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暗涌

             一部 刺

             第一篇章 暗涌

好比试图去拨散开人类内心周围紧紧萦绕着的浓雾，我们也无法预言这个世界下一秒的变化轨迹。而我们迷惘的双眼张望着的世界，以一个观众的角色伫立在远处欣赏着我们的喜怒哀乐，欣赏着这一场无声戏。

因为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不能用肤浅的言语来阐述的。那一天，亦是如此。

只是无声的平静，更像是躲在黑暗深处喘息的野兽，时时刻刻准备着引发一场暴风雨的降临。

 

 

 

八月杪。

农历七月二十二。

白露。

诸事不宜。

被烈日聚焦下的蝉无处遁逃，只能嘶吼出冗长的鸣叫宣泄出燃烧在内心深处的躁动。热浪席卷的道路，趿拉着拖鞋的人影，迅速消失在地面上的汗渍，冒着一丝黑烟的车辆狂啸而过。

游泳馆门口，蒋菲菲拿着帽子遮挡住阳光，眼睛不住地向外张望着，一头长发依旧像是刚从泳池里浸泡过一样湿漉漉，脸上时不时滑下一簇细小的水流打在地上的阴影处，一身的黑色把她一米七的身高衬托得更加修长。

“我就说她肯定出来了，你还不信！”蒋菲菲听见冯璐那细细的还带着一点嗲的嗓音在身后响起，一转身就看见冯璐披着半干半湿的短发走过来，小巧玲珑的身子背着那只粉色小肩包，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愤怒。而走在她身边的方烨雯朝着蒋菲菲耸了耸肩一脸无奈地瞥了冯璐一眼，随即就把那顶黑白格纹的帽子盖在头上然后朝蒋菲菲走过去，任由冯璐在一旁继续发牢骚。

蒋菲菲迎上去拉起冯璐的手坏笑着说：“再发牢骚小心把你的白马王子吓走。”冯璐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还不是为了找你，雯雯说你肯定还在游泳馆里然后拉着我在里面到处找你，你还笑！”

“好好好，我错了，我说要是你再发牢骚下去，我们下午就来不及去学校，你是打算一开学就让老俞给你上一堂教育课么？”

“啊？我不要！那我们快点回去，我还有一大堆东西要准备呢！”

“叔叔，去罗鸣北路。”

出租车在柏油路上扬尘而去，留下热浪在空气中翻涌，牵扯出一地的虚无。

冯璐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哗啦啦地翻开：“我们再来确认一下要带去学校的东西，不然以后又要打电话给我妈了。”

方烨雯笑出了声：“谁让你脑子里只藏了白马王子。”

“那怎么了，女人想男人天经地义，有什么奇怪的！”冯璐生气地反驳道；“难道你们想的是女人么！”

整个车子颤抖了一下，刹那间安静下来，随之传出一片笑声，震得路边萎奄的树木来足了精神力。

蒋菲菲凑过去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冯璐，几秒钟之后叹气摇了摇头。

方烨雯挑了挑眉，一副恶霸调戏良家妇女的样子：“呦，乖乖女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是不是暗地里藏了个男人所以变得这么不矜持了呀？”

“怎么样，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女人想男人是天性好不好，就算我谈恋爱了会对你们保密么！又不是徐薇薇跟孙磊偷偷摸摸......”

“什么？”紧张感像一面弓，硬生生地将蒋菲菲拉扯成僵硬的形状。

“璐璐你是说徐薇薇跟孙磊在谈恋爱，我们怎么不知道？”方烨雯一脸的惊讶中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半个身子从副驾驶座上爬到了后座，吓得司机慌忙催促她坐好。

“他们是在这个暑假里真正开始交往的，刚好大家都在放假当然不知道了，我也是徐蔚薇跟我说的，不过好像以前两个人暗地里就有点意思了吧。”

“天哪!这绝对是劲爆新闻，一班白富美跟一班小帅哥产生爱的火花，要是让老俞知道还不撕碎他们俩，对吧？”方烨雯在蒋菲菲面前晃了晃手，“菲菲你怎么不说话，一脸深沉，你又不是思考者。不会……不会你也喜欢孙磊的吧？”

