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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予少年时

作者:夏天的云 发布时间:2013-08-28 17:28:25

一、万里有云

事情发生时,云朵就夹在人群里。男篮的三甲之争一直是江高校运会的重头戏。围观的人数往往最多,倒不是因为别的,庞大的女生大军把它叫做“看帅哥的好时机”。云朵一向来对体育项目兴趣缺缺,她对篮球的概念也仅限于“一群人高马大的家伙争着抢球”而已。走神的片刻,耳边窜出几声惊叫,云朵觉得自己的耳膜都要被捣穿了。再抬头,发现场上一片混乱。

是易居受伤。他的眼镜被球砸到,在眼角下方拉出一道口子,血就顺着面颊淌下来。他不自觉地抹了一把,半张脸都是濡湿的血色。满手刺目。嘴里骂了一句,还是一边向裁判做暂停的手势。

很多女孩子看见易居的“惨样”叫的像自己脸上划了道口子似地。云朵觉得耳朵疼。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她有点晕血,但不太厉害,况且对方是易居。喂、喂,怎么样……云朵拨开人群,很懊恼没带纸巾。

呵,说话都不利索了。身后是个陌生的声音,你先跟他去医务室。

口气很淡,但云朵隐约觉得里面有安慰的意思。事实上也是如此。云朵镇定下来。她没有回头看说话的人。

易居冲身后道,韩,交给你了。

离开篮球场很远了。云朵才略略回身。白色T恤的少年,比易居高一点。他在同队友打手势,神情自若。

云朵一时间想到的却是,他为什么在笑?

 

等到了医务室,易居才呲牙裂嘴,你说会不会破相啊?

云朵没好气,那也是你自找的。

易居干笑,扯开话题,又得换眼镜了。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

谁?

韩醨呗。不过这家伙也不是吃素的。虽然吧,少了我这主心骨。大局还得看他的。

真自恋。云朵对易居自居“主心骨”嗤之以鼻。云朵是知道“韩醨”这个名字的。那天拿到秩序册,班长指着这个名字道,一看就很有文化。这个念什么来着。

一直被说成“名字没文化”的云朵瞪了半天愣是没念出来。

原来就是他。云朵这么想着,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一个淡淡的微笑。

果然,决赛结束后,年级里便对这场比赛津津乐道。据说易居下场后,众人纷纷下赌注赌一(12)班输。谁知“大跌眼镜”。

一(12)全员配合那叫一个默契,新疆班那个大个子太不要脸了竟然故意过来撞人。韩醨最后的那个罚球真叫漂亮。班长一口气没断评价地酣畅淋漓。最后体委对我们“一(5)班班长”气势汹汹,你想身在曹营心在汉啊。

但不可否认,很多人记住了那个白色T恤,罚球线前“一投一个准”的韩醨。

韩醨。一杯薄酒的“醨”。几天以后,云朵再次见到他。他大大方方对女孩子笑道。

易居拍拍他的肩,改天一起吃饭啊。结果这个“改天”变成了漫长的两年。当时的少年们谁也不会预料到友谊总是可以发生地很简单。而坚固它,需要太漫长的少年时光。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斜斜撒满了走廊,金灿灿暖洋洋的气息。周遭,是来来往往的同学,陌生的、熟悉的面孔。南方起风的秋天,大太阳晒得人只想伸懒腰。云朵隐隐约约闻见风里残存的桂花香气。甜软像一个梦境。

历史老师兼班主任“地中海”说,历史往往由无数个偶然促成,而这些偶然的后面,往往又是无数个必然。

而韩醨,大概就是云朵所无法绕开的那个“偶然”。

很久以后,她还是能想起来那天的情形。她想,这或许是最好的梦境了。那日天空,就像每个晴朗的秋日,万里无云。

 

高二分班,云朵选了文科。云朵妈妈是中学老师,所以当小伙伴们还在“四处野时,云朵已经不得不安安分分在桌子前加加减减、唐诗三百首了。但云朵姑娘的数理思维实在不敢恭维。有一回哪本杂志上看到,某专家说儿童智商不宜过早开发。云朵恍然大悟,原来是我的数理思维太早被发掘光了。

云朵以为,作为文科生与体育特招生的两个人,就此,交集已仅限于各种“遇见”。高二暑假,江高取消了暑假补课计划。于是高二生云朵便亲身实践了一回“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接到易居电话是八月初。

易居说班上一小队人决定去邻近的一个省旅游,特意来问问云朵意向如何。

在听易居报成员的时候,云朵的注意力被“韩醨”这个名字占去。鬼使神差地便应下来。

在七八个人里,最为高挑的少年显得过分沉默寡言。韩醨比他们他们这一届是大了一岁多的,说是“小时候上学上的晚” 。而云朵恰是小了一岁。这中间便是两年的差距。易居对韩醨笑道,韩同学,有没有自己老啦的觉悟啊?韩醨低声笑,是么,那你们将就一下我这老家伙吧。众人于是笑做一团。

云朵以为长大了很多事情便会明了,但是韩醨接到那电话的那天还是不由自主跟着他。她无法解释的事情很多。多到,她近乎以为,这便是“喜欢”了吧。不合时宜的状况,云朵却以为,她不能走开。韩醨……也是害怕孤单的吧。

 

、一杯薄酒(一) 

