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新】金鱼

      一、

走到路边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空气里的寒冷像一尾尾鱼，穿梭在行人与行人、车辆与车辆之间。

金鱼伸手拦车。她刚刚给一个小学生上完英语课。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仍给人拥堵热闹的感觉。她不紧不慢地想起来，这是2008年的最后一天。

手机里许多条短信一齐进来，大多是说些元旦快乐之类的话。

——“你今年回来吗？”发件人显示来自于弟弟。

——“爸妈都很想你。”

她的手指来回在“删除”上摩挲。按下去的一瞬间，眼泪突然无法控制地流下来。

 

2004年，金鱼念高三。英语老师亲点她为课代表，每天在教室和办公室之间两点一线。可惜数学太烂，文综和语文也勉勉强强。几乎没有一门功课撑得起来。好在还能在班里混个中下，不至于点名叫家长。

她独来独往，讨厌和人接触太多。别人同她说话，她只是温和地笑笑，久而久之，都没人敢同她说话。

有一回，班主任叫她去办公室，看了一下她的成绩，摇摇头说，努力努力，考个二本行。

这就像定终身大事一般。班主任表情无奈，像在说，你这点，也只能找个小户人家。

但金鱼没什么触动，依旧维持着她的中下水平，太露锋芒，总要惹来麻烦。况且是根本没有锋芒的资本，何必整天急得像嫁不出去。

二模成绩出来后，却叫所有人跌破眼镜。一向被看作没有潜力的金鱼，一举冲进年级二十名。

坐在后面的男生哀号起来，看不出来啊，金鱼你真发迹了！

接下来无非是各种各样的表扬，布告栏，讲台上，年级大会。很烦很烦。金鱼忽然意识到做一个一本种子选手是多么不容易。

 

在黑板上写完所有的英语作业后，金鱼去洗手间洗手。遇上魏娅。她的一头长发微卷，看起来应该是刚刚打理过她站在金鱼旁边，忽然俯过身来，低声说，你怎么做的？微暖的气流贴近脖子，金鱼反应过来，她笑了笑说，你这样就算作弊也考不出成绩。

话说完了，金鱼淡然转身走出了洗手间。

 

金鱼忽然想起了陆明晰，为他不值。但为什么会有突如其来的难过潮水一般堵住了胸口，闷闷的，好像要……哭出来了呢。

她最近一次见到他，是在学校的篮球场，他和魏娅站在篮球架边。她本该走远的，却本能地停下了步子。

即使距离那么远，她仍能抓住一些关键词。

魏娅像是无奈地对他说，我们分手吧……影响不好……

在阳光下面，少年的背影愈发削瘦，她看见他微长的睫毛眨动一下，她以为他要哭出来了，但他只是轻轻地点点头。魏娅在寝室里和女孩子们笑着讨论高一年级里长得好看的男生。金鱼忽然从一片笑声中出声，你和陆明晰呢？

魏娅“扑哧”一声捂嘴笑起来，他毕竟是技校的呀。几个女孩子们跟着笑。金鱼也觉得有一些可笑了，两个人之间的四年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二、

十五岁的时候，他喜欢他们的美术老师，那个言辞温柔，有着一头长卷发的老师。

然而那个时候的暗恋终究不能修成正果。

彼时班上转来一个女生。女孩子受人关注，离不了“漂亮”、“成绩好”这样的原由。这个叫魏娅的女生很天时地利得占了两项。转来后的第一次考试便冲到班级前五名。

金鱼常常恨自己为什么那样平庸，哪怕是有一样突出也好。她后来才想到，不管是谁的成长，其实都是走向平庸的过程，不再特殊不再叫人羡慕，她只是比别人更早地体会这个过程。

她羡慕魏娅却并不是因为那些，她羡慕她，和陆明晰那样亲密。

他们相识，熟络，亲密，那样自然，最终成了一个公开的秘密。从始至终，金鱼都不敢对陆明晰说什么，她只是观望。所有秘密，只属于金鱼一个人。

元旦联欢会后，全班人去KTV唱歌，男、女生各一个包间。女孩们不怕死地甩开鞋子，跳到沙发上，两个人一只麦，唱情歌。金鱼的眼泪突然都掉下来。这是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了吧，人到这种时候，总是那么伤感。可是到头来，金鱼发现自己竟没有可以拥抱、怀念的人。多可悲。闪烁的灯光里，魏娅突然转过头来。

金鱼看到她璀璨的双眸说不出话来。是的，她敌不过她。一点也比不上。在这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眼睛面前，她全然败退，一败涂地。

金鱼意识到她目光的方向时，已见她起身出去，少年微笑着等待着他的女孩。

 

