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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文学选修 第四章 第四节 活动变化中求发展

作者:白沙海 发布时间:2013-07-15 09:16:28

第四章  校园文学创作的方法

 

第四节  活动变化中求发展

 

俗话说:“文似看山不喜平。”看山要看峻峭怪异的,看文章要情节曲折的,看人物性格则喜欢丰富复杂的。丰富复杂的上乘,就要看性格是否发展变化。如果没有发展变化,读者就看不下去。

怎么发展变化?那还得通过人与人交往、矛盾的事件,通过事件的活动变化来显示人物性格的发展。施耐庵的《水浒》的文学成就之所以比《三国演义》高些,是因为《水浒》写了108将被逼上梁山的过程,他们很多人的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比如林冲,他原是东京开封80万禁军的教头,相当于京城卫戍区指挥官,社会地位很高,封妻荫子,他满想保住这个地位,所以对高衙内因看上了他漂亮的妻子,百般陷害他,他只是逆来顺受,安心吃官司,勤恳看管大军草料场。后来高衙内又派人来陷害追杀,在草料场被焚烧,风雪满天,无奈躲到山神庙,听到了陆虞候、管营、差拨关于如何陷害他的对话,忍无可忍,怒发冲冠,杀了那三个鸟人。这时,他的性格已有逆来顺受发展成勇敢刚强。这种发展,给了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们同学中,凡是比较成功的作品,都比较注重人物在活动变化中展示性格的发展。请看下面的例子。

 

【示例一】

我的紫归

2008 陈舟飏

那个心灰意冷的小伙子跑到山顶那个小寺庙去,对里面惟一的和尚说:“我来出家,请相信我的虔诚。”

那个和尚后退一步,微一欠身,再报以个风清云淡的笑:“出家?”他说,“那不值得,施主还是游历红尘更好。”

                                                Cut.

 

每逢周日,我山顶的小庙便会有好些香火,都是这城里的信佛的老人添的。起初在这里落脚,只想着这地方不错,而盖间小庙,也好让自己有个住处,再有个佛家的环境,以让我记住,自己,还是个和尚。可后来竟有人来烧香,我便也顺着他们,几经下来,每日的饭食无忧,这于我,便足够了。因而我就一直在这里住了下去。

有好些老妇人也会在上好香后绕到后庙来,和我闲扯两句,然后就说:“无斋,你可真不像个和尚。”

每次听到这儿我都心念一声我佛。真是可惜,我已如此告诫自己,却依然扑不去些尘世的会话方式和思想。

“贫僧只是不想作为我佛的追随者却与我佛救助的对象有距离感。”我通常回以这么一句,然后这些老妇人就会似悟非悟地回去。呵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这不过是你断不了与红尘的联系的托词罢了。”当又一次用那句话搪塞之后,我听到了一个明快的反驳声。然后我看见了第一个来我的小寺庙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相当华贵,我只能这么说。毕竟是和尚来着,不好仔细打量。

“施主是来上香,又何必羞辱了贫僧。”我笑。

“因为你的托词太拙劣了,”她嘟起嘴,“我忍不住了么。”

这时候几个老人都烧完了香下山去了,那姑娘倒是饶有兴致地打量起我简陋的小庙。

“这庙是叫什么名儿?”她问,表情天真无邪。

“无斋阁。”

“怎么不是以‘寺’结尾的?不像个庙名儿。”

“贫僧法号无斋,庙名是依法号取的。”我耐心解释。

“法号也不像是个法号,‘无斋’,那不就是不吃斋么,还当什么和尚。”她依然四处转,便是华贵的衣服也无法挡住骨子里的好动。

“施主似乎无意上香。”我随手拿过一方旧布,在打来的井水中搓了几下,开始擦香炉的外壁。

“我本就是来转转,上香也未尝不可,”她从腰间摸出两块银子,“三把香,再要最大的香烛一对,剩下的钱你留着整整这破庙。”

“这可非出家之人所能受的。”我把钱推回去。

“反正你也不像个和尚。”她说,竟是理直气壮,令我无比语塞。再说,这庙再整,也就这么破了,她未免也太直接了。

正当时,忽听得有人在唤人名儿,那姑娘听见了,便匆匆嚷了句“告辞”,以相当快的速度消失在这小山顶茂密的树丛中。

我起身。这可真是个古灵精怪的姑娘——连和尚都不放过。然后我立着不动了,那两块银子在从叶间照进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

