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之吻
阳光之吻
我晃了晃自己的头,可一切还是那么真实。
眼前的女孩有着蓝色的大眼睛、苍白的皮肤,睫毛忽闪忽闪的,像外国的芭比娃娃。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源。
林源来到福利院的时候,只有八岁。我只记得她身着一袭白衣白裙,一直垂着手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肯说,还是我们的韩阿姨替她做了介绍,当然,用的是手语。
我所在的福利院是一家收养特殊儿童的福利院,比如失明、失聪的孩子,被父母遗弃的婴儿(往往患有各种先天性疾病),以及出生后不久就父母双亡的孤儿们,等等。
但令我们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林源被安排住在一间单独的小房间里,这令习惯了睡在同一个大房间的我们很是好奇。难道林源的父母很有钱有势,所以她才能享受到如此优待?可如果真是这样,她又怎么会到福利院来呢?这些问号一直都盘旋在我的心头。
我决定亲自去问她。
禁锢在笼中的金丝雀
我悄悄踮着脚走进她的小房间时,她一直没注意到我,只是静静地望着天花板,我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天花板上一片洁白,什么也没有。
是想起了过去的日子吗,那洁白的墙壁,柔软成我心中不可触摸的疼痛。我使劲甩了甩头,才把这些鲜红的记忆甩开。
林源这时才注意到了我,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来,向我打手语:“你是谁?“
我稚嫩地挥着手,打出尚不熟练的话,“你好,我是……“
接着,我左手的食指中指横伸出去,右手食指画了个竖钩,这是“于“。然后我两指并拢,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这是“虹“。
她笑了,告诉我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我腼腆地笑着,却忽然记起了来意,于是问她:“外面太阳这么好,为什么不出去玩呢?“
她的眼睛里瞬间有什么东西暗了下来,但她依然笑着告诉我:“我是个病人,不敢出去。“
就是在那一天,两个小女孩结成了好朋友。也是在那一天,我第一次知道有种疾病叫“成骨不全“,俗称“玻璃骨“,而患病的孩子则被叫做“瓷娃娃“,美丽而又易碎。
林源打着手势告诉我,她一生下来就得了这个病,平时稍微一碰就容易骨折,她的爸爸妈妈实在承受不了大额的医疗费,就将她抛弃在了这个小城。
最后,她问我:“不要把我的病说出去,好吗?“
我使劲点点头,右手的小拇指和她的紧紧勾在一起。
普通愿望却遥不可及
认识了林源后,我时不时就会往她那里跑,她告诉我,因为得了这种病,她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闲得无聊的她便只能望望窗外的蓝天白云,看看书罢了。家里的书很少,她就向同病房的一个大姐姐借书来看,遇到不懂的字,大姐姐还会教她。
“那你一定看过很多书了。“我很羡慕,福利院的书大多是些漫画,而且数量也不是很多。
她有点害羞,脸颊上浮上一抹淡淡的樱花色。可是她的嘴角很快就撇了下来,“我其实更想和你们一样能够在草地上奔跑、打闹、玩耍,可爸爸妈妈不同意,我也不敢出去。这种怪病像绳子一样把我牢牢地绑住了,你说,我是不是很可怜?“
打到“可怜“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速明显慢了下来。我转过头望了一眼窗外嬉戏打闹的大家,心底浮起一个大胆的主意。
“我带你出去吧!“
也不等她回答,我抓住她的手,半拉半拖地带着她走出了这个小房间。
到了门口,她终于生气了,用力把手抽出来,另一只手很快地打手势:“虽然我很想出去,但是一不小心,我就还会骨折的,我不想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呆呆地望着她,这个单纯而又瘦弱的女孩,生气时竟也如此倔强。
她说完并背过了身,重新向屋内走去,我讷讷地站在门口,不知该进去,还是离开。
希望之花无意中萌芽
钟上的时针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走完一圈。我和林源都在渐渐长大,那次的不愉快也早被抛诸于脑后。