蓝色卡车在破损的厉害的公路上颠簸着。

司机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普通话里夹杂着浓浓的本地口音,小娃娃睡着了整个脑袋搁在妇女的肩上,手还扒着她的衣袖不放。

韩醨跟司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云朵觉得外面那片晃动的山影有点模糊,困倦着像细小的发丝缠着一点清醒的蓝色上下颠簸,最后便塌陷进了一团绵软的黑色里去,声音都变得遥远了。

被韩醨叫醒时,云朵才懒洋洋的问,到了啊。

韩醨看她一副半醒半梦的样子忍不住笑道,嗯,到了,可以下车了。又补充到,刘叔每天三点运货去县城,到时回去还可以搭他的车。

云朵蓦然发现“泥娃娃”正趴在妈妈怀里,圆张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咕噜咕噜也不知道表达着什么。薄脸皮的姑娘尴尬极了,脸熟成了番茄。

韩醨说,得过一个山坡,路有点难走。云朵没放在心上,结果到了小路前,才发现低估了这个“有点”。

刚下过雨,路看上去很泥泞,横七竖八的鞋印子深深浅浅。两旁的草叶子上都沾满了泥浆子。韩醨有些为难,眉头皱得深了,拧成一团。云朵大笑,苦大愁深。文科生姑娘评价地言简意赅。

待会不知谁要叫了。韩醨忽然想说什么,还是停了口。

云朵鼓眼瞪他,谁会叫啊,又不是青蛙。

韩醨笑,弯下腰去给云朵卷裤脚管,把自己的裤脚也卷得老高,露出一截小腿。不过鞋子是没办法了。将就一下,走吧。体育生仗着腿长,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云朵有一瞬愣住,韩醨身上有淡淡的汗味,但混杂了一丝青草的味道,并不觉得怎么难闻。他的头发有点湿了,一绺一绺柔顺地贴着脖颈。是反旋啊。云朵忘了是不是外婆说的头生反旋,命苦。身高的缘故,云朵很少看到人家头上的旋长什么样子。但韩醨弯下腰来,距离很近,清晰的让人有点恐慌。

两三秒的功夫,韩醨已经起身。

怎么,怕了?他转过头来对发愣的姑娘笑笑。

你才怕呢。四肢发达。云朵愤然,她已经主动把自己归为头脑不简单的群体。

激将法总是很管用啊。他想。

刚得到爷爷去世的消息时,震动并无想象中那么巨大。或许是自己本身就缺乏亲人间感情的概念,也或许是爷爷的印象已经很模糊了。云朵小姑娘却忽然冒出一句,不回家看看吗?那一瞬,触动他的却是“回家”这个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她。瘦小的女孩子竟让他想起某种小动物。女孩子毫不避讳他的目光,继而又说,我和你一起,好吗。最后两个字是近乎恳请的意味,然而恳请人丝毫不怯场。最后,反而是他“怯了场”。

 

路程跟韩醨说得不差,若是没下过雨倒还算好走,眼下显然是天公不作美,难度系数平方次增长。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云朵也没抱怨什么。

这一路,女孩子几乎是沉默的。韩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想过去问。

泥泞的山路,云朵是从来没走过的。虽有有十二年是在乡下长大。却也没吃过什么苦。她很难想象,那些每天要走这么一段路的村民怎么忍受。脚下的后挫力让她顾不上东想西想了,为了不让自己的衣服遭殃,云朵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对付脚下了,以至于她总觉得一脚下去,像被动物的吸盘吸住,陷在泥泞里怎么也提不上来。

韩醨折了根指粗的树枝当手杖用,期间路过一片甘蔗林,便把树枝换成了一截甘蔗。云朵义正言辞的批评了韩醨的行为,顺带拒绝了男生递过来的一截黑乎乎脏兮兮的甘蔗。

但很快,演说家还是后悔了。又一个重重的后挫力下,云朵的重心整个儿往后带,眼看着要一屁股坐在泥水地上。韩醨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臂。云朵一双手都挽上他的手臂。男生的手臂很结实,一把握住时,心里突然有种莫名的踏实。云朵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我要摔倒了。却见韩醨动了动嘴唇,像说了什么,但她听不清。于是一路上便成了女孩子抓着多方的手臂慢慢走了。

果然是山区啊,信号都没了。云朵握着手机,对准头顶的一片云。信号显示的小格子,依然光秃秃的,她失望的咕哝了一句。屋里韩醨在和奶奶说话。

 

(二)

泡过脚,韩醨把两个人的鞋子洗了,搁在高高的门槛边上吹。

真贤惠。云朵评价道,她整个人盘腿靠坐在一张“吱嘎吱嘎”的靠背椅上,还不忘调侃韩醨。

怎么,想娶我?韩醨面向云朵,坐在门槛上,一双长腿不知往哪摆。门外有风吹来就把略长的头发拂向耳侧。

云朵的脸很不争气的红了,不要脸,她低下头去说。

奶奶从里屋出来,对两个人说,喝不喝点酒?自家做的。

云朵“咦”了一声,韩醨便笑,是米酒,甜的。

晚饭吃得很平淡。云朵喝不来那米酒,总觉得跟超市里卖的不大一样。两杯下肚,只觉得白天走路的疲惫都涌上来了,扒了几口饭,便在奶奶和韩醨的奇怪的口音里意识模糊了。

再次醒来,是深夜。借着手机的灯光,看清是两点。就是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爬上这床的。房间大约是平日奶奶睡的,临时腾给云朵。她坐起来,根本就没了睡意。窗子外面的月光洒进来,水泥地上一片明澈。若是平日在家里或是学校,不拉窗帘是睡不着觉的。加上云朵睡觉本来就缺乏安全感,蚊帐常年不拆。但现在,那种害怕的感觉全然消失了。

