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新天地:刘亮程:弯曲的乡土路
弯曲的乡土路①
刘亮程
说起乡村的路,大家可能都会想到弯弯曲曲的乡土路,这是印在我们心中的有关乡村的特别记忆。我认为,弯曲的乡土路是最能代表乡村文化的。乡村的道路——至少是传统的乡村土路,基本上都是弯曲的,不像现在的高速公路这样笔直。然而就在弯曲的乡村土路中,蕴含着别样的乡村文化和乡村哲学。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路是人走出来的,什么样的人就会走出什么样的路,人怀着什么样的心态,就会在土地上踩出什么样的脚印。乡村土路就是村人在大地上行走的一种方式,那些弯弯曲曲的乡土路总是在绕过一些东西,又绕过一些东西。不像现代高速公路,横冲直撞,无所顾忌,乡土路的弯曲本身代表了乡村人走路的一种谨慎和敬畏。(在描述了乡村路的特点和形成过程后,点明其实质是乡村人的“谨慎和敬畏”这是被众多现代人丢弃了的精神财富。下文再进一步阐发。)它在绕过一棵树,一片菜地,一堵土墙,一堆坟,一湾水坑的时候,许多珍贵的事物被挽留住了,被留了下来,这就是弯曲的乡土路告诉我们的全部意义,它是我们的村人对待天地万物的一种理念。在弯曲的乡土路中我们可以感受到村人对脚下每一个事物最起码的尊重,它不去破坏它,不去强行通过它,不去践踏它,尽量地在绕,绕来绕去,最后把自己的路绕得弯弯曲曲,但是在它的弯曲中,保留下土地上许多珍贵的东西。这就是乡村路。
好多年前,我去伊犁昭苏,看到一棵大榆树立在路中间,当时感到非常惊奇。这么大一棵榆树立在公路的正中间,这是多大的奇观啊!当地人说:“路修到这的时候,要通过这棵大榆树,当地政府和包工头都要把这棵榆树砍了,因为一棵树立在路中间不好看。为什么没砍呢?这棵树是当地的神树,附近村民多半有信仰萨满教的传统,有病有灾了,会在树上系一个布条,在树下许个愿,灾病就过去了。听说这棵树灵得很,一直以来前来祭拜的人不断。砍他们的神树当地人当然不愿意,大家联合起来保护这棵大树。最后这棵树所以被留下来,并不是村民们保护了它,公家要想干一件什么事村民哪能阻挡得了?而是修这段路的包工头突然出车祸死了。老板是主张砍树最卖力的人,推土机都开到了跟前要把树推倒,树没倒,老板先死了。这件事把人们震住了,不管是公家,还是施工队都对这棵树一下子敬畏起来。这确实是一棵神树,确实不能砍。包工头想砍这棵树,结果被车碰死了。大家都害怕了,这棵树就这样留了下来。它就立在去昭苏公路的中间,高大无比,几人才能合抱住。好多车辆经过这里,会自然而然地停下来,在树边拍照。树上挂满了当地人系的各种颜色的布条。我们也在树下拍照。尽管在修公路的时候。树根部被埋掉了
后来这棵树怎么样了呢? (第1段中也有一个设问句,承上启下。既吸引读者,又使结构紧凑。)
又过了好几年,我再去昭苏的时候,那棵树不在了,从路上消失了。什么原因呢?说是有天晚上一个司机可能开车打盹了,没看到前面的树,一下子碰到树上,树把人撞死了,树犯法了,所以树被砍掉了。你看人多么地不讲道理啊,树又不动,怎么会把人碰死呢?明明是人碰到树上死了,却说树把人碰死了。中国人都知道杀人偿命,树撞死人了,所以必须把它砍掉。我过去的时候,那棵树被砍掉时间不长,主干已经拉走,剩下的枝干扔在公路边的污水沟里,那些系满枝条的寄托着多少人美好祝愿的布条泡在污水里。当地人曾经视为神树的一棵大树就这样被砍掉,变成了木头,而人们砍伐它的时候,有一个理所当然的理由——树挡道了把人碰死了。(法律好像是文明的产物,有时却是蛮横的。平静的叙述中包含丰富的意义。)
难道人在修这条路的时候,就不知道稍微绕一下,绕过这棵树吗?不能。这是现代高速公路的原则,它追求最短的距离,追求运输成本的最低化,当它绕过一棵树的时候,路程增加了,运输成本增加了。所以不能绕。(点明片面追求经济效益,恰恰与生命所需要的形态相反。)
但是我们的乡村土路会绕,懂得绕。我们的乡村文化中有“绕”的理念,现在人没这个理念了。我们看到新修的高速公路,几乎都是笔直的。它无所顾忌,横行直撞,为了追求最短距离和直线化,见山劈山,遇沟架桥,没有什么可以阻挡。一棵树能挡住高速公路吗?不能。在高速公路施工期间,多少房屋被拆掉,多少农田被侵占,多少棵树被砍伐。没有什么东西能把高速公路挡住,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住人类走直路,追求最短距离、最低成本的心态。但是我们的农民知道,到乡下去看看,弯曲的乡土路会告诉我们。世间曾经还有这样一种走法,还有这样一种弯来绕去,不惜耗费时光,总是绕过一件事物,又绕过一件事物,把自己的路程无限地拉远,为的只是让人的道路尽量不打扰践踏大地上的事物。这样一种绕的方式,恰好代表了乡村文化中最珍贵的一点,这是现代人所没有的。我个人认为,笔直的高速公路代表了现代人在大地上行走的粗暴和野蛮,弯曲的乡土路却代表了一种行走的文明。
注释:①选自《台港文学选刊》2010年第1期。
过目留金:
作者能从原先弯弯曲曲的乡村路当中感悟到其所蕴含的村民们真正文明的行走方式;又看出笔直的道路反映了现代人“在大地上行走的粗暴和野蛮”。
这篇作品的写法又别具一格,独特深刻的看法,融会在平静的叙述当中。文中变化着句式将高速公路的横冲直撞的野蛮反复予以点明;而描述乡村路特征的“弯(曲,弯弯曲曲)”、“绕”这样的词语分别直接出现了12次与14次之多,可见作者对弯曲的乡村路的深情赞美。美丽中国更依赖于曲线美。
高速公路毕竟不是激光路,无法真正笔直。短短的一段也许是直的,延长起来必然仍会弯曲。长久笔直的高速公路容易懈怠驾驶员的注意力,造成车翻人亡的大事故。既然如此,有大树、古树的地方为什么不弯一弯、绕一绕呢?说到底仍然是设计者的“粗暴和野蛮”。这是对那些所谓有知识的人的委婉批评。这层意思无需写明,已经包含在字里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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