可是,由于腿骨畸形,她的身高越发地低于其他孩子,我后来知道这是成骨不全的症状之一,但有个叫赵明光的,是福利院里一个以调皮捣蛋著称的家伙,便会借此嘲笑林源。每当这时,林源总会紧紧咬着嘴唇,也不反驳。我则揽着林源的肩膀转过身去,不理会他。
现在的她,会央着韩阿姨借书给她,韩阿姨家里的书也没有很多,她看完了就再次黏着韩阿姨,韩阿姨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好想办法向亲戚朋友那里借书给她。
可书何尝不是我们所翘首以盼的东西,同伴们早对她拥有自己的小房间感到不公,现在更是不满她一个人独占这么多书的行为。那些书我曾经瞄过几眼,可我凭自己认识的那几百个汉字,也只能囫囵吞枣地读完,更别提看懂了。我很想和他们解释林源认识的字要比我们多很多,却又碍于那个约定,最终只能叹口气便作罢。
终于有一次,赵明光领着一帮想看书的孩子,乘着韩阿姨午睡的时候涌进了林源的小房间,抢走了大部分的书。这还不是最严重,最严重的是,他们都走了以后,我看见林源摔倒在地上,表情痛苦。
“你怎么了?“我大吃一惊,冲上前扶起了她,“要不要紧,要不,我去把韩阿姨叫来吧!“
“不要……“她忍痛叫我不要去,可是这时的我,早就冲到远处,听不见她的话了。
韩阿姨醒来知道后很生气,罚赵明光站了一个下午,并带着林源去了福利院附近的医院。
“怎么这么金贵?难道摔一跤还会骨折?“赵明光很不屑地朝我做着手势。
“要你管!“我朝他做了个鬼脸便不再理他,心里想着的,则是林源的伤势如何。
伟大的计划初现雏形
太阳西下之时,我终于看到韩阿姨扶着林源慢慢地走来。
我赶紧迎上去,问道:“林源没事吧?“
韩阿姨还没回答,林源已经笑着告诉我:“没事,只是脚崴了一下,过两天就会好的。“
“真的吗?这是真的吗?“我的手势打得飞快,但这也表达不了我心中的喜悦。
林源笑着按下了我飞舞的双手,“真的没事,谢谢你。“
第二天,她告诉我,她起先也不相信这个结果,但医生告诉她,说成骨不全的患者随着年龄增长,进入青春期后,骨密度会有所增加,骨折的次数也会比以前少一些,过了青春期之后,只要小心着点,不参加剧烈运动,一般就很少骨折了。
“那太好了!“
“是啊……“奇怪的是,此时的林源却并没有流露出该有的喜悦,她侧着头,右手轻轻托着下巴,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再后来的那些日子,每次去林源那儿,她不是在看书,就是在写字。为了不打扰她,我只好静静地坐在一旁。
然而等待的时间实在太久,她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就连吃饭的时候,都没了先前那些欢愉的交谈,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去问了韩阿姨,才知道林源想通过写作出名,以便让她的父母得知,并来找到她。
怒火烧毁了友谊之桥
我忽然有一种恐惧。
林源有爸爸,有妈妈,她可以随他们回家,也许还会过上一家温馨的日子,然而我,就会永远地失去这个好朋友了。而且,我是个孤儿。
“叮铃铃“,记忆中的电话声,竟然是父母离世的预告,我捂住自己的头,不敢再想下去。
我不能让她走。
于是,在她吃饭的时候,我悄悄地溜进她的房间,从那堆得整整齐齐的稿纸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抽走了一张。
我不知道她是否发现了,因为忐忑不安的我,第二天见到的是神色如常的她。
我暗自吁了一口气。
之后,我时不时地会重复这件自私的事,我也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终有一天,她会发现我所做的一切。
这一天果然来了。
她冲到我的房间,质问着我,我低着头,一一承认。
“那些稿纸呢?“
“烧了。“
“烧了?“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望着她的脸,我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左手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右手飞舞着告诉她:“你就那么想找到你的父母吗?你在患病的时候,他们把你抛弃在这里,数年来从不曾来看你一次,就算他们找到了你,你以为你们还能回到原来的样子吗?不可能了!“
她愣了一下,紧接着奋力推了我一把,这一推力气如此之大,竟把我推倒在了地上。