冯璐信以为真地睁大了眼睛一脸惊讶。

“什么跟什么，你们想多了！我怎么可能会喜欢孙磊！”回过神来的蒋菲菲连忙澄清。

“唉，喜欢也很正常，毕竟人家也算是个帅哥来着，不过可惜要被徐蔚薇糟蹋了，哈哈。”

“雯雯你说话就不能收敛点么，要是被徐蔚薇听到了多不好。”

“听到就听到，难道我还怕她么！”

蒋菲菲低着嗓子说道：“干吗在意他们俩的事情，跟我们又没关系。”

“还是菲菲说的对，我们还是把自己的事情打理好。”方烨雯拿出MP4戴上耳机就靠在一边闭上了眼睛。

冯璐见两个人都不讲话了，嘟了嘟嘴巴从包里拿出言情小说看了起来。

整个车子像是进入了睡梦，只有车子轻微的低鸣呼噜。

蒋菲菲静静地把身子弯到一边，把头靠在车窗上，透过灰色的玻璃看着外面的木头房子快速离她而去。就像是过去的石头森林沉进三角的深渊，慢慢地卡在一个又一个锋利的刀口。回忆是最痛的纪念品，留下的既不讨人喜欢又偏偏不嫌忘记。

一辆天蓝色的死飞在她眼前滑过，骑车的年轻学生背影很熟悉。束起来的马尾在光照下隐约反射出金色的碎片。小小的肩膀上挂着单肩包，左边挂着一条天蓝色的手链。、蒋菲菲下意识地抓紧自己的衣角，她伸过脑袋想仔细看清楚那个骑车学生的样子，出租车拐过一个狭窄的巷口消失在骑车者的身后。空气中的热浪似乎更加猛烈，在她面前翻涌，翻涌成一场微电影。

暗红色的跑道上，夕阳零碎的光辉努力把两个身影拉长然后印在深绿色的草地上。一圈，两圈，三圈，四圈，咸味的汗水从两道身影上分离，滑向干涸的塑胶，慢慢地渗入到它的体内。

终于有一个身影坚持不住了，她的步伐越来越慢，然后索性一把扯掉束缚长发的头绳，在空气里甩了甩头，悠闲地走在绿草地旁，看着另外一个身影继续在那条寂寞的跑道上一步一步前进，看着她与自己一样长的头发在空中飞扬，看着她手上那条天蓝色的手链在夕阳下散发着幽蓝，不禁伸出左手瞧了瞧圈在自己手上那条如黑夜一般的手链，嘴角悄悄地扬起一个弧度，那两个酒窝自然地绽放开来，然后看见自己伸出手朝着那道身影用力挥摆，感觉自己的喉咙充满着热情的火花。

蓦地，眼前的那道身影缓缓地转过身来，像是隔了一层纱，无法看清楚她的面容。但依稀能感觉到她在说话，是在对自己说话吗。可是为什么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一步，那绝不会是打招呼，绝不会是轻声细语，因为，自己能感受到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如此荒芜，如此寒意。

    最冷的时候不是下雪的绵绵无期，却不过是化雪的那一刹那。

    什么都融化了是吗，那你，可有一点点难受吗。

 

 

午后两点，一天中最猛烈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蝉鸣不再，风影已无。

高温再一次蒸发掉了天空里的云层，只留下光秃秃的太阳在天幕上俯瞰地球。道路上开过洒水车，地面裂开了嘴巴等着凉水的灌溉。所有的树叶都关闭了身上的毛孔防止热气流乘虚而入侵犯它们的身体，而树根拼了命地向地心挣扎过去，企图找到一丝水源。

一辆浙B1315K的黑色奔驰在公路上一驶而过。

“喂，是我。”车子里一个女生握着iPhone4s翘着二郎腿说道。

她一头黑色直发，却在发梢弯了一个弧度，皮肤很白，就像广告里那些代言化妆品的女明星一样，淡淡的眉毛上有一条明显的黑线，而那一副双眼皮却像似人工雕刻一般毫无生气，嘴唇抹上了一层亮彩。一身淡粉色的长裙，手腕上还戴着一条手链闪烁着银光。

轿车里流淌出的精载音乐悄悄地掩饰了女生的低声细语。

电话挂掉之后开车的人关掉音乐问道：“蔚蔚你在跟什么人打电话，聊得这么起劲。我都听不清你们在讲些什么。”

徐蔚薇很自然地说：“是一个同学啦，他......他问我关于付学费的事情。”