雷雨,这是这一天的第三场。黄昏的时候开始,将整个庙淋得格外狼狈。可四遭的树叶却都苍翠地滴着水,使我忘却了诵经,而是站在门口看那些沁目的绿。

我想我佛的无我境界,最适应这般的明净天地。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近乎是低吟的声音——唤了一声:“和尚。”

我想这是在叫我,于是顺手拿起一把油纸伞循声而去。

满植的树丛间赫然是一个白色的身影,在瓢泼的雨中,虽有树木挡着不至于被浇透,却也着实狼藉不已。白色的身影抬起头,发丝有些狼狈地粘在额上。是那个精怪的姑娘,她坐在雨中,叫我“和尚”。

“万一雷电打着了树,施主可是会有危险的。”我走过去,把伞撑她头上,于是雨点儿毫不留情地滴打在我的光头上。这令我意识到,若一直坐在这儿淋雨,那早该冻坏了。

“我走不动了,你就在这儿给我剃度吧。”她说,有气无力。

“什么?”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剃度吗?又一个。

“我出家。”她重复,有点声嘶力竭。

“那不值得,施主还是游历红尘更好。”我说。这话我曾经说过一次,是对另一个年轻的男子。

“那是你的理想,不是我的。”她冷冷地说,还不忘讽刺我这个在她眼里不像和尚的和尚。

“曾经也有一位施主来此,提出和你一样的要求,贫僧就是这么回绝的。这里,不收徒……”我停顿一下,想着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况且,若因红尘事而想断了红尘,只会复增对红尘的依赖,那么入佛门何用呢?”

我把伞搁在她身旁,然后转过身往寺里去。“你回去吧,别的庙兴许会收你。”我扔下一句,显得我真是相当狠心。

晚饭后,雨渐停了,我步出去,她还在那儿,白色的衣裳早已挂满泥水浑浊的颜色。

“好吧,”她说,好像我们刚才的对话一直继续着,“我不出家。可是你得收留我。我无处可去。”

**********

她叫紫归。在我猜想来,她应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女儿,已到了该嫁人的年纪。可是她什么也不跟我透露,我便也不问。她只是一人住在寺里惟一空出来的朝南的小间,睡在我搁置的木板上,以完全贫贱的方式生活。第一日她下山买了些衣服,第二日她开始帮我打扫寺院。有人来上香,她便回屋里去。她随我一道吃单一的斋菜,晚间就翻阅些经书。许多时候我就当没她这个人,否则心头会有窝藏女人的犯罪感。

住了20天后,她说:“你可知道我为何来此?”

“贫僧不知。”那个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做斋菜,她就坐在角落里堆着的柴火上面,手垫着腿,生怕弄脏了衣服。

“因为他们要把我嫁给个老太监,”她愤愤地,“太可怕了。”

我竟然忍不住笑起来:“你是逃婚来了。”我已叫烦了“施主”了。

“本来就是。”

“那你打算一辈子躲下去不成?这儿可只有我这么个和尚、单调无二的素食、以及大堆的经书。”我盛出一碗米粥搁在桌上,在袅袅如缕的热气中我看见她被问住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说,很轻的自言自语。

“我可不信你没有开始感到厌烦。如果觉得这儿太闷,还是回去罢。”

“回去嫁那个老太监?”她叫起来。

“总比这儿好。”我坐下,开始吃晚饭。“人会被闷死的。”我说。

她于是也跳下来,在我对面坐下,扒了几口饭,像是一直在思考。

**********

住到一个月后,她离开我这里,回去嫁那个老太监。我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因为人对于自己熟悉的生存方式就如依赖的水和土,日久天长总会想念。正如我也乐得做个和尚。

过了半年,她又来了。

我说你不该把这里当作是一个栖息地,这里一无所有。

她向我展示手臂上的伤口,她说,有你这么个和尚就够了。

晚上吃饭时她扯着我的衣服哭泣,可是我没让她触碰到我。她于是抬起头,近乎恼怒地甩掉我的单薄的袖子。

“我不是辨讥和尚,”我说,“不能让女人碰。”

“可是你压根儿不配做和尚。”她冲我吼。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之后她又住进那间屋子,朝南的小间,空气都显得拥挤。但是在白天,打开窗子,会有树干清冽的香气进来,满窗的枯黄,还有探进房间的枝。这一切都让人感到宁静。