“是的,你可以说我贱,但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抛弃我也是因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我想找到他们,凭自己的能力将来赚钱赡养他们,有错吗?“
说完,她便转身拂袖而去,留下我呆呆地倒在地上。
我爬起来,拉开属于我的小抽屉,里面那一张张稿纸,安然无恙。
忽然有一滴液体打湿了它们。
从此昔日好友似路人
从那以后,我和林源的关系完全似路人一般,她继续她的创作,我则翻着福利院里的几本老旧漫画书,却止不住心烦意乱。
林源的童话渐渐出了名,自从得到一名专业作家的高度评价“很有张力,既想落天外,又入情入理“之后,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想见见这位自幼在福利院长大,从未上过学的小才女。
韩阿姨却手忙脚乱,她心知林源依然患病,一不小心就又会骨折,因此总是婉言推辞,可还是有几个记者偷偷溜了进去,见到了正伏头写作的林源。
记者眼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身高异于常人,便举起大大小小的相机拍摄,企图以“身残志坚“之类的观点大炒。
我躲在一棵树后,心情复杂地望着浑然不知的林源。
当风头终于过去,当林源被媒体都淡忘之后,她日思夜想的父母还是没有来。望着她的落寞背影,我并没有预想中的快感,反而更加寂寞。
令我想不到的是,林源找来了。
“你说得对,他们当初抛弃我之后就当没我这个女儿了,我真傻,还盼望着有一天他们会来接走我。世界上没有比我更傻更愚蠢更无可救药的人了!“
“不,不是的……“我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我的目光瞟到了那个抽屉。
我走上前,把那些稿纸拿了出来还给了她。
“你拿去吧,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你有追求自己幸福生活的权利。“我握住她的手,告诉她,“继续写作吧,我支持你。“
金丝雀重唱昔日歌谣
林源的爸爸终于来了,她的脸上却只有冷漠。
林源被抛弃在这个城市之后不久,她的父母便离婚了,她的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至今也没传回过消息,她爸爸则从一个工人干起,摸爬滚打,总算当上了一个项目经理,并又组建了新的家庭,工资虽然不是很多,却足以满足自己的日常生活,多余的钱,他就存起来,到现在也有了好几万。
然而在我意料之外的是,林源对这件天降之喜竟然无动于衷。
我、她、还有韩阿姨和她的爸爸,就默默地等待。
“我不回去。“
轻轻的银铃般的声音,此时却令我心头一震。
你不是聋哑人!你听得见,也会说话!
之后她便不说了,任凭韩阿姨和她爸爸百般劝说,就是不同意。
她爸爸无奈,只好叹息着离开了福利院。
后来林源告诉我,她爸爸既然已经有了新的家庭,她回去只会给这个家庭带来尴尬,不如默默祝福他们,这远比打扰他们要好得多。
此时的我已在默默拭泪。
林源慌了,她问我:“你是怪我瞒了你这么久吗?“
我擦了擦眼泪,摇摇头,说:“我不一样瞒了你这么久吗?“
她愣住了,我则终于回想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脸颊上印下阳光之吻
那时的我很馋一种蛋糕,这种蛋糕只有在我家附近的一家蛋糕店才能买到。爸爸妈妈在同一个单位,因此一起上班下班,有时记得便会顺路把那个蛋糕给我买来。
那一天妈妈下班路上,我打了个电话问她,我想吃的蛋糕她给我买了没有。妈妈愣了一下,很抱歉地说她忘了,她现在已经在小区门口了。
我有点小小的失望,抱怨了一句,妈妈什么也没说,只是挂掉了电话。
电话再一次响起的时候,却是市第一医院的通知了。
妈妈为了给我买想要的蛋糕,原本已经到了小区,却又往回开向不远处的面包店。
车祸,便是在这短短的几百米上发生的。
后来,蛋糕依然在卖,替我买蛋糕的人却再也没有了……
我甩甩头,把这些伤感的记忆甩出了脑海。
林源悄悄牵起了我的手,拉着我来到了窗边。
窗外鸟声啁啾,我仿佛是第一次才听见,我侧头望向林源,她也微笑着侧头望着我。
阳光温柔地在我们的脸颊上各印下一个吻。
我们同时闭上了双眼,阳光轻轻地拥我们入怀。
这感觉,很温暖。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