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唯此

她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看文件时微微的皱眉，微微的笑，微微的疲倦。只有这么一次，是完整的正面，而不再是背影。

直至落日光线隐落，陆绮年揉揉眉心，看到对面的女子撑着手肘认真的样子。白衬衫，黑色小西装。冷静自持。这样的女子一定烈性，不好驯服。他突然不耐的撇撇嘴。

“一起吃晚餐，走吧。”苏黎世不能反应，跟在他的身后，好一会儿明白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后悔得恨不得砍掉一双脚。

          她开着商务车陪他在高速上飙车。

          她从不沾酒却陪他干掉不知几瓶。

          就这一次，就这么放纵一次吧！

          陆绮年后悔了。看着苏黎世万分豪气的喝酒，以为。。。。。。他只能把她拖到自己的车上。结果她孩子一样大声哭泣，弄湿他整件衬衫。

          此刻陆绮年万份烦恼。她倚在他的肩侧。女子长长的睫毛低垂着，模样安宁，已有微弱但均匀的呼吸声。他本能的想推醒她。但终于，无措得垂下了手。

          昏昏沉沉的睡不踏实，间或出现那一年母亲哀伤的眼睛，男子身后冷冷的光影。苏黎世醒了。头还是很重，看见自己在陌生的床上，她挣扎着爬起来，是酒店的套房。窗外隐隐透入破晓的光线。

          没有，那个人。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一夜未归家，母亲该急的夜不成眠。略做整理，她即致电母亲。竟并无埋怨，母亲语调轻快，仿佛早知道她无恙。

          是了，他该替她说过。那时，就是这样，她几近疯狂的喜欢这个温和克制礼貌却又冷淡的男子。再到后来，她努力的把自己变成他的样子。或许是怀念，又有谁能说的清。

          她朝着酒店大厅走去。

          “请问是苏黎世小姐么？”有酒店人员过来询问，她点头。“陆绮年先生让我转告您，您的车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还有，这是他留下的。她接过小小的便条，展开来：昨天的事，十分抱歉，好好休息。陆绮年。字体干净如一。苏黎世珍惜地攥入手心。仍有微微叹息溢出，只不过如此而已

苏黎世换过衣服，即开车去公司。昨天一天工作的积压她还是不能忘。

前台。“总经理，您的客人在会客室等您。

客人？这么早。她疑惑的摆摆手，走进电梯。

门微微掩着。苏黎世只能看到身形高大的男子，拿着她办公桌上的相框出神。

“请问。。。”

           男子转过来。                                                                                                                                                                                                                                                 “嘉宁哥哥，你回来了。”

          高大俊朗的男子笑意浅浅，抬头，敛眸，直直看向面前的女子。

          已有五年不见，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让她惊讶。

          “诶，干嘛不说话，你吓我干嘛？”脸上都是开心。她还是老样子，像那个依赖他的她。

         “我终于回来了。”

          过了太久太久，久到他怕自己被忘记，久到他怕自己来不及。然而终于还好，她还在这里。

          “唔，怎么小丫头看到我没一点惊讶的感觉，快点表现表现，怎么说我现在也是一帅哥吧，这样可太打击我信心了！”

          “那有什么,我早知道哥哥会这么厉害的。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就知道了。会对人很好很好，会长成温和的人，会被很多人很多人追。所以我才赖上你了呀。”

          他无言，眼里都是宠溺。

          他从十九岁认识她。他是胖胖的脾气温和的男生，她是纤细的笑容明媚的女生。他们并排在红榜上第一的位置，虽然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他只是把好奇和锋芒藏在眼底不去表露。其他的，从别的同学那里听到他的名字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心里有异样的感觉生发，也说不清什么。

          最后，他在自己家的宴会上见到她。苏黎世，原来是苏氏集团的小公主。父亲拖着他的手让他去邀舞。他推辞不过，走到她面前。不料是她先伸出了手。

          他们在偌大的舞池里跳着各自的男步，除了她偶尔的拌到脚，居然还颇为和谐。期间她压过身来，她说：“我早认识你哦，周，嘉，宁。”带一点狡黠的笑，颊边梨涡流转。他倏然动容，不能呼吸。

          然后他也笑了，微微动作扶好又要绊脚的她，你好，苏小姐。不偏不倚，优雅的公子模样。不输半分。

          后来两家愈发亲近。她的家搬到他家隔壁的联排别墅中。他们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他骑石榴色的单车，后面载着她，穿行的风呼呼地鼓起衬衫。她哇哇的叫，气势喧嚣。