她说那个老太监每天用鞭子抽她,只要她做的事儿不符他的意。

她说她现在有太多高贵的地位、耀眼的珠宝和精裁细剪的衣服,可是那些美好转瞬即逝,因为它们只能带来一时的欢愉。

她说她喜欢我,为什么我不动心。

当我试图再一次解释我没有辨讥的天赋之时她抢走了话权。“这世界真不公平,”她说,“没有做男人的资格的人却娶满了妻妾,能正常生育的人却不能妻娶。”

我一时哽住,只有探进寺里的枝叶还在晃动。

“无斋,你是个漂亮的和尚。”

**********

她还是走了,因为我说过,这里不属于她,也无法容得她。她走时是隆冬,白雪几乎要葬送了她的背影。那时她披着血红色的斗篷,风穿过枝桠吹裹住她的身体,像是要把她吹成一个茧。

“我开始相信你是个和尚了,”她凄凉地笑,“你始终不动心。”

**********

我不认为自己的拒绝只是想证明自己对戒律铭记于心,可无论怎样我都找不到当时躲避的理由。但是如果让我再次选择,我还是会让她离开。更何况我不说,她也会离开。

春天的时候我带她去城的最南面那片很少有人知晓的花田。我看到那些开得最漂亮的牡丹,我在那里躺下来,而她在我身边。

她死了。

在她最后一次来到我的寺里的时候,她满身的血。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是按她的意愿把她安置在那间朝南的房间,然后让她拉着我的袖子看春天夜里的雨在窗外逍遥自在。

“紫归。”我轻唤她,然后她就咽下了气。

趁着天黑我抱起她,熄灭了寺里所有的灯,然后赶下山。我知道这一去,便再不会回来了。她在我的拥抱里渐渐冰冷于干涸。我开始狂奔。

我记得她说过,我为何不动心。我也记得我每一次避嫌地躲闪。可是她永远不会明白,我虽以我佛的名义,却无法给她救赎。爱情不是救赎,更何况是一个和尚。总有一天她会再回去,实现一个又一个轮回。而无斋和尚,始终只是驿站。

我躺着,手上有她鲜红的血,兴许衣服上也全是。第二天肯定会有人发现我们——虽然这里片花田几乎无人知晓,可是能开出这么绚丽的花,一定是有花农的。他会怎么样?他会惊呼,然后不解,为何是一个和尚和一个女人?

然而这些我都不在乎了。

我要死在牡丹花下,做个风流的鬼。

这就是全部我所想的,只不过,我的风流,只对于我的紫归。下一世,她一定会如这一世一般出现在我的视界——以一个精怪姑娘的形式。

我何曾不动心了?(原载《五彩螺》第20期)

作者简介:陈舟,女,2008届“五彩螺”文学社社员。在本校就读期间,多次在《五彩螺》发表作品并被公开发行的报刊转载。后留学澳大利亚。

简析:

这个故事是从她的三个故事的小说里抽出来的。欲表达命运、抉择与救赎的主题。

霍达女士的《穆斯林的葬礼》,看本哈德·施林克的《朗读者》,会开始怀疑救赎何用。很多时候,在命运的风口浪尖和抉择的十字路口,人们会盲目无措,人性的缺陷也会展露无遗。那个时候便会发现,我们实际上不一定能给别人救赎,对于他人的救赎也往往不能把握。或许是未能掌握自己的前路,所以在这个过程中会茫然于抉择。《穆斯林的葬礼》是悲剧,《朗读者》同样也有令人无可奈何的结局,对于救赎的过分依赖会令生命丧失活力。所以无论如何,把握自己的前路,始终是明智的抉择。

陈舟飏的这篇小说像一个寓言。和尚体现了一种人的心态:想出世,但难断凡心。年轻女子紫归终归难逃生活的挤压和摧残。

小说写了无斋和尚与逃婚女子紫归故事。写了五次见面。第一次紫归进庙烧香,似乎是婚事遇到了麻烦,烧香和施舍过程中,怦然心动,暗送秋波。虽然胆子比较大,但犹抱琵琶半遮面,性格是既大胆又羞涩。第二次见面是因为逃婚,要求剃度做尼姑,坚决不做太监的妻子。性格转为坚强,刚烈。无斋和尚坚守清规戒律,不给紫归剃度,虽让紫归住了一个月,但“男女授受不亲”。紫归终于嫁了老太监后半年,她受不了与老太监没有感情的婚姻,第三次来找无斋和尚,果断地说出爱的就是无斋和尚。但无斋还是不动心。第二年春天他们终于相爱,那是小说里描写到的第四次相聚。最后一次是紫归遭老太监毒打后,逃到庙里后咽气了,无斋和尚也殉了情。