奶奶这里到最近的人家都要步行十来分钟,石头砌的小院子可以说是很荒僻的。但云朵觉察到一种安然静谧的氛围。院子后面是一片小竹林,所以现在云朵耳朵里只剩了风摩擦竹叶的沙沙声。虽然说自己是文科生,但是“风在唱歌”这种矫情的句子她还真是“消受”不起,但现在却是极贴切了。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也不想去找,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下床,趿着拖鞋摸索出去。

门大开着,云朵吓了一跳,看清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韩?云朵压低嗓音,冲那个背影叫道。

模糊的暗色中,云朵觉得他低低的笑了一声,算是回应。

云朵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不睡?虽然觉得这句应该由韩醨来说,云朵还是打破沉默。

韩醨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迷茫,他说,想一些事情。借着月光,云朵看清他的五官,单薄的有点随意的五官,眉毛也比一般同龄人更苍劲些。但还不是爸爸那样线条分明的硬朗。她很少这样观察人的五官,目光毫不隐晦,像坦诚的月光,专注着少年的面孔。

韩醨笑了,借此,眉舒目展。

云朵说,有没有人夸你长得好看?

有。韩醨想了想,奶奶说我是家里长的最好看的小孩。我也这么觉得。

呵,云朵支了下巴,真自恋。对了,奶奶干嘛叫你“万里”?是你的小名?

你冷么?韩醨伸手触到云朵的手,用手掌整个儿包住了云朵的拳头,没松开。他的手很大,很暖和。八月的天气,其实是很热的,但山间的凌晨,寒气好像湿湿的雾气直扎进人的皮肤里。

指掌相交。云朵一瞬间想到的是这个词。

韩里说,不是小名,我以前叫万醨。

嗯?云朵没听明白。

我妈改嫁以后,我跟着那边姓了。我爸姓万,他说万里万里,行万里路,破万卷书。

嗯。云朵不自禁微笑,想象着十几年前高大粗糙的乡间男人欢喜的样子。

韩醨偏过头,这句话是人家墙上刷的标语,他觉得很有文化味儿。村里有个老先生说万里太俗,给他翻了字典,他又看不来,就挑着那个最好看的。

哦,敢情你是最好看的那个。云朵大笑。

嘘,韩醨示意别吵醒了奶奶。是啊,唐朝不是有个什么诗人叫杨万里么?

是宋朝。云朵纠正他。

体育生忍不住皱眉,这么多朝代怎么对的上号。

你这“万里”还是山寨的。女孩乐不可鄂,半晌才低低的说,万里。

韩醨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云朵下意识里觉得,他是在笑吧,或者说是应允。

而她只是在征求一份称呼上的特殊。有什么不同,云朵已经说不上来。

 

(三)

在旁人的叙述里,云朵大致了解到韩醨“家”的状况。

爷爷下葬的钱几家人争论了很久,无非是谁来拿这笔“数目不小”的钱。据说大儿子的媳妇为得这件事跟自家丈夫又是拍桌子又是宣言要回娘家,闹的大家都知道了,看热闹的人自然也络绎不绝。

云朵是没办法理解的。在她的观念里,赡养老人是天经地义的事。韩醨说,他们家儿子,还在念大专,差一年毕业了,开销很大的。

云朵瞪眼,这算什么理由?

韩醨笑得很淡,云朵甚至辨别不出这里是否有苦涩的意味。他垂下眼睛,小东西。这就是最大的理由。你不能和他们争的。你课本上背的理论,他们又听不懂,那里会去理你。

云朵气结,却无言以对。或许韩醨是对的,但云朵觉得不应当是这样的。

韩醨见她闷闷不说话,又说,我以前还有个小舅,大概我七八岁的时候,村里出了很大一桩事。他被判了死刑,说是抢劫罪。那时候大家都说早就知道他是这种人。不管之前怎样,一旦事发,总有罪名给你列出来。没人会记得你的好。

韩醨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云朵抬头看他。他是个好人,我现在也这么觉得。韩醨说。

 

妈妈是个很能干的女人。虽然只有初中文化水平,但待人接物一点不逊色那些“城里人”。加之人长得漂亮。来给他们“孤儿寡母”牵红线的人也不少。

韩醨知道这怨不得她。一个年轻母亲猝不及防失去了丈夫,又带着十多岁的孩子,日子总是很难过的。

父亲刚去世那两三年里,韩醨不曾见她掉过眼泪。

那时他在县城的寄宿制学校念书,辗转知道“你妈又结婚了”,“跟个城里人”,是他们到民政局登记后的一个星期。

她到学校那天,画了点淡妆,小学校里的孩子们顿时“惊为天人”,说她妈妈比英语老师漂亮多了,他却笑不出来。

后来转到市属中学念书。韩醨不知道是不是那时起开始习惯于沉默,他很少跟妈妈讲话总觉得面对面时也无话可讲。初中毕业,成绩中等的他以“体育特招生”进入江高。

很多时候韩醨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拿沉默对抗什么。或许,只是对抗一场虚无。心态过早苍老的少年定定地看着面前聒噪的比自己小两岁的姑娘。她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单纯的目光里却是不隐晦的困惑。