初三的下半年，是她最痛苦的半年

她在一本书里看到，人总有自私懦弱的一面。她觉得很有道理，这些自私懦弱总会发展成遗憾。但谁没有这样的时候呢？遗憾，总是避免不了的。她鼓励自己，别害怕，都会过去的。

中考那一次，她很走运地擦边进了重点，陆明晰则理所当然地进了一所技校。

                                     三、

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在毕业典礼那天，金鱼拿了一本同学录到处找人写。别的人写不写她其实并不在乎。最后，他找到坐在最后一排的陆明晰，很郑重地递出本子。

那本同学录上，他给她的留言是：祝你能成为一个翻译。干净的笔迹，男生的字遒劲有力。但金鱼是真的吃了一惊，他竟知道她的理想是做一名翻译。这件事情，她不曾和任何人提起。然而心里有酸楚的感觉，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将泪水及时扼杀。

她逃了一下午的课，为了去找他。他所在的技校离她的高中有大半个城市那么远，几乎就是城市的两端。

看见那校门时，心口真的是七上八下，恰巧有人在门口聊天，她抓准了时机向里跑，听见身后的叫喊声也没有停下。

从来也没有这么疯过吧。金鱼告诉自己，只有这么一次。

她在偌大的学校里乱撞，真的遇上陆明析。他学会抽烟了，在小树林边眉头紧皱。看见金鱼远远地跑来，先是诧异，顿了顿立即掐了烟头。

但他仍能处变不惊，淡淡地笑了笑，怎么上这来了？语气仿佛是相识很久的故人重逢一般。

金鱼心里面的不平静忽然被压制下来，她很从容地说，我看了一本小说，有一章叫，我想见你一面。

时隔三年后，在人流忽然开始密集起来的校园里，金鱼第一次同这个少年说话。

一时冲动，然而，很美好。

 

在某些时刻和地点，你永远不可能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比如魏娅。

她不会知道，每个星期来看她的陆明析要穿越大半个城市，只为见她一面。

也不会知道，她一句话可以叫陆明析失落很久。

 

金鱼爬上围墙，看见陆明析张开手，叫道，跳下来吧，不会有事。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凝视他的眼睛，便会觉得忽然有了勇气。金鱼跳下围墙，陆明析接住了她。那双手，还是她喜欢的样子，很温暖，而且坚定。微熏的暮色里，他哈哈地笑起来 ，你太瘦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那样清澈好看的一双眼睛。可从始至终，不属于她。

他带她去夜市。元旦将至，街上到处都是人。于是两人去吃饺子。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金鱼突然抬起头，小心地问道。

念完书，找份工作吧。陆明析语气很淡。

你会去哪里？本城还是……金鱼顿了顿才艰难地开口，还是外省？

陆明析的筷子滞了一下，他笑了笑，说不准，你呢？

金鱼“啊”了一声，我也不知道。天知道她撒了个谎，从小到大她就一直想着逃离家乡。

还是外面的世界比较大，出去也好。陆明析又埋下头吃饺子。

 

还是外面的世界比较大。金鱼的脑海里回旋着这句话，感到胸口仿佛有波涛汹涌的河在冲撞，不由地叹了口气。

哎，你看！陆明析叫了一声。金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竟是卖金鱼的。一袋一袋悬在屋檐下，在灯光下很是漂亮。

那天晚上，陆明析送给她一袋金鱼，连带着鱼缸和饲料。金鱼在袋子里来来回回，有时停下来，好像在看着外面的世界。

分别的时候，她笑着说，我很喜欢你的鱼。

然而到了拐弯处终于不见了少年的身影时，她却抱着鱼缸蹲下来，眼泪全部落进透明的鱼缸里。很快就成了薄薄的一片。

只是想起了很久远的一些事情了。七八岁的时候和家人出去玩，走到一半，金鱼牵着妈妈的衣角想买一缸小鱼，却只是被斥责着拉走。等到弟弟说想买只小狗时，父母没有多想便应允了小家伙。心里很失落，像是找不到着陆点。

那么久以前的事情，这么小这么小的事，自己竟还记得，金鱼忍不住自嘲。

可是，不被重视，想要的东西自己不努力便永远得不到。这真是叫人沮丧。

 

 

四、

   

创造奇迹的永远是自己之外的别人。高三以来，无论别人多热闹，多动荡，那始终是别人的。金鱼依旧走她中下水平路线。至于二模，不得不说，是个意外。褪去“黑马”的光环，金鱼普通得一无长处。

但她心里记挂着陆明析。期间她给他寄过几张明信片。不留姓名地址，只是简单的一句“希望你好”。

弟弟临近中考。周六中午父母忽然打来电话叫金鱼周日回家。

他们说，你弟弟英语不行啊，你回来给他补补吧。语气那样地理所当然。

握着听筒的女孩子张开嘴僵持了很久，终于咽下那句“我也要考试啊”，顺从地答，恩，好。

你们为什么就不替我想一想呢？埋怨的语气咽进肚子里，最终只剩下薄薄的眼泪。金鱼用手捂住面孔，但仍然能感觉到温热细密的潮湿，逐渐弄脏了脸颊。哽咽慢慢塞满了咽喉。

一双脚停在她面前。哎，你……听声音是魏娅。

别说话……金鱼开口却是沙哑的嗓音。

对方果然不再说话，在她身旁坐下来。空空的寝室里，两个女生就这样沉默地坐在地板上，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后来，魏娅对金鱼说，人总归会有自私的一面，人在自私的时候，就会忘记考虑很多东西。她说时眼眸里充满水色，很温柔。金鱼想起很久以前的那次聚会上，她也是这样注视这双漂亮的眸子。原来时间，真的会改变许多。