这篇小说中,两个人的性格都有发展变化。紫归从羞涩到大胆,勇敢。无斋由道貌岸然到违背戒律,为情人而死。

作者创作这篇小说时读高二,她不但对社会已经有这样的洞察,而且懂得了通过事件的复杂变化,写出了人物复杂发展的思想性格,十分耐读。文笔也很好,不瘟不火,语言平静舒缓,作者的思想倾向仿佛隐藏在山寺中,隐约难觅。情节曲折,紫归果真被老太监折磨至死,读者难以料到。最后那和尚和紫归骈死于牡丹花下,更是出乎意料,但回味全篇,又入人意中。

 

【示例二】

2011  尤潇文

 

所有人都这么说,陈瑾是个特别的女孩子,安静、漂亮,有精致的嗓子,能唱出让人安心的歌。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秘密。

 

她的右耳,听不见。

 

很小的时候,陈瑾就没有爸爸了。那个时候她小得甚至她现在都想不起来为什么爸爸会在那个瞬间从她的生命中消失,而后妈妈也不太愿意提起,可能是妈妈自己伤心,也可能是妈妈怕陈瑾伤心,还有,是因为现在家中有另一个男人,陈瑾的爸爸去世一年以后,妈妈再婚。

陈瑾的继父是一个像狮子一样容易发怒的男人,然而陈瑾从来没有弄清过哪一次继父发怒的理由,只要他晚上回到家脸色是青的,就够了:晚饭间餐桌可能被他掀掉,妈妈要是哭就可能挨打,陈瑾要是劝也可能挨打。其实陈瑾的双耳本都有正常的听力,是继父一次怒极的耳光落在她脸上之后,她的右耳才再也听不见了。

 

陈瑾的右耳听不见了,假如继父不在意的话,那么只有陈瑾和妈妈知道,陈瑾没有告诉过别人,她害怕别人知道,于是她也开始害怕和人面对面的交往,只有一只耳朵听力的她一和别人说话,就会像一个考场上刚退烧的小孩,也许其实没事的,但还是会分外地紧张。

 

如此陈瑾很寂寞,她害怕和别人说话,甚至害怕和妈妈说话,继父不耐烦的眼神一投过来,陈瑾不管说到哪里都得活生生地戛然而止,并且就算这样,还是可能免不了继父的一顿怒斥。

 

就是这种状况的日子过掉许许多多以后,陈瑾认识了“长明灯”。

 

“长明灯”是一个人,如果他没有在信中撒谎的话,那么他是一个和陈瑾同城的少年,同城——厦门,一个躺在海边的极容易发生美丽故事的城市。

“长明灯”是少年的笔名,就像陈瑾的笔名是“蝴蝶结”。长明灯在杂志上看到了蝴蝶结蝴蝶一样美好、缭绕的文字,于是给蝴蝶结写了信,陈瑾收到长明灯的第一封信时就觉得她是多么喜欢这种交流的方式,为了躲开继父,陈瑾常常躲到表姐家去给长明灯回信,表姐嘲笑她:“现在如果不是特别的需要,谁还写信呀。”表姐走开了,陈瑾抚抚自己的右耳,笑笑然后自言自语地说:“特殊的需要,谁说我没有啊。”

 

长明灯很多次这样写:

“你的电话是多少?”

“我们打电话好吗?”

陈瑾说:

“别问了。”

“不好。”

 

陈瑾觉得,除了妈妈,长明灯大概是她最亲近的人了,可是陈瑾还是没能下下决心告诉他,自己有一只听不见的右耳。

至此,这是2003年的夏天。

 

这个夏天以后,陈瑾要上高中了,新同学把一个不大的教室坐得很满,她望了几个回合,确认了自己一个人都不认识,好吧,她想,这样大概比较适合自己。

 

高中以后,陈瑾的物理不是很好,做起作业来有些拖拉,物理课代表每天站在她桌子前抱着满满的本子催作业:

“陈瑾啊……”

“加油加油,就剩道啦。”

“你别急嘛,我会等你的。”

物理课代表叫赵辛,陈瑾偶尔抬起头来看看他,觉得,他的口气,和长明灯,好像。

每天都是这样的程式,赵辛催,陈瑾赶,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陈瑾越来越觉得,那个同城少年长明灯,就是眼前的赵辛。

 

终于有一天,陈瑾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趁赵辛从自己的桌子旁走过,陈瑾大声地问了同桌一句:“你知道长明灯是什么东西吗?”