 

(四)

凌晨四点左右到了县里,司机离去之前又探出头对两个“小年青人”说,你们小心,火车站偷儿多。

四点左右的小县城,天色还很暗,模糊的黑沉默地压在头顶。火车站很冷清,几个售票口都没什么人,韩醨挑了最近的一个,他对云朵说,等我。便一个人去买票。

大概五点钟的班次,回家。云朵觉得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大早上起来,头发都没好好扎,又颠簸了一路,粘了一身尘土气。困倦在冷谧的候车厅里沉沉降落,连韩醨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云朵姑娘,在频频“点头”中几乎去会见周公。

韩醨递过来什么东西。暖暖的,手心里是一阵阵热气。挣扎着撑开眼皮,发觉手里握着一杯奶茶。

就着那边的热水冲的,将就一下。暖暖手就行。

云朵姑娘似醒非醒。咕哝着,怎么大夏天这么冷。我快要冬眠了。韩醨笑出来,是么,以后有机会带你去更南边的地方。小动物不用过冬了。

哦,云朵的脑袋顺应地心引力,又垂下去,真有这种地方么。

呵,韩醨轻笑,有。

哦。云朵又模糊地应了一声,近乎呓语般,那谁养着我就行……

下面的话韩醨已经听不清。小兔子。他低语着,挪了挪,大方地借肩膀给瞌睡虫姑娘。

候车厅的挂钟,指针柔柔指向“6”,“哒”的一声有人推门出去。万籁俱寂。

 

云朵做了很长的梦。梦里自己又走在那条山路上,无穷无尽的前方,她害怕,几乎哭出来,恰当的时候,有人伸手过来,拉她,声音温和,别怕,我在这里。

醒来发现已经在车上,不知何时又可耻地睡着了。

对面的女孩子捂嘴“咯咯”地笑,云朵不明所以,一转头却撞上韩醨的肩骨。云朵差点叫出来,你没事坐那么直干嘛。

韩醨闭着眼似乎睡着了,长长的眼睫安静地覆合着。他在浅眠中,眉头仍皱起。

万里?云朵试着叫了一声。没想到韩醨竟轻轻应了一声,只是不睁眼。

云朵呆了一下,随即微笑,她趴在窄窄的桌子上,看见车窗外山川渐趋于小坡平地。空旷的的平原上点缀着几处小瓦房。安稳而静谧的声音在胸腔里扩散。毫无来由,云朵想起陶渊明的诗句。那个在暮色四合中,披星戴月而归的男人,在“悠然见南山”惊艳的一瞬之后,是不是漫长漫长的内心宁静与恬淡呢?

而韩醨身上,似乎总有这样一种,能令人安静下来的气质。真的,像一杯薄酒啊。云朵不禁想。

三、你比那时更遥远

云朵是典型的“后知后觉”。

直到周围的地下党们都开始光明正大的出双入对,云朵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落伍。

许胖的名言从“天涯何处无芳草”换成“兔子不吃窝边草”简直是质的飞跃。据地中海分析,高二是三年中至关重要的转型期。云朵忽然发现他们亲爱的中年秃顶老师分析的很有道理。相应的,许胖终于由“寂寞诗人”升级为“情圣”,代价是高处不胜寒的单身日子。

 云朵大约要算是最悠哉的。书越堆越高,云朵乐得躲在小世界里,偶尔走走神也没人发现。

下晚自习,云朵从走廊另一头下去,远远便于听见说笑声。角落里站着两个人,头挨得很近,很亲密的样子。云朵却是吃了一惊,嘴上已经刹不住车,她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变了形,易居!

始终背对着自己的女生也转过头来。

想起来,那是云朵第一次见到闫明雨。或许从前也碰到过,但那时谁都不认识谁。近距离看到对方的脸,绝多是第一次。她当然不会想到,而后两年她们会成为亲密的同伴。

那时,她满脑袋奇怪的念头只有一个:易居竟然恋爱了。

文科生主观判断着,最后那点逻辑思维都纠结成一团。

好兄弟易居。理科生易居。好学生易居。云朵一向这么定义易居,或者是自己迟钝,从前那些悄悄进行着的变化,她可以假装全然不懂。眼下她却不得不想一想了。一个淡淡的念头始终萦绕在心上。说不清,分辨不出。云朵很懊恼。

闫明雨家里大概算资产阶级,和很多资产阶级父母一样,闫爸爸和闫妈妈的关系是不太融洽的。当然,地中海说了,按阶级划分已经不流行。为此,亲爱的政治老师好几次在班上“悄悄”批斗地中海同志。易居戏称,那要是在文革那会儿,可是要抄家的,地主同学。

闰明雨“哼哼”两声,抄家也比没家可抄来的强。

易居哈哈大笑,我们伟大的革命导师不也说了,无产阶级总会掌握政权的。多高瞻远瞩。

 

