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浅浅阿离阿合
再次回到天目已是两年后。
我是参考着记忆寻到这儿的。 日落时趴在草甸上写字,墨汁渗入草皮,一种忧伤的气息弥漫在夕阳下。阿离说,对着草地写信,是给天看的。天看到了,就会告诉你想写信告诉的人。
那么阿离,你看到了吗?
我刚认识她时,她还是个孩子。
那是个清明的烟雨天,没有阳光,却是温暖。我受够了当时远行去西藏的理想被父母无情埋葬的痛苦,在清明放假,独自去了天目山的千佛寺。即使没有西藏寥寥草原上的千年古刹,我想,圣山中的佛寺也会给我心灵的慰藉。那是一种澄澈明亮又温暖的信仰。
时值清明,不知为何游人更比平时多。或许为了给自己远逝的亲人寻求一份佛主的庇佑与思念的寄托。阿离便是其中一个。
阿离说她出生于海边,拥有一种浩瀚的人格,但在我看来,她比我更能诠释江南的风骨柔情。
那日,她撑着一把江南常见的绿色油纸伞。我从未觉得这样一把伞可以遮住她的款款深情,就像那日初见她时,也是被她吸引住了久久。
她从佛寺的侧门出来,并未有大人陪同。用胳膊蜷着一张照片,黑色的边框架子,有着一种不言而喻的腐败和糜烂,包括照片上的那个人。她毕竟是笑着经过我的,我才有勇气去打扰那样安静的她。
“嗯,那个,妹妹。”当我正视她的眼睛时,我分明能感到那是一种疲倦的愤怒,像是从另一座山峰射过来,穿过层层树林,暗淡无光。我感到一种舍不得看她。
她就这样过我而去。
我试着跟着她,我毕竟不放心这样一个虚弱的女孩独自在一个陌生的森林。我确信她从未来过,因为那种与她刚刚不同的眼神分明是一种好奇,但她又总能避开那些危险的山路,走得都是未曾开辟却足够宽敞的小道。
她一个转身,我躲得猝不及防。
天目的树毕竟是大,我一个侧转也足够她看不见我。
那些树搁着我的肩,我却乐意,那至少不会让我在雨中昏迷过去,我刚刚分明看到了什么?
女孩用手扒出一个洞,如此深的树林中,泥土本该结实的,女孩却那么轻而易举。像是,有人曾今就预定好了今天的场面,早早地预见,然后早早地规划好了这片土地。
照片被女孩埋了下去。女孩伫立雨中,油纸伞被雨打得惨不忍睹。那分明是把质地并不好的伞,看上去,足有上个世纪的情味。
女孩并没有说什么话,很安静,一如我初见她时那般,安静得不忍注视。
我又才有勇气走过去,雨并没有小,在树下也甚是觉得压抑。
女孩分明看见了我,对我笑笑。我方要开口,倒是她先说了话。
“你倒不必跟着我,我看出了你担心我。是吗,姐姐。”
女孩的声音与她的外貌并不和谐,是那样的粗糙,在雨中刺啦出一种悲伤的弧度。
“嗯,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那个,就是你的。”我隐约知晓,又不敢说出口。
女孩才把头转向我,那种目光,一样的悲伤,从此,让人念念不忘:“爷爷,是爷爷。爷爷一年前带我来的天目。只是如今,他走了。”
我最怕女孩悲伤,可她并没有。“我是大海边长大的。爷爷一年前说天目山上有千年古刹,有佛祖,有庇佑。我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我去寻找这种庇佑,我甚至一直觉得我和你们一样一样的。”女孩至始至终都没有悲伤,声音也确实哽咽着。
“我从前是看不见的。”
我并没有很惊奇,在这个女孩身上,太多的惊讶淹没在她的淡然中。
“爷爷,爷爷把眼角膜给了我呢。”
女孩没有悲伤,一如既往地用那双让我不忍直视的透亮的眼睛直视我,笑着。
我静静听着他述说着往事,仿佛是天目是这个世界的治愈礼物,填补了女孩那无尽的忧伤。并且那份我所认为的忧伤,是女孩的幸福。
从此,我成了她的朋友。我们只是手牵手,不说话。
幸好,我们在同一所学校。此后,我们的相见都在学校或是家中或是到处。
直到一日,阿离问我:“你还记得天目山吗?”
当然,我怎么会忘。
阿里拉起我的手:“那我们再去一次好吗。”
那时的我正在努力考上一个好的初中,自认为理所当然地没答应,我分明是看到了阿离眼中的失落。但是,我又理所当然的无暇顾及。
因为所有的我所理所当然认为的理所当然,我再也没看见过我最亲爱的阿离。
那是我接到本市最好初中录取书的一天,满满的记忆除了一分钟不到的开心,只有无尽的寻找和后悔。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用照片写的明信片。是那种泼墨画封面的图案,看得我心烦意乱。
那个字迹:
浅浅。
我从未叫过你的真正的名字,就如从未问过我我的名字是一样的。
我没有回三亚。我再也逃不出江南柔山细水的滋养,就像天目是你我的罂粟花。偷偷地不敢去触碰和感伤。
但愿不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现在在一座无名小山上。和天目真是像极了。
现在是黄昏,景色是你我都最不喜欢的颓废色彩,但是我还是打算把它寄给你。
因为过了这个黄昏,我再也没机会看到世界,即使是我最不喜欢的。
能有你陪我看到一样的景色,我此生便是再活了。
你最亲爱的阿离
心中如今只剩下后悔。
大约三个月前,浅浅对我说过的:“浅浅,你说要是我不见了,你会不会找我。”
我只当她在开玩笑:“不见就不见了,难道还有我浅浅找不到的人吗?”