陈瑾根本不顾同桌的反应,她悄悄地瞥向身后,赵辛果然停下了脚步。

同桌不知所以地说了句:“不知道呀。”

赵辛马上折了回来,问:“长明灯?你们是在说长明灯吗?”

陈瑾觉得自己差不多明白了,她狡黠地笑笑,说:“不是呀,我是在说蝴蝶结。”

陈瑾眼看着赵辛露出如她所料的那种难以置信的神情,赵辛一向柔和的表情第一次紧张起来,他像是重复又像是打招呼一般地念了一遍:“蝴蝶结?……”

陈瑾歪了歪头,微笑着说:“嗨,长明灯。”

过了好一会儿,赵辛的神色才重新缓和下来,他也笑了起来,然后说:“嗨,蝴蝶结。”

 

那天晚上陈瑾回到家,她拉开抽屉又看了一遍长明灯一周前写来的信,自己还没有回,陈瑾用了很长的时间犹豫自己还要不要回。

 

回。

 

陈瑾在信的末尾说:“长明灯,我还是决定继续叫你长明灯,你知道,赵辛是赵辛,长明灯是长明灯,他们并不算同一个人,并且你觉不觉得,说话是一种很庸俗的交流方式,所以我们继续写信,你继续做我的长明灯,好不好?”

多天以后赵辛对陈瑾的一个微笑让陈瑾好像听到了他的回答,他说:“好。”

陈瑾想:“真好。”

假如长明灯开口说话,那么长明灯就不再是长明灯了,陈瑾抚抚自己的右耳,笑。

 

20043月。

全厦门,或者全中国的女生都知道了,OU唱片在寻找年度大碟新主唱。

OU唱片‘哦少女’年际选拔,一触即发”,电视机开三个频道就会出来一个这样的广告,陈瑾会顿一顿,然后下意识地抚抚右耳再黯然地转台。

 

我不能。

 

周末的时候陈瑾又收到了长明灯的信,陈瑾把短短的信一遍一遍地读,她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如此勇敢过。

“蝴蝶结,你知道OU唱片在选拔年度主唱的事吧?那么久了你怎么没动静呢?你那么漂亮,又那么会唱歌,到底在犹豫什么啊。

“蝴蝶结,你一定要参加的啊,我简直觉得OU唱片的选拔就是为你准备的,如果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就去找你们班上的赵辛,他爸爸是这次专辑的副制作,你要争取得到他的推荐,长明灯会一直在台下等你!”

 

陈瑾决定了,她要参加“哦少女”的选拔。

几天后,赵辛就把陈瑾带到了父亲的面前。从后面的赛况来看,陈瑾显然得到了赵辛父亲的推荐,她一路过关斩将,3个月后顺利杀入全国总决赛的最后一场。

 

1730

陈瑾坐在弥漫着不安的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口一口地吞奶茶,吞自己短促的呼吸。

离上场还有30分钟,这时赵辛突然出现在化妆间里,他在陈瑾身后微笑着看镜子里的陈瑾,然后他走近她,他刚想说什么,陈瑾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看着他,摇了摇头。

赵辛点点头笑了笑,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便笺,写了一行字放到陈瑾面前:

“我是长明灯。”

 

陈瑾眨眨眼咬着嘴唇带着勉强的笑意看着赵辛,嘴角有些下撇,睫毛已经湿了。

赵辛又加了一行字:

“别哭,妆要花的。”

陈瑾更用力地咬紧了嘴唇,点点头。

赵辛最后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塞在陈瑾手里,走了出去。

“我是你永远的长明灯。”

 

他说,我是你永远的长明灯。

 

这安静的5分钟成就了30分钟以后陈瑾令人叹为观止的表演,她穿着暗色的公主裙,闭着眼睛唱完整首歌,她的右耳,安静地留在她心中,为她捕捉到了来自她自己的最丰富深邃的感情。

 

当爱情只剩嘴巴 少了耳朵

就变得你只相信你猜测的

当感应不再流动

没死不代表活着

 