活动课对韩醨来说基本就是练跑步的时间。老师也不来管,偶尔来关照几句,又转身对付一帮文科生。还不知道怎么给这一肚子教科书的好学生测八百米呢。

做准备活动时,忽然有人在背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一股压力从上方轻轻跃过。

韩醨看到那双脚落地,起身,他的主人轻松道,终于跳过了。韩醨一拳挨上去,笑道,拿我当鞍马呢。

易居惊奇,难道不是?他推推眼镜,哦,看错了,不好意思啊,同学。转身便要跑。

韩醨一步上前抓住他肩,想溜啊。

两人闹到后来又跑去打篮球,最后四仰八叉躺倒在树下。头顶是疏离的日光,随着风在叶片之间变换形状。这棵树是江高的老古董了,韩醨觉得什么“百年树人”形容的就是这个吧。

 易居忽然想到什么,拿手肘捣韩醨,喂,小姑娘要跑八百米啦,你去不去观摩?

韩醨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云朵。有树叶落下来,覆在身上忽然不想动弹。只是不想动而已。韩醨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很模糊的空旷,不知道拿什么去填。他无声地笑笑,不知道,许久他才说。

云朵有点紧张,这种紧张来自潜意识里。十几个女生在跑道上一字排开,总有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味道。

有人还在做最后挣扎,老师,能不能不跑啊。用的是撒娇的语气。

孙大力微笑,如果你不介意没成绩,我也不介意你不跑的。

韩醨站在树底下,看着远在操场另一端的人。易居临时接到通知要去上专业课。临走不忘向韩醨抱怨怎么考个传媒这么婆婆妈妈,还不如你考体育呢。

对了,易居是要考传媒的,其实这比那些规规矩矩考本科的更难。妈妈那天忽然提起,以后还是在邻近一点的省份吧读书吧,回来当个体育老师也挺好。韩醨无言,妈妈其实并没有强烈地要求过他怎么努力。韩醨想自己骨子里或也是个“得过且过”的人,谈不上放纵,却也确实不够努力。没有人要求他做的多好,连他自己都忘了改怎样去做好一件事情。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捂住了半边脸。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南方的十月,天气还是很舒服的。不太热,也不用套厚厚的棉衣。云朵喜欢这天气。但接下来的事情便不大喜欢了。到了十月,便意味着新一届校运动会又要开始了。还有两个星期,体育委员便号召大家:同学们,这可是我们最后一次参加校运会,我们要再接再厉,再创佳绩啊。

  云朵对这个“再”字抱很大怀疑,去年他们班是文科班第三,事实上她们学校总共也才四个文科班。所谓的“再创佳绩”,值得商榷。

  当然,这还不是重点。作为“体育无能”的小个子女生云朵,最头疼的莫过于“宣传委员”这个名称。地中海笑眯眯地拍着我们宣传委员的肩,亲切道,她们运动员是前线咱就是后勤,今年的稿子还是你来接手,毕竟有经验了不是?

云朵掉了一地鸡皮疙瘩,哀怨的目光往教室扫了几圈,众人十分默契的拱手道,节哀,节哀,爱莫能助啊。

   所谓的“中学生涯最后一次运动会”便这么轰轰烈烈的拉开了序幕。

积攒了一上午的劳动成果,云朵大义凛然的往司令台走去。好不容易找了几个人来写,交上来的纸张都撕来撕去,看不出原貌,但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远便看见易居坐在广播那边,舒服地靠在椅子上。一本翻开的书盖在脸上。

易主播,你就这么“认真工作”的?云朵掀掉他的书,发现这小子挺惬意,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易居睁开眼,笑道,好大一片云。

嗯?云朵往上看。头顶是屋顶,毫无疑问——没有什么云。云朵嘟哝,又耍我。

我混口饭吃,也不容易。假公济私什么的,偶尔也是要的。易居扯了耳机,一本正紧道。

那你就帮我也假公济私一下,多念几张我们班的稿子。云朵把大大小小的“纸条”往桌上一拍。低下身去听他的歌。

耳朵里立即喧嚣成一片,嘶吼声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扎地耳朵疼。吵死了,云朵又摘下耳机还给易居。

易居便笑,你不懂。他拾起一张“大字报”见其上书曰:加油加油加加油。他抬头看了看云朵,呦,还排比呢,不愧是文科班。还有这个,他另起一张黄纸条,明显这是哪本练习簿上随手扯的。金秋十月,秋风送爽……嗯,够经典。咦?易居翻到纸条背面,轻声念:哦,我爱慕你的心就像炽热的……

云朵一把夺过那纸条,死胖子,还写情诗了。宣传委员很愤怒,只怪自己没过滤一遍稿子。把许胖的情诗都收来了。云朵不知道我们的大诗人正哀嚎“我的杰作呢?!”

易居评价道:经典,很经典。

喂,云朵不满道,你就自己发挥一下嘛。

主播“呵呵的笑,要不你来示范一下看看?我正好去看比赛。

云朵忙摆手,罢了罢了,这帮扶不上墙的阿斗。她往体育馆里张望,借你风水宝地休息下。

小姐请便。易居跟她学也文绉绉地说。

易居,云朵刚踏出两步,像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韩醨在干什么?

易居一手撑下巴,眨眼,你不是不关心吗?

