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青年作家庞鸿的信——直言我对《刘大凡和她的同学们》的不满
给青年作家庞鸿的信
——直言我对《刘大凡和她的同学们》的不满
刘绪源
庞鸿:
你好!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我已是第二次读你的小说了——当然,很惭愧,读的是同一则短篇《刘大凡和她的同学们》。先是小说集的编辑请我看你的作品,希望能写几句话。我看了以后,说心里话,不太喜欢。因怕贸然的批评会打击你的积极性,所以婉谢此事,没有动笔。这次,《中国儿童文学》的编辑再次提出,让我对你的小说谈点意见。她们的动机,显然都是为推进你创作的发展,我为她们的诚恳所感动,遂决心将想法写出来。希望你只是将它看作一种参考意见,并希望你写出更好的作品来。
我为什么不喜欢呢?因为我觉得,小说的调子太灰暗了,看了很难受,感到很扭屈。这话听起来有点怪,生活中,灰暗、扭屈的事,实在太多了,为什么不能写进小说?难道一定要写些光明的事才算好小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感到,这样的灰暗和扭屈,并不是因为你对生活中同样的事物有了真切的感受,于是这样写; 而是因为你想做成一篇打得响的小说,有更多的人看,或者说,能打动更多的读者,所以才这样写。说得不好听一点,也就是古人说的:“为赋新词强说愁。”而读者的审美感受十分奇怪,有几分真,几分假,从道理上未必说得出,但心灵感受马上就能直觉出来,于是就不舒服。我两次读这篇作品,两次同样地不舒服,第二次很希望自己能舒服一点,以否定上次的感觉,但是不能够。这就像喝茶,茶好茶坏,一喝就知,味道如此,骗不得自己。但要说得清,就不那么容易了。
但我还是勉力地来说一说。我相信,你在中学生活中,一定有过,或观察、体验过像刘大凡那样的孤独吧,比如有了手机却一直没人联系你,很想和同学交往但一直受人忽视,有时有了点希望到头来却是场残酷的误会,甚至,还会遭到意想不到的打击和羞辱……这一切谁都难免,哪怕最优秀最得宠的孩子,有时也难免。青春期的敏感和憧憬又常常会夸大这些负面感受。把这些写成小说,当然很有意义,也一定会打动过去的和今天的中学生们。可是,你在抓住这些真实的记忆或感受之后,却不断给它加码,就怕它不够强烈,就怕力度还不足,于是,刘大凡不仅名字难听,还长得丑,还奇胖无比,还因胖和丑成为校中的名人,到处被人辱骂(甚至在厕所里也能听见锥心的侮辱,小说开场后她就进入厕所,闻着难熬的臭气,听着没完没了的侮辱,茅坑蹲得腿疼了却不能出去,身体和心灵受到全面挤压),据说身上还有臭味,同学都难忍受她,成绩又不好,家里又穷,为医治肥胖症她就偷家里的钱,相依为命的爷爷已把自己买墓地的钱都为她付出了……这样的描写,这种把所可设想的一切羞辱性压力全堆到一个人物身上的写法,这种唯恐读者不被打动、不生同情的创作心理,我以为是失分寸的,是不够稳健和成熟的。凡事都有度,过了这个度,就会适得其反。你本想让人同情,但看了你的描写,同情渐渐就变成厌恶——不是对这个人物,而是对有关人物的描写。我以为,少年期的灰色回忆,本不应如此绝望,生活至少也是多彩多色的,不会只是灰黑。而且,文学的感染力,常常不是直线推进,它会呈现巧妙的曲线。就如弹钢琴的力度,是否用力越大就越有力度呢?要那样,让大力士来弹琴,是否都可超过郎朗呢?力度是在对比和变化中产生的,有时琴键中一些快捷轻微的声响,同样有声如裂帛之效。钢琴大师刘诗昆缺乏美学思想指引,晚年渐入魔道,有时简直就是在“砸琴”,我听他的演奏时,真想掩耳而逃。可见,只以直线方式加码,在创作上是很可怕的事。有经验的作家一边写,一边会停下来掂量和反思,会体会一下所写的是否合于人生常情,并不断调整文字与生活质感间的距离。这就像做学术研究,有了大胆假设,在论述时,还得小心求证,看看到底对不对,不能硬着头皮往下写,只管说自己的,说下去就是真理——那就变成自欺欺人了。画家更说明问题,你看他作画,画几笔,就会退后几步看看,有不对的,擦擦,改改,这都是创作常态。我觉得你的这篇小说,就是在一味地往下写,而没有更多地与自己的人生感受“对表”。
其实这样的毛病,不只出现在你的创作中,这可说是中国文学的通病。中国儿童文学开山之作——
也许你也发现了小说调子太灰,人物受辱太过,所以加了个优美的尾声。这尾声是有生活质感的,但尾声与前面的故事接不上。不难想象,在这样一个全面受压的环境中处于崩溃临界点的女孩,除非有特别的心理素质和潜在的才华,她才可能突围。生活决不会这么轻易地给你好果子吃。而你并未写出刘大凡的非凡的一面。说真的,要能顺理成章将前文与这一尾声相衔接,那需要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笔力。你把这个过程跳过去了,并未显现那样的笔力。所以我不得不说,这个结尾也是不真实的。从正文到结尾,都是作者牵着人物在走,不是人物按生活的轨迹在走。
应该说,在一些具体描写中,在对人物心理的体验中,你显出了自己的才华。你的文字很有表现力,在对生活具体片断的把握上能看出一个作家让人放心的潜质。但你本科的戏剧写作的学习会不会反过来影响了你的小说创作?写戏强调“编”,注重“做”小品,在抓住一点戏剧动机后往往要求向更强的戏剧性推进……这一切,会不会干扰了你从生活的质感上把握文学的分寸?这只是我的猜想,但你不妨思考一下。
前面说过,此信只是一点个人观感,仅供参考而已。文学的路很长,希望你能走得很远!
又及:写完此信不久,又读了你的另一短篇《许我向你看》,我发现,这篇就要好得多,没有了“刘大凡”系列的毛病。这说明你是写得好的,使我更相信了你的潜力。故在此附笔:向你致贺!
(原载2013年8月22日《文学报》)
浙公网安备 33010602003188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