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兮2.0+陈述】
我想,我的身体里应当是隐匿了一座会生长的城,你曾经住在这里。现在,它停止了生长。
过马路时,我们遇见一个脂粉气很重的男孩,描浓重的眼线。于是我转头给黑黑讲,我喜欢的女作家是个奇女子。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她给我勇气。好多年前她离开家乡的时候,我还是个真正的小孩子。她在纸端写她爱的人——那人横刀立马,胡子拉碴。饮酒,或者诗情,都是远远不够的。我想我心里大概是有那么点“任侠”的情结。所以回过头去看那个男孩时忍不住显露出一脸鄙夷。
奶奶家有个小院子。树影庞大地落下来,细细碎碎,像古时候那些姑娘贴在面上的花钿。是些微的暖意,阳光躲在阴翳里。在小院子散步,黑黑说,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支个画架。她指指那片空地,四周是叫不上名的盆栽,她说,周末可以一起画画。我的书包里塞着透视学基础和版面设计,我们有一本共同的杂志。我突然觉得很温暖。
宁波的冬天没有什么区别,一样的湿冷。一个山西的女孩子告诉我,北方已经是雪天。她说她很想念北方。
我想如果去北方,我一定很难度过冬天。冬天那么冷,大雪把整个城包裹起来,一切都是朦胧的白。我骨子里是个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但是,我不想被浪漫冻死。我想起今年春天小米的信。信纸上她抄录诗歌:
他在这个黄梅雨季的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
倚在同样被雨大打湿的窗台上
想那些属于北方的故事
想那个能成为她的北方的人
想北方北方北方北方
她说这是复旦诗社某一任风云社长写给心仪女孩的情诗,八十年代,整个上海滩所有高校女学生的笔记本里,几乎都有这首诗。
有时候觉得,少年时的信誓坦坦未必当真,曾经想去北方念书,最后留在记忆里只是“不能作数”。我的北方已经离我很遥远了。只有小米,高考后的暑假,她真的去了复旦。
和奶奶告别后我们沿着鼓楼的步行街走。裹在大围巾里,头发很乱很乱,我看着身边走过去的女生,黑色丝袜和针织短裙。忍不住打了个颤。
拐进一家叫tree home的小店,特别有意思。喝牛奶的锡壶,花具,盆栽,麻质的桌布和围裙。还有一个笨重的红色邮筒站在窗上。我脑海里忽然就跳出“新年”这个词。事实上还远着呢,但我还是问阿汝可否有想要的礼物。小店的墙上画着中世纪的城门,马车和行人都非常匆忙。我指着城门对黑黑说,你看这个透视角度。画的真好,我想。她就笑。店员小姑娘看着我们有点莫名其妙。
我想起蒙克,想起夏加尔。昏暗的屋子里,我就讲起夏加尔,这个犹太裔画家喜欢鱼,喜欢在厨房里作画。他有一幅七根手指的自画像,画家想象自己是一个诗人。不过,我猜想诗人与画家是有必然联系的,尽管很隐秘。还有蒙克,资料里说他受十九世纪的哲学与美学思潮影响,具有强烈的主观性和悲伤压抑情调。太难揣度“考古学家”们的想法。但我特别喜欢蒙克的表述:我们应该画那些活着的人,他们呼吸、有感觉、遭受痛苦、并且相爱。
并且相爱。就在他的画面中,笔下。画画的人,仿佛个国王。
海珍发来短信说我买的书送到了。回学校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去拿包裹。一本是“老书”,书名被书商改的异常恶俗。封面也是。我向寝室里的女孩抱怨,怎么办,我是不是改找个包书纸把封面藏起来?我说完还是坐下来,一点一点读。
给s君的邮件里,写到寝室里的女孩子,恋爱了,整日里像个空中飞人一刻不消停。我看着也觉得累。我说s你有过喜欢的女孩儿吗?那么深的夜里,只有她的眼睛是璀璨的宝石,星辰般好看。她的头发里藏着细碎的暖意,好像她的手那样柔软。
书里的少年在心里想着:上苍,请安排一个必然的女孩给我。我的手指顿了好久才翻过那一页。
晚上D向我诉苦,说,恋爱原来是这么辛苦的一件事儿。会嫉妒,会心酸,快乐好少,只因为她不愿回应。网路一端的男孩子大概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只好搜刮言辞安慰他。时间是良药。任谁都会这么说。但这举世无双的病症堕入骨髓已久,他哀哀地表达痛苦之情,我也只好陪他痛苦。杭州也遥远,你的小姑娘从别地而来与你相逢,只为击中你的一瞬。所有爱恋都是一见钟情或者日久生情。
我想换做是我,一辈子便只想谈一次恋爱,按照古诗里的说法,我应当是和那人白首不相离。到朋友面前,我便不好开口说这么“文艺”的想法。不过想想,何妨呢。我还想要奶奶家那样的小院子,种许多不需精心照料的植物。我们的小孩子,会画画,也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再好、再好不过。
我在冲洗的照片中挑选一张,背面写上小王子的自言自语:“她只有四根刺用来对抗世界”。如此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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