我们的宣传委员词穷,翻江倒海的珠玑没倒出来,只冒出一句,谁关心啦。

易居欣赏到云朵小姑娘的表情,心满意足,他下午两点有跳高比赛。你找最扎眼的019号就是了。

 

云朵抱着“我只是不想浪费易居的信息资源”的想法,“不小心”踱到了跳高区。

人很多。走来走去的都是戴“记者证”的学生。现在是女生组的比赛,两个老师在那边忙活着架标杆。不得不说,女生的“命中率不是一般的高,一米六后几乎是一“砸”一个准。云朵这个闲杂人等等混在人群里,并不挑眼。

 晃来晃去的都是人,云朵看得眼花。

不知道是不是应了那句“福至心灵”。云朵四下不见人,转过身去一眼瞧见了红色运动短裤的少年坐在地上,专心研究小说,胸前别着大大的“019”。阳光下面,他把头发撩起来,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贴着额头,像随时会汇成大滴水珠滚落。

 云朵一下子便忘了要干什么。周遭来来往往的人她傻乎乎的站在原地不动。

019”少年似乎察觉到对面有人停着不走,抬头便正对上云朵的面孔。他想了想,又想了想,还是对女孩子笑了,说,怎么傻站着,过来吧。

云朵拿手挡住阳光,太阳真大。

韩醨笑她拙劣的借口,怎么会,今天可是……万里有云啊。

 

四、远在远方

期末考试结束后,自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云朵依然是秉持中等路线原则。

拿成绩单给家长大人看时,云朵想起斯宾诺莎的名言。不悲,不笑,也不怒,只是为了理解。所以,为了理解,云朵十分淡定。

家长大人听了几场“家有考生”的专题讲座,深刻贯彻“照顾考生心理”的要求——以鼓励为主。虽然她家的这个考生自己并无这种觉悟。但预防针是势必不可少的。

云妈妈对自己走的这条“感化”路线十分自得,具体表现便是云朵姑娘这几天十分安分,没像往年一样四处乱跑。

云朵很淡定地想,斯宾诺莎先生,您真伟大。我感激您。

接下来便是要准备过年的事情了。这个时候,一场让世界人民咂舌的大规模人口迁徙活动也在激烈地进行着。云朵好几回企图说服妈妈,让自己去做相关的社会调查,都被家长以“人贩子在春运期间成正比增长”为由拒绝。

云朵的“企图”,不过是为了逃避与妈妈去逛街。

云朵不喜欢过年。忙活来忙活去,不过是为了吃顿饭,年初二到年初六还得跑来跑去拜年。简直是浪费宝贵的假期。云朵评价:除了红包,毫无可取。倒不如在家里看八点档“黄金剧场”。

当然,这种想法还只是停留在理论阶段,至于实践,风险系数可直逼大萧条时期美国人民失业率。毕竟,作为掌握财政大权的家长,同时也掌握着话语权。

妈妈说,走。云朵不敢说“不”。

陪妈妈逛街,高三生云朵是很无奈的。人口密度可与春运媲美的马路,呼进吐出的不都是二氧化碳么。云朵叹气。

云妈妈推着云朵进超市,“新年大减价”、“年关清仓甩卖”已经满眼尽是,货架上方都是大红卡纸裁剪成爆破状,价码标的显眼。

所以爸爸说,女人的天性都是一样的,伟大的人类灵魂工程师——云妈妈自然也不例外。走到日用品区,云朵挨着货架不想走了,一个人推着超市的小推车发呆。

 

起初韩醨以为自己眼花了,待一大拨人走过眼前,女孩子孤零零的身影并未随之消失,再次投入视线,才确认真的是云朵。

他转头跟妈妈说了几句,向日用货品区走去。

隔着一个货架,隔着数不清的嘈杂。他用力叫女孩子的名字。

云朵就是云朵,天上的云朵呗。他忽然想起她自我介绍时说的话。

他大笑,像在听一个小孩子称述自以为人人皆知的事实。

女孩子立即皱了眉头,愤愤然,笑什么啊。

不知道。

不知道?

对,不知道。

韩醨兀自好笑,即使是现在,他依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不由想笑,为什么此刻要跑去喊她。

或许,只是想同她说说话吧。

 

离开了繁华的商业街,两个人沿着老城区的一条街道走。有妇女坐在小店门口聊天,家长里短,叽叽喳喳。收垃圾的蓝皮车晃晃悠悠驶过,穿清洁服的男人回过头来,朝两个年轻人笑笑。小孩子叫嚷着穿过窄窄的街道,一下子便不见了,不知道钻进了哪栋楼里。

云朵说,陪妈妈逛街真没劲。

怎么说?韩醨洗耳恭听。

看么要看的,买又不买。在那里算来算去,就爱往人多的地方扎。云朵抱怨,有回我爸陪她出去,嫌她麻烦说了句,女人就是麻烦。结果我妈哼哼,那你怎么不找个男人结婚。

韩醨笑弯了眉毛,十大罪状还差几条,小东西。后面的话云朵没听清。

拐进一家小店,卖文具和“小姑娘喜欢的玩意儿”。店主是个年近四十的男子,矮矮小小一副精明模样,一开口却是东北口音。云朵暗自好笑,这反差也太强烈了。

走过中间那排针织品,云朵从一打围巾里拣出一条蓝白相间的。很清爽的色调。下面没有流苏,式样简单。

店主评价,小姑娘眼光不错,送给男生很合适啊。

云朵也是这么觉得,于是招呼,帮忙包一下吧。而后将刚从老板手里接下的袋子转递至韩醨眼前,新年礼物。她说。

韩醨愣了一下,接过,他垂下眼睫,谢谢。

 