当爱情只剩眼睛 少了耳朵

就变得你只看到你怕看的

我越解释你越激动

有些事不仔细听 不懂

——林宥嘉《耳朵》

 

陈瑾吐出最后一个字,安心地听到掌声响起来以后,她睁开了眼,她惊讶地看到赵辛捧着一大束秋海棠站在自己面前,微笑着。

陈瑾接过花,然后赵辛凑近陈瑾的耳朵,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好美。”

“你好美,陈瑾,我喜欢你。”

赵辛又看陈瑾的脸,陈瑾安静地笑着,赵辛点点头,回到了台下。

 

然而。

陈瑾不知道,赵辛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

赵辛也不知道,他靠近的,陈瑾的右耳,听不见。

 

陈瑾所知道的是右耳边自此有了一个秘密,可是她不能问,不能说。

赵辛所知道的,是他一厢情愿认为的蕴涵在陈瑾微笑里的,“嗯。”

 

6个小时以后的陈瑾,站在了无尽的鲜花、掌声中,她赢了,她赢下了这场选拔。2周后,OU唱片正式决定由陈瑾担纲OU年度大碟《将去看景》的主唱,陈瑾改名陈零,退学进入OU唱片。

 

2004年,又一个夏天将要开始。

 

这一天本是陈零前往外景拍摄MV的日子,气温飙升到41,临时停工,陈零回家住了一天。

 

回到家,都是信,长明灯的信,从退学那一天到现在,完整的5封长明灯的信,这种频率,把握得和去年一模一样,只是,陈零想,只是,自己的回信像一种节奏般从中彻底地漏拍,其实赵辛也常常会在OU唱片出现的,他的父亲是《将去看景》的副制作。可是陈零说过了,长明灯是长明灯,赵辛是赵辛。

 

“蝴蝶结,你赢了,我看到了,你赢了,看到你的微笑真好,你要相信我,我都明白,我说过了,我是你永远的长明灯……616长明灯”

“蝴蝶结,你要唱《将去看景》了,我就知道,这一定会由你来唱。前一封信你没有回,没关系,你在那边加油就好了,要记得我是你永远的长明灯……71长明灯”

“蝴蝶结,主打歌录好了吧?嗓子会疼吗?疼的话少吃点辣的东西……晚上开空调记得要盖好毯子啊,小心感冒了……714你永远的长明灯”

“蝴蝶结,要开始拍外景了吧?天气很热要照顾好自己啊,在外面吃住不习惯也千万要忍耐,拍外景班子应该会比原来大,有些人脾气不是太好你也要忍耐下来,长明灯会永远在你身边……731你永远的长明灯”

“蝴蝶结……810你永远的长明灯”

 

陈零倒头睡了一觉,醒来后在床上回了信然后托妈妈去寄她倒头又睡,她累死了,她累得甚至无法把那5封信里的字句完整清晰地看下来。

 

819长明灯的信:

“蝴蝶结……

对了,我最近看到一个心理测试,假如有一个人要对你耳语告白,你会选左耳还是右耳呢?你怎么选?……819你永远的长明灯”

可是这封信再没等到回复,它被陈零的母亲拿回来以后一直搁在餐桌上,直到家里那个男人又一次掀了餐桌,菜汤酱料碗碟碎片全都洒在这封信上,陈零的母亲甚至没有弄明白手中的信封到底是什么就把它扔了。

于是长明灯再没有等到蝴蝶结的回信。

于是仿佛夏天到此也就戛然而止。

 

200510月,OU唱片年度大碟《将去看景》正式发行。

OU唱片倾力打造年度新人陈零,初次发声,横空出世“蒸馏声线”,澄澈演绎首波主打《将去看景》,524秒蒸馏水般的感动,带你与陈零一起,写下这个秋天最细腻的计划——将去看景。”

赵辛放下手中的专辑,塑料纸窸窣地响,赵辛看着封面上裙裾飘飘的陈零,笑。

自行车的座椅           

淹没在麦田里

麻雀在电线上栖居

提醒我将去看景

 

麦穗是一种心情

指引将来的南北东西

稻草人不停呼吸

蓝天眯着眼睛

 

“就像是为我而唱。”赵辛这样想。

可是你知道的,不是。

 

《将去看景》发行一周,主打歌《将去看景》一举获得W-music金榜冠军。

 