          他们去彼此的房间，躲在里面玩彼此的东西，吃吃地笑上很久。外面的大人亦是乐见其成。时光呼啸。

      不说破。

       那时他突然觉出来自己的胖，他的衬衫穿在她的身上，庞大。愈发衬出来她小小的身子。却让他第一次想有拥抱的温柔。

      他从来不在乎，却不想让这样的自己站在她身边。他在她看不到的时候，。拼了命的想让自己快点瘦下去。只是不要当哥哥。

      连母亲看到他的努力，她说：“阿宁，妈妈从来都不知道你有这么认真想去做的事。”

      真的是不能自制，想靠近又不能靠太近。

       然而他还没有足够好到站到她身边的时候，苏家在一夜间塌败。父母恰在这个时候替他申请美国的学校，并命令他立刻出国。他甚至没有在机场看到她，只听得一些不利苏家的流言，她是苏家的孤女。

        而后，再千方百计地向父母打听她的消息，他们至始至终一句不肯提起，只说不知道。

        在美国，什么都没有，却瘦下来了。不知是不习惯还是因为她。

        像他一般的东方男子的确很受欢迎。不是没有试过和别人在一起。他温柔有礼，他牵着她们的手跳优雅的舞，他骑单车带她们从街道穿行而过，他带她们在他的房间拥抱亲吻。

        就是该死的会想起她。他总觉得，那个人总是她，不曾变过。

        即使五年又怎样，都不会变的。                                                                                                                                                                                                                                   “怎么样嘉宁哥哥，晚上去哪里给你接风？”苏黎世真正高兴。她一直有那些记忆，那些不能放下的记忆。可惜在她一夜蜕变的时候，他不在。他也曾经是她单薄的依靠。不过人情世故。她自然是看得见周家父母眼中的戒备。自苏家出事后，周家立刻搬离了别墅，更将儿子送去国外念书。

       后来周嘉宁发了多少邮件，苏黎世一概没有理，当然也是没有时间。直到公司慢慢好转，她才一封封看完他的邮件，知晓他也是无法反抗父母的决定。即使有怨还是原谅了。

“不然就去‘暗恋’吧。正好大家都还不知道你回国了，我们一起聚聚。”苏黎世笑意盈盈。周嘉宁暗自苦笑。她真了解他。他一下飞机就径直来见她，这个心心念念五年的人。没了独处的机会，他自然是不忍拂她的意的，点头答应。

      “暗恋”是周嘉宁朋友的吧，他出国前便常常带苏黎世来这里。

      暗恋。三层。

      恋初。情深。第三层并“未命名”。

      苏黎世曾经最喜欢第三层。那里是她曾经死守到底的秘密。她才是“未命名”的设计师。

      时光邮局。灰色的格子的信箱。寄出给曾经或者未来的信，寄给他或者她。还有满墙手绘的明信片，干净的信纸。满墙都是时光，他们留下的，曾经的青春。

       那个时候，其实是苏黎世最初的沉迷。陆绮年。陆绮年。从没想到自己会念一个名字到上瘾。念念不忘。他在她心里肆意猖獗。就像书上的的一句话：忍到不能再忍，从头再忍。不止的想念。

      周嘉宁带她去“暗恋”。她心里是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的，还好最后什么都没发生。而当时还未装修的第三层，却让她心一动。于是有了“未命名”。它是她的记忆，紧抓不放。

 

      苏黎世一眼便能看到自己的纸条。黑色的卡片。未署名。

      周嘉宁轻易便寻得她目光所留处，他一直都知道。当年每晚他送她回家后又折回来，一个个晚上从一张张纸条上去辨认她的字迹，不过就是觉得难过罢了，看到那片黑色里清清秀秀三个字，不是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一直奢望至今，都觉得不可理喻。明明没有结果的结果。

 

      “二胖，你可终于舍得回来了啊。去资本主义了这么久，怎么两手空空也好意思来。”何以顶着夸张的火鸟头嘻嘻哈哈的进来。

“五年不见，你怎么还玩得变本加厉了，沈与不管你？”周嘉宁习惯性的蹙眉。他一直是大哥的做派，年纪虽然比何以还小，但相当有魄力。当初是，现在也是。

何以眸光瞬时暗了下去。苏黎世轻声咳了咳，勾住他的肩。“喂，你小子，上次不还说找了个比沈与更漂亮的妞要给我看的么，人在哪呢？”