在粉丝店里吃了碗所谓的“过桥米线”,身上都热气腾腾了。云朵心满意足。

走过一个拐角,延伸出去便是环城路。用车水马龙来形容毫不过分,好像从远古时代又回到了人类文明世界里。

到时去倒计时吧,一起,别忘了。韩醨嘱咐一样的口吻,又补充,还有易居和明雨。

云朵点头,那,我先回去了。刚出来没跟我妈打招呼,保不准她以为我被人贩子拐跑了。

韩醨没意见,嗯,这个人贩子姓韩,向她问好。

云朵转身等绿灯,轻声嘀咕了句。她以为韩醨没听见。

是万,万里。万里。韩醨站在人群当中,微笑。绿灯亮了,他的小姑娘夹在涌动的人群里向马路另一端而去。只有他还站着,耳边残留着细微的低喃。万里,万里。

是什么时候起,喜欢这么叫他了呢。柔软的声音里,却是他无法了解的情绪。

 

云朵一直对自己家过年的传统套路很有意见。

不过,爸爸说了,咱家是按阶级划分。“人类灵魂工程师”说了算,至于咱们“工程师”算不算保守派,他持保留意见。

和韩醨告别后的那个星期。妈妈说你的作业做得怎么样了。没办法,被打压在阶级社会底层的云朵姑娘只好回房间做作业。

发短信给易居,问他作业做得如何,本欲寻求心理安慰的云朵再次遭到打击。易居同学很不给面子,回复道:早八百年就好了。数理思维中下的云朵姑娘只好感慨,人脑构造不同。

年三十晚上,给在乡下的外公外婆打电话问候。然后是三个人的年夜饭。在十二岁以前,云朵还跟外婆住一块儿。那时候,每户人家都有祭祖的习惯。大圆桌上摆一圈碗筷酒盅饭菜。点蜡烛,烧“元宝”。云朵说,为什么没人吃啊。外婆做了噤声的动作,小孩子别瞎问,待会给老祖宗拜拜,保佑你考名牌大学。那个时候大人们动不动就拿“名牌大学”说事。其实云朵对大学没什么概念,只是觉得好玩,便搬了小凳子坐一旁,专心观察老祖宗们“吃饭”。

云朵想起来忍不住要发笑。但是怀念,很怀念小时候。易居说要是你成天怀念以前了,就说明你老了。云朵估摸着自己是不是提前进入了老年期。

吃过晚饭,妈妈去洗碗了。厨房里是不间断的流水声。只有客厅电视机里的声音不知疲倦的应和着。

爸爸好久没跟自己姑娘沟通,觉得有必要去家长里短几句,美其名曰:缩小代沟。

一进门,就见云朵正在换鞋。浅咖色的靴子套了一只,另一只手还忙着穿袜子。

要出去?爸爸把她丢床上的围巾手套拿过来。

嗯,跟同学约好了,去万和广场倒计时。云朵站定,脖子挨过来,示意爸爸帮她带一下围巾。

宽大的手掌将围巾绕了两圈。家长有点“孩子大了”的感慨与小小郁闷,现在还早吧?不待会跟我们一起过去?

明雨和易居等呢。先过去嘛,待会人铁定多。事实上云朵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家长面前刻意省略了“韩醨”这个名字。是害怕不必要的解释么?或许这种担心完全多余,但云朵觉得有一种更为隐秘的情绪在怂恿着她。

包括去白马那一次。让易居跟家长说是一直呆在一块儿的。其实半道上便分开。那一段曲折的路途。云朵觉得它将成为一个永久的秘密,是决计不对家长说的。哪怕愿意同他们分享绝大多数的快乐与烦恼。总有一些秘密,只属于自己。若是讲给已经在工作的表姐听,大约会笑她小孩子气吧。

云朵怀着复杂难明的困惑走出来。在夜风里,灯火通明的欢乐中,这种困惑与思考是禁不起推敲的,很快便消失在头顶绽放的烟火灿烂中。

 

云朵和闫明雨牵着手一次次钻进那些人声鼎沸的小店。易居表示,你们这纯属瞎凑热闹。

闫明雨虽然觉得易居嘴巴太刻薄需要教训,还是颇为赞同的。要不去唱歌吧。她提议。

韩醨没发表意见。鉴于这点,闫明雨觉得“韩醨比易居沉稳多了”。

易居“嘿”了一声,去唱口水歌?