20064月,陈零的首场个人演唱会“2006‘活零活现’”在天津开唱,全场爆满,陈零身着草绿色长裙从天而降,她依然闭着眼睛像陈零该有的样子那样安静地歌唱。她不知道,台下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赵辛,他从厦门一路北上来到天津,漫长的火车汽笛声里他从未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看景,他将去看景。

现在他看到了。

 

然而还有一个人。

 

陈零唱起演唱会的倒数第二首歌了,《预借》。

 

知道你说不出话

败给命运的狡猾

就像冬天的风还在脸上不停息地刮

 

怀念耳边的发嗲

是被预借的融洽

回忆是一树掉光叶的白桦

 

最后有一个温暖的字。这个温暖的字被缓缓地吐出。吐出以后有一双眼闭上了重又睁开。

何曾相似的场景。

 

你知道的,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站起来了。他手中有一束秋海棠。他站到陈零的面前。他凑近陈零的耳朵。他说。

他说:“陈零,你好美,我喜欢你。”

陈零的笑一如当年的明媚,只是这一次,那是左耳,那是左耳,陈零听到了。

 

所有的人都认识台上的这个和陈零一样光彩照人的少年,他是眼下炙手可热的少男歌手,张过。

张过抢过陈零的话筒,说:“你们知道我说了什么。”

下面一阵喧闹尔后又马上安静下来。

张过带点邪气地笑了,他对着话筒大声地说:“我说,陈零,你好美,我喜欢你!”

整个会场一下子被尖叫欢呼充满,只有某一处,我是说,某,一处,在那一处的气息,似乎在这一刻深深地凝滞下来,然后又深深地陷落下去。

演唱会的最后一首歌,是张过搂着陈零一起唱完的,这好像代表陈零也默许了什么,于是那一处的气息陷得更深了,深得就好像,从此,都不再有抬头的可能。

 

赵辛坐上深夜的火车回往厦门,假如这是一场旅程,那么它的定义是,单人,单程。

第二天的娱乐新闻,张过与陈零正式交往。

 

赵辛回到厦门的时候依然是一个深夜,他一个人在排满路灯的街上走。

 

他在想。

 

关于长明灯是一种什么东西。

关于赵辛是赵辛,长明灯是长明灯。

关于我喜欢你,嗯。

关于爱情只剩眼睛和嘴巴,少了耳朵。

 

关于。

关于我是你永远的长明灯。

 

这一切,算什么,算已经过去的过去,算爱,算梦,算痛,还是,什么都不算。

 

这个时候赵辛突然看到横亘在面前的一痕黑影,他把头转向右边,右边,他多么熟悉的方向,那里有一个邮筒,小小的,在夜色下绿得发黑。

那是,赵辛笑了一下,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给蝴蝶结的信砰然落下温暖而美好的声响的地方。

然后赵辛突然想到了那个心理测试:

假如有一个人要对你耳语告白,你会选左耳还是右耳。

自己好像一直都没有机会告诉蝴蝶结答案。

答案是:

假如你选左耳,那么你们会永远在一起。

假如你选右耳,那么你们会擦肩而过。

 

赵辛抬起了头,走过了那个邮筒。

 

就如那所谓的,擦肩而过。

(本文获第2届浙江省中学生“十大校园新锐写手大赛”三等奖,载《五彩螺》第26期“获奖作品专号”,《作文升级》2011年第2期转载)

作者简介:尤潇文,2011届文科特长班“五彩螺”文学社社员。《中学生天地》签约作者,曾获浙江省十大校园新锐选手大赛三等奖,第13届“语文报杯”作文大赛省一等奖,嘉兴市“马家浜文化展览”征文大赛一等奖,《一年以后,又是五月》《拾拾冬天的记忆》等,有十余篇作品发表于报刊杂志。现就读于海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她的座右铭是:想让生活快乐,先让笑点变低。

附:《耳》的创作体会

我想讲的是一个关乎沟通的故事。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哪两个人是粘合在一起的,人与人都有一个“之间”,这个之间中所缺乏的,无非是“沟通”二字。人事是迷乱的,纷繁的人事与自然界的各种现象一样变幻莫测具有无限趣味,而人事的基础正在于沟通,沟通是一个有灵性的命题,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沟通无形无声,然而它编织出了这个世界。