“如果,是关于存在与不存在的,比如天堂之外的。”
我当时只因没听懂,就搁置了这个疑问。
如今想来,她的病态,她的离去,那个“天堂之外”大约 就是说她现在已经死了。
我至今都不知道我的淡然绝大多数来自阿离,淡然到关乎生死。
那时,她只有九岁。待她离我而去时,也不过十二岁。
她说,她一生中本该最空白的时刻都被我填满,此后,漫漫寂寂岁月冷冷清清凄凄不能相忘。
天亮了,我收起一打画满天目草甸山林的明信片,每每一张都是我对阿离的思念,却也是张张空白。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山间雾气重的让人迷糊。
一把墨绿色的江南油纸伞在头顶绽开,那分明是阿离得气息。
我慌张地转过头。
阿离的样子,阿离常穿的连衣裙,阿离得及腰长发。唯独,那双欢快的眼睛,一定不是阿离。
我最亲爱的阿离,眼睛一定干净得装不下任何东西,一定是饱满得装下了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那双眼睛,一定让你不忍直视。
“姐姐,早上路滑,我送你下山。”女孩的声音是阿离的那种沙哑。
我小心翼翼地叫住了拉住了我的手向前走的女孩:“离,是,你,对吗。”我几乎是肯定了,那个女孩转过身时眼神的悲伤的愤怒,是我的阿离啊。
女孩不动声色。她一定知道我是多么害怕她否定了,否定了我的阿离。
“姐姐,可以叫我阿合。”女孩继续拉着我往山下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扯开了阿合的手。
“阿离,为什么不认识我了,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我是浅浅,你最亲爱的浅浅。”我的声音大得惊人,“你是在怪我丢下你去上初中了吗,还是我没有陪你来天目,你这几个月去哪里了?……”我从未在陌生人面前这么失态,因为我认定了,她是阿离。
“姐姐,不哭呐,我,我真的是阿合,我从小一直在天目上,从未下山。而且,我才九岁啊。”女孩越发不明白。
九岁。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阿离时,阿离的年龄。
“你有姐姐吗?”这是我最后的希望。
女孩不动声色。我真的怕拒绝,宁可永远不知道。
我向山下跑去:“走开,你走开。你不是阿离,不是。但是,你怎么可以和阿离那么像……”
女孩没有追上来。
不是没有可能和那个叫阿合的女孩从新开始,代替阿离。
但是,没有任何人可以代替阿离。一见到和阿离一样的女孩,我只知道痛,那种意识不到的痛。
我最亲爱的阿离,我宁可永世把你遗忘,遗忘在世界最美的地方。
只是,我怎么舍得。
我最亲爱的阿离亲啟——你最亲爱的浅浅。
画外音:如果理解能力好就不用继续看了,但是,你一定没理解。
阿离’s:
爷爷给我的眼角膜病变了,我又要瞎了。
医生说那是我内心的抗体,我对那个眼角膜的排斥。
可是,我怎么会不排斥。
那是我最亲爱的爷爷,为了我的眼睛,永远离开我了。我曾经有多少爱爷爷,现在对他的眼睛就有多少的厌恶。赤裸裸的厌恶。
曾今,我多么喜欢。
浅浅的眼睛和爷爷的一模一样,那种看我时怜惜的眼神。即使我从未看见过爷爷看我时的眼神。
终于,眼睛坏了,身体也坏了。
我可以和爷爷在一起了。
只是,可怜了浅浅。我最亲爱的浅浅。
那么,世界,再见。
阿合’s:
我的妹妹啊,怎么就又不听话了呢。
阿合怎么说都没有用呐,她是想念那个叫浅浅的女孩了吧。
妈妈让我把我的记忆给她,给她我九岁之前的记忆。
哼。
以前,就是她,爷爷给了她眼睛。
现在,又是她,我又要给她记忆。
但是,又有什么办法。
她若不在了。爷爷指定不会开心,我也一定会绝望,还有那个叫浅浅的姐姐。
阿离,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为什么走进了我们所有人的心。
又偏偏是你,对我们所有人都那么差。
而那些,都是你一辈子都不想的。
我九岁之前的记忆力,有个叫清清的姐姐,愿你找到她。
而关于你的记忆,我会永远忘掉。
我最亲爱的阿离。
我看不到阿合后减慢了脚步,哪里晓得她也追了上来。
“我想起来了,你,你是。”阿合的目光和阿离的一模一样。
“是的。”我似乎明明知道她叫的不是我,我还是应了。
“清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阿合还是那个小女孩。
“阿离,不会的。”这种错误太过美好了,我舍不得不去犯。
早晨,绿色的雾气中,两个各有心事的女孩抱在一起。
虽然,阿合永远不会知道阿离是谁,就如浅浅永远不知道清清是谁。
但是,阿合永远是阿离,浅浅永远是清清。
就如现在天目山上的浅浅和阿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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