闫明雨大怒,难不成你要跑KTV去摇滚?云朵当即“扑哧”一声笑出来。明雨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很可爱。本身她的五官便属于精致漂亮的那种,说笑时亦很生动活泼。云朵想我要是男的就把她骗去一个大学。

可惜闫明雨不知道云朵满肚子的怪念头。否则表情一定更精彩。

易居眼底闪烁了一下,谁也没注意到。他投降,好吧。又转头对韩醨说,看吧,我们的地主同学可是封建社会的产物。

什么意思?闫明雨和云朵异口同声。

专制独裁呗。

 

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的是,竟遇见班长一行人。

许胖“嗷嗷”叫,难怪一个都不见,感情都成双成对,比翼双飞啦。易居揽上他的肩,文学修养见长嘛。许胖拱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易居道,也对,君知此恨绵绵无绝期。许胖答,不破楼兰终不还。

班长面部抽搐,表示,那啥,别理他们我们进去。许胖甩开易居,急忙跟上今天请客的“财主”刘想同学。

云朵唯一的想法就是:毁了,毁了。

原来是他们一帮人打牌,许胖提出来要有赌彩才好玩,于是赌注便是“请兄弟们玩儿”。鉴于许胖睁眼跟没睁眼区别不大,刘想同学竟没发现“老往我这挪干嘛”里面包含的玄机。贫困户大诗人表示,要是他输了可得砸锅卖铁了。不过就是输了他也会赖账。这叫什么?当然是宁死不屈。我们的诗人言辞慷慨。

那么,就只好小资产阶级的刘想同学来“生的光荣死的伟大”。

毫无疑问,一大群人的包厢闹哄哄。不知谁说了句,从来没听过韩醨唱歌呀。这话立刻得到响应,顿时“韩醨来一首”的呼声此起彼伏。云朵也是好奇的所以没说话,就是看着他。

韩醨说,我唱歌不好听,怕对不起你们耳朵。最终还是从刘想那边接过话筒来。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众人还是“静默”了一下。

风停了云知道,爱走了心自然明了,他来时躲不掉,他走得静悄悄,你不在我预料,扰乱我平静的步调。韩醨的嗓音是略微沙哑的,低沉的歌声回响在包厢里。

一曲终了,班长忍不住打他肩膀,喂啊,这么深情干嘛……看不出来你小子还留一手嘛。

韩醨低头笑了笑,把话筒转交给明雨他们。云朵顿了很久,脑海却一直回旋着那句“风停了云知道”。她看向韩醨,他的目光很快回避了这种直视。或许是错觉,云朵想。

离开万和广场的时候,各自回家。云朵就跟韩醨慢慢走,走过了公交站,抬头看见图书大厦。一点整,外面的大钟发出了“当”的一声。云朵说我回去了,默默过马路。

满眼灯火通明,但心里堵得慌。她转过身,发现韩醨还站在原地。

韩醨见云朵又要折回来,眼底一闪而逝的惊讶,随即对她微笑。

云朵走的很急,像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韩醨眼前忽然一黑,一辆货车遮住了对面闪烁的满树灯火,女孩子尖锐的声音划破夜空,以及刺耳的刹车声,风一样灌满耳膜。

一瞬间,韩醨觉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他缓慢地、缓慢地眨眼。

货车很快开走了他看见女孩子跌坐在地。

有人拉住了她。他想。

很奇怪,他的脚步挪不动,眨眼都那么费力,但他的大脑还能思考,运作。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的小兔子惊魂未定地站起来,道谢,而后发足向他狂奔。

整个过程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她在他伸手不及的地方。就在刚才,她遇到危险,但是,他救之不及。长久以来隐藏在心底的某种自负,忽的碎了一地。

待云朵跑过来,仿佛已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韩醨下意识里觉得这个比喻太可笑。

喂,你傻啦。云朵拍拍胸口,口气不善。

韩醨似乎刚回神,笑了一下,是啊,被你吓得。

好吧,云朵承认,自己是有那么点莽撞。但那么一瞬的事谁能预料的到呢。韩醨借着身高优势,揉了下她的头发。

哎,你手怎么湿的。云朵连忙推开他的手。

是么,没注意到。韩醨是真的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出了一手冷汗。

云朵姑娘扭捏了一下,我刚才忘了跟你说。

嗯?

新年快乐,万里。

路灯下面,女孩子微微仰起脸来。温柔的橙色灯光,洒满她略显稚气的五官。

 

云朵有一种错觉,仿佛只要一转身,就再也找不见他了。

那么迫不及待地转身,只不过是为了确认,他还在原地。

 

五、这便是结局了

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温暖如春,给我的小动物居住。

韩醨在实验室被刻得五花八门的桌子上,读到别人写的句子,女孩子的字迹很娟秀一笔一划道:遇见在这里,分开也是在这里。向来被说成“毫无文学细胞的”韩醨,忽然眼前模糊了。

67,高考。

云朵从梦里惊醒,手心全是冷汗。走到客厅喝水,爸爸笑着说,我们懒猫终于肯起来啦。谁说要恶补一觉的?云朵恍惚想起,原来高考已经结束了。

在走廊上看见韩醨他们。明雨趴在栏杆上,一手托着下巴,微微侧头,云朵打算去哪里?云朵看着少年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转头对明雨笑了笑,她想起一些话,最终不能出口,不知道啊。学着谁的口气,云朵故作愁苦。明雨哼哼,跟谁学得装腔作势啊?云朵笑而不语。

有些话不必说,只是因为,所有的朦胧都未付诸实际,也就,没有 “撤销”的必要了。就像易居对明雨说的,你是不会理解我的,就像我永远也不会理解你一样。

这便是结局了吧。云朵抬头看天,天空里是形状随意的云朵,果真是……万里有云。

 

我总是在想

我为什么要在那时遇见你

为什么不是“后来”

为什么还是缺失了结局

我不明白。

很久以后,才懂得

不是每个故事,都要一个结局

有些人,只有在“当时”遇见

才足够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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