过晚饭照例是杀人游戏,苏可的植物大战僵尸也不玩了,想着总要抽到一次杀手吧,非得屠次城,警察?怕什么!组长和解语那种暴民不还活的好好的。抱着这么悲壮的心情,苏可暗暗留心杀手牌有什么特征,被折过的样子等等,最失算的是,看上的牌被乐杨手快拿去。于是这次轮到苏可发表意见,她假意支吾了两下才说,我觉得吧……乐杨很有可能是杀手。快你们看呀他笑得那么诈,听我的没错。
但是那一轮被公投票死的是苏可。作为没想法专业户,突然冒出这么一说,太可疑了吧。这是平民们和警察的想法。杀手同学一想,没错,可疑啊,警察跳井也不用这么着急吧。苏可刚想喊两声冤,组长微微一笑,第三个死的,没权利说遗言了哦。苏可简直要翻白眼了,这是平民受难记啊!完全忘记了一开始她是想屠城的……
小组申请的实践时间是12天,到现在已差不多接近尾声。
那天傍晚乐杨忽然跑到组长那边,扒着汗湿的头发问道,组长,你和张老大那么熟,有没有办法搞到会议室的钥匙啊。 张老大是学院里办公室主任,人长得矮矮小小,脾气最是大,不过组长大人对付这个中年男人很有一套,乐杨私下里说其实组长是我们组里闪闪发亮的交际花啊。组长一听便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今晚上是倒数第二天了,大伙说要熬夜赶工,会议室有空调和网络,但是钥匙是在张老大那儿保管的。
虽然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但是乐杨一跑过去说,就都竖起耳朵了,视线有意无意的飘过去。
你们这帮家伙……不过嘛,看在你们认真干活的份上,咱们收拾东西撤吧。组长眨了眨眼,在傻掉的乐杨面前晃晃手里的钥匙串,你,开门去。
果然领导都要留一手。苏可想着,乐呵呵地抄起资料跟上大部队。
那天晚上也不知道忙到什么时候,感觉天都快亮了,盛雨哲把定稿保存完毕,说了声搞定。几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顿时欢呼起来。
苏可已经趴桌上睡得迷迷糊糊,朦胧间听见欢呼声,一激灵猛地站起来,随之身上一条披肩落下来,这是组长的披肩啊。又见手边是前两天借出去的书,她有点茫然,抬头却见解语向她比了个“V”,笑得灿烂。下意识的,苏可也笑了,好像等了很久一样,阳光也慢慢自窗外,自云层里抬头。一切都是那么好。
最后一天了,组长说,我们去庆祝一下吧。这句话简直是一大帮人的福音。乘着凉快,一伙人浩浩荡荡往N大去了,他们这边的学生买东西都爱往N大跑,那边有个市场,基本上吃穿用都俱全了,这个时候都是出来逛的都是还没回家的大学生,那么多人,苏可简直担心被挤散了,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就五块钱,不光是她,几个女孩子嫌麻烦都没带包,就两手空空出来,反正回去还钱便是,都指着解语的钱包呢。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个人明明看起来没个正经,但好像什么事落到他手里都能解决一样。看他们笑着闹着,苏可忽然有种置身事外的孤独感。一个人要面面俱到……也是很累的事情吧。
吃饭的地方是组长选的,早两天,组里一兰州姑娘便念叨着想吃湘菜。结果一进去发现被那招牌唬了,不过倒没也什么区别,比方众人一致推举的干锅包菜,真是走到哪家店都能看到。苏可吃东西向来不挑。AA制,吃回本就行。
乐杨忽然说,最后一天了啊,你们都有啥要说的吗?
组长率先举起杯子一副大姐头派头,这段时间我知道对大家比较严格,但总算圆满了不是,干过这杯,都揭过去吧!这话说得颇豪迈,几个女生都被感染了,纷纷站起来碰杯子。
苏可忽然有点难过,她想这不符合我的性格吧,怎么着也得豪放点向组长看齐。把酸溜溜的感觉挤回眼眶。
口袋里手机震动,是解语的短信:故事挺好看,谢谢你的书,回家快乐。抬头对面的男孩子们不知讲什么,一个个都笑得逼出泪花来了,解语也是,在那么多人里。苏可手指摩挲着键盘,最后回复道,你也是啊。
回家的时候行李太重,苏可不打算带书了,目光瞟到桌上刚还回来那本书,却鬼使神差的又伸手把书丢进背包里。心里空落落。结束了啊,她想,真的结束了。
车上摸出书来,再次翻开,竟多了几分感慨。一下子翻到第11页,因为那页夹着一张照片。那是苏可自己,睁着大眼睛看镜头,有点迷茫,有点不知所措。她忽然想起解语来,第一天那从天而降的黑镜头,男孩子笑嘻嘻的脸……照片背面是水笔写的几个字:这月光太好。
第11页,是主人公初逢,雪地里,女孩提着酒,抬头见月色,不由赞道月光真好。路过的男生拎着包方便面,笑着接口说,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她真就转过头去看他,领悟过来中计,却为时已晚。
为时已晚。是这感觉吧,苏可想,不过没关系,暑假才刚开始,一切都是新的,只要继续期待便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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