“哦，这样。你同学还真是的，都交了一年的学费了，还要问别人。”

“他，呵呵，没错，就是一个傻瓜。唉呀爸我们干吗说他，弄得是有多无聊。”

“好好好，不说了。等下回家之后快点把东西整理好，下午我还有事情，所以得早点把你送到学校去。”他继续打开音乐，沉浸在一片电音之中。

“好。”徐蔚薇紧捏着裙角的手了下来，长长的指甲把手心刻出了一个细小而又深的坑。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公路的一端。

一片乌云飘过遮挡住了烈日的身躯，当人们以为暴风雨即将来临而为之欢呼的时候，毒辣的阳光把那片乌云快速分解，于是各个角落重新填满了烈日的大军。人们唏嘘一声各自散去继续逃离高温的现场，但是又有谁真正知道接下来世界行走的轨迹。也许，那片乌云真的是暴风雨送来的预兆呢。

 

 

而随着太阳与地球之间的角度越来越小，黄昏终于蹒跚着来了。炽热的太阳终究无法正面对抗冰冷的月亮，只能一点一点地带着一天所有的秘密滑向深海里，连一片云烟都不肯吐回去。

傍晚四点五十五分。

此刻的观城中学依旧笼罩在一片荒凉中，学校大门早已敞开，却很少有人进来。

蒋菲菲早已经把行李安放在宿舍里，此刻正走在学校教学楼前的大花坛旁。那一层一层五彩缤纷的叫不上名来的花在龟裂的泥土上顽强地挣扎着，让她想起以前自己亲手种的太阳花。

如果那盆花还在的话，开得一定比它们都要轰轰烈烈吧，如果当初没有一时倔强，也许我们也不用闹到这种局面了吧，难道，我们之间的情谊抵不过一句话的真相吗。蒋菲菲呆呆地望着那片小花海，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一齐涌上喉咙。

不想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朝着左边走在大树的庇佑下。

贴在围墙上的是一面又一面的帆布，上面印着去年各个年级各个班级所有学生的凡人名言。走几步，是三班的同学写的，再过去几步，是隔壁二班同学的，又走了几步，蒋菲菲把头稍微瞥了过去瞄了一眼。  

高一（1）班    蒋菲菲    我们就像是活在千层蛹里的蝶，想要破茧挥翅，就需要经历各种痛苦。

蒋菲菲都快忘了当时自己是怎么想出这句话的，总觉得这应该是十年后的自己才应该说的话：我现在就像是一个小孩子而已，一点都不成熟，什么准备都没有就在高中晃荡了一年，接下来两年，我能承受的住吗？

蒋菲菲往下一看，看见一句触及她心脏的话。

高一（1）班    郭芳华     我们总要放弃一些东西，才能得到一些东西。

伫立了十秒钟，她突然转身走向他处。

五点十五分。

太阳光芒越来越小，而进入学校的人越来越多，整片观城中学重新回到了两个月前的热闹。学生背着书包拎着大袋东西，后面家长扛着宿舍的被子毯子陆陆续续地进了宿舍，宿舍里时不时传来孩子的呼唤声。

走进走出，跑进跑出，这也算是宿舍里最热闹的时刻了吧，一家人在学校同聚时刻。蒋菲菲觉得人多了就不想再走在边上了，她拐了个弯走进了开了一半铁门的操场。

熟悉的跑道依旧是暗红一片，边上的绿草生长得更为茂盛了。蒋菲菲下意识向左看去，发现一个身影正在逐渐靠近。蓝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只叮当猫，一头散开来的长发正在空中翻涌，就像是风吹过时田里涌出一片麦浪一样。汗珠形成一簇一簇细小的水流滑下她的脸庞，渗入塑胶跑道。一缕发丝贴在她的右脸颊上如同一道蔓延开来的文身。

此刻的她喘着气跑过蒋菲菲的面前。

“芳......华......”蒋菲菲没有底气地脱口而出。

也许没有听见，郭芳华眼睛都没暼过去，径直向前跑过。

蒋菲菲低下头两只手紧紧捏在一起，咬着下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在安静的操场上，让整个操场变得死寂下来。

“你知道吗，孙磊和徐蔚薇在谈恋爱了！”

那道身影摇晃着快速远离了她。

 

 

黄昏终于昏过去了。

本文2013-8-23 12:32:38由圈管理员cindy最新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