显然这句话是没起到什么用。周嘉宁看到何以苦笑，低头抽烟。

苏黎世只好拉他到一边：他们已经分手了。

周嘉宁惊愕，原来那个时候还以为他们是会一起到老的。

 他和何以，沈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用几家大人的话说，仨小孩就是同穿一条开裆裤的好兄弟。

何以最长，但他顽劣不堪，最喜欢欺负沈与。沈与也不好惹，势必是通通欺负回来的，小女孩总是有告家长的优势。最后还是何以落在下风。

后来何以却会为了沈与打架。他偷偷在她桌子里塞早餐。让周嘉宁约她出来玩。陪她每天跑一万米。连周嘉宁都没有的毅力，曾经那么懒散的何以却坚持了下来。

沈与是学校风云人物。全校都在疯传“何以在追沈与”的时候，沈与却没什么表示。

后来何以为了保护沈与一人单挑外校十多号人。到最后何以被打趴下，他也没有忘记紧紧的把沈与护在身下。沈与毫发无伤，而何以进了医院。还一力承担了学校的处分。周嘉宁不止一次问过他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何以扁扁嘴说他心甘情愿啊。

沈与主动在医院照顾他。后来的事顺理成章，何以梦想成真。周嘉宁看着沈与对何以的好，竟也暗暗妒忌。他总以为会有永远

 

周嘉宁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拍拍何以的肩。

还好这时陆蓁来了。对于陆蓁，“暗恋”的老板。苏黎世并不熟悉。

陆蓁有让人畏惧的气质，她冷淡，话不多。但有让苏黎世想靠近的东西，为此她觉得自己很矛盾。到底是什么呢？她也不知。

                                                                                                                                                                                                                                      “嗯，今天的酒姐姐都请了。嘉宁回来，不醉不准归。”陆蓁打破沉默。

 “哪敢情好，陆蓁你说的啊，我可叫酒啦。”何以又恢复嘻哈的笑容，摆摆手，居然有一打啤酒。看来是常客。    

 “自然。”陆蓁也不再理他。放下包，挽袖，开始调酒。

 调酒果然是一门令人惊艳的艺术。一场秀下来，看得苏黎世眼花缭乱，钦佩不已。陆蓁把第一杯酒放在了她的面前。

“情动，给你的。”

 苏黎世受宠若惊的笑笑，接过。

 名字很特别，看着很漂亮。上一层草绿下一层海蓝，透着莹莹的光。她忍不住把酒放在鼻尖嗅，清冽的香气。轻轻抿了一口，是薄荷的味道，有一点凉，还有酸。就像那个时候她偷偷跟在他身后最后跟丢负气地在街角冰店一边吃冰一边掉眼泪。再抿一口，薄荷味越来越淡，还有另一种不知名的味道越来越浓，浓的让她忍不住险些要哭出来。

 周嘉宁注意到了，递给她纸巾。“怎么了小世，酒太烈了是吗？”他又转身倒水递给她。

“没事的，陆蓁姐的酒调的真好，我快羡慕死了。嗯我也好想学。”小女儿一般的撒娇，周嘉宁的宠溺。

陆蓁当然看到了，沉默不言。只调了一杯“回忆”给周嘉宁。

其实也不是没有不甘的。可是她看过他醉酒的样子，就知道没有可能了。她见过他平时最温文尔雅，不肯输别人半分。可他为她醉酒，越喝越清醒，别人歇斯底里，他不说话，低着头，只有她看见他满脸泪水，最后竟连话也不能说出来。而她，是他的红颜知己。他分得清楚，她也只能逼自己明白。不 一场欢聚，居然个个寡欢。是时间变了，还是人变了。

 最后苏黎世还是装醉要回家，她突然找不到要继续下去的理由，她不想要对着最好的朋友都要装着笑脸，疲乏至极。

 

 周嘉宁也没有留下，细心的在路边替她叫出租车送她回家。

 “嘉宁哥哥，你不用出来的。你有很久没有跟他们聚了吧。”苏黎世很歉意，因为自己

 “我和你不是也很久没聚了。”周嘉宁声音轻柔，眼睛黑白分明看向苏黎世。

 “唔，好吧。”苏黎世愣了下，然后迅速别开眼看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