文中的两位主人公有许多客观上的沟通障碍,比如陈瑾有一只耳朵听不见,比如他们相识于写信这种古老的沟通方式,又比如陈瑾成名后赵辛一直见不到陈瑾,两人无法进行彻底的信息互换导致了解不彻底,但他们又无法认识到这种不彻底,最终使得赵辛的爱只能如东流的一江春水,这是沟通不足的惆怅纪。虽然我还没有想过沟通的应有之义,但至少它的重要性、微妙性应为人所认识。

我很喜欢繁华的文字风格,但是这篇小说看起来很瘦,我主要想创造一种低语之境甚至无声之境,让沟通这样虚无的东西从感觉上凸显出来,这个故事实际上没有主角,陈瑾经历很多但最终故事回到了赵辛的心境上,而赵辛的形象又很单薄,在文中更像以一种精神形象出现,所以他们两人都不是主角。若真要有主角,我觉得“沟通”尚能算这个故事的主角吧,是它主宰着陈瑾与赵辛的命运,把握着整个故事的感觉。我自知文笔还甚为稚嫩,不知道这样的企图最终在笔端显现出来时究竟成功与否。(尤潇文)

(原载《五彩螺》第26期“获奖作品专号”,《作文升级》2011年第2期转载)

简析:

我喜欢尤潇文的小说,这篇《耳》也过目难忘。

我喜欢她概括生活的能力。小说的一部分情节是她高中学习生活的展现。蝴蝶结与长明灯的对话,催交物理作业,等,都是每天在教室里演绎的事情,作者三言两语,学生气息就扑面而来。

跟很多优秀的小说作者一样,尤潇文有着很强的想象力。比如陈瑾继父的粗暴,母亲的隐忍,以及演唱比赛赵辛父亲暗中的帮助,都是作者对生活中见闻的集中提炼,很符合生活的真实。

整篇作品描述不瘟不火,散发着初春之美,能使人闻得到氤氲的暖气。这既符合师长对中学生写作涉爱题材的限度,也是作者现阶段所形成的写作特色。

但是,更值得讨论的,我觉得是小说在较短的篇幅里展现出来的较大的跨度,作品从陈瑾年幼时被粗暴的继父打耳光打聋了右耳。但这一直仅是母女俩知道的秘密。直到读高中,同班的物理课代表、做了多年通信的笔友的赵辛(长明灯)也不知道。在赵辛的鼓励下,陈瑾参加“OU唱片‘哦少女’年际选拔”演唱比赛。陈瑾脱颖而出,拔得头筹,赵辛献上了海棠鲜花,在她右耳边悄悄说了“你好美,陈瑾,我喜欢你”,可惜陈瑾的右耳听不见。然而这次巨大的成功后,陈瑾要担纲主唱OU年度大碟《将去看景》,于是退学,改名陈零,进入演艺界。

一年后的200510月,OU年度大碟《将去看景》正式发行,

又过了一年的20064月,陈零在天津举办个人演唱会。赵辛仍然在场倾听。但这次演唱会上,炙手可热的少男歌手张过登台献花,并在陈零左耳边说:“陈零,你好美,我喜欢你。”随后,老练的张过抢过陈零的话筒,告诉听众刚才对陈零说的悄悄话。第二天的报纸上连篇累牍报道“张过与陈零正式交往”。结果是培植了多年爱情的赵辛只身黯然回到厦门(小说中所写陈零与赵辛的故乡)。

这篇小说的主题很含蓄,说明了沟通的重要。赵辛就是因为沟通问题(他献鲜花时在陈瑾右耳边的表白陈瑾根本没听到),张过在陈零左耳边说的情话,陈零真切地听到了。

小说中人物的命运在时间与情节的发展变化中得到了展现。反过来看,如果没有那么长时间的进展与情节的发展,人物命运也就得不到展现。

 

小结

小说是文学作品的重要形式。传统写法创作的小说,主要通过故事情节来写人物。人物性格单一的、没有发展变化的小说,是比较差的小说,好比平面的花朵,要么是压扁枯萎的没有生命力的,要么是纸上的、镜中的,没有魅力。只有写出人物性格的发展变化,才是立体的,才是活生生的。

散文因为文体的关系,不要求一定有完整的故事情节,与小说比起来,侧重抒情,所以对没有要求人物性格的发展的要求,但如果写到人物,则以能显示思想性格为好。

而写出人物思想性格的途径与方法主要有:凭借细节,通过对比,情节的活动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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