 

金鱼第一次同魏娅交流。她忽然意识到，其实上帝真的很公平。不管外表多么光鲜，依然有许多痛苦和烦恼。并且长大这个过程，只是殊途同归地走向平凡。

金鱼看到成绩的那天，真是个晴朗的好日子。她穿一身连衣裙，简单地挽了挽头发，便出发去学校。

最终还是没能上一本线。不出意料。她撩起一丝垂下的头发。心里平静地不可思议。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她距一本，只差一分。

父母听到班主任提起这件事，遗憾地叹息时，露出吃惊的表情面面相觑。

这孩子真的可惜了。班主任摇了摇了头，一如当初断定她只能考个二本。

回去的路上，金鱼的父母沉默了很久，终于，爸爸忍不住开口，当初你怎么不知道再用功点？差一分你知道吗?

我知道。金鱼淡淡地回答。

你知道什么啊你！妈妈嗔了一句。

那你们知道什么？给弟弟补课么？金鱼终究没有把这些说出口，她深吸一口气，看向窗外。很多热闹的景象，不知疲倦地在视线中纷繁着。也只有它们，是无知无觉的吧？金鱼闭上眼。时间缓慢地像喝醉，每一步都叫人头晕目眩地痛苦。

她想，一切终究会过去。金鱼填报了远方的一所的大学。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家乡，一走便是这样远。

 

   五、

 

金鱼临走前，曾辗转打听陆明析的消息。有人说他和他父亲闹翻，不知去了哪里。也有人说他找了工作，就在本城的某个地方。但每一种说法前总要加上“据说”这样意味不明的词语。

犹豫许久，她还是拨通了魏娅的号码。但结果只是一句，我也不清楚。

金鱼意识到，陆明析其实和她一样，对人群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人。即使消失，也没人会注意到。

金鱼收到陆明析寄来的包裹，已是大一将近结束的时候。

那个小包裹已经很破旧，露出内层边角。看得出来，它从千里之外的家乡一路颠簸而来。

有一个瞬间，金鱼的呼吸几乎停止，她屏息良久，寄件人一栏中的那三个字，使她心跳地剧烈。她想，原来过去这么久，她仍不能忘怀。

记忆是多么奇特的东西。它总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如人流排山倒海而来，不给大脑一点点运行的空间。

很多时候，金鱼会抑制不住想念。是的，除了想念，别无其他。在时光里堆砌起来的恋慕，多么脆弱，任凭一个人，就可以将它轻易折断。然而想念的感觉，无法抹杀。

青春期的空白。像被潮湿的水汽笼罩，最终会在年华里腐朽溃败，唯有记忆，是不朽的。

 

来自家乡小城的这个包裹，承载的竟是她漫长的年少时期。

里面有好几封信和一些照片。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去年夏天，也就是她刚来到异乡的时候。

他是知道她曾打听过他去处的。他说他还留在本城。原来他始终没有走远。

金鱼的眼泪砸落下来，浸润了男生干净的字迹。他说，我会在这里等你，期限一年，记得，回来找我。她突然感到人在斑驳的现实面前，总是那么无力。我们总是试图证明自己，然而时间却总是反过来证明，我们总是错过，多于把握。

坐在一旁的徐循微轻轻碰了碰她的肩，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起一本小说里的情节，很感人。

他递过纸巾来，傻瓜，那有什么好哭的。明天陪我去图书馆吧。他拍拍金鱼的肩，说，然后奖励你一场电影怎么样？

金鱼笑出来，她微微侧目，看着徐循微的侧脸。这个男生有着很柔和的线条。

第一次遇见是在大一迎新会上，他唱了几首歌，被女孩们缠着合影，好不容易挣脱人群，一眼便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金鱼。

后来的圣诞节晚会中，他笑吟吟地和金鱼说，要不要交往试试？

金鱼一瞬失了神，只觉得他的面孔的线条像极了某个人。不待她反应，徐循微笑着拉住她的手，你不说话我可当同意啦！

金鱼没有拒绝那双温暖的手。

后来金鱼问他，为什么偏偏喜欢她。徐循微一下子笑出来，笑过之后难得正色道，因为我第一次看见你时，你穿一身白裙子，我就觉得你白白软软的，单纯的样子，很想保护你啊。

金鱼莞尔。少年的眸子里闪烁着真诚的光芒。她心里的空荡感被他的话填满。

 

陆明析寄给她的照片，其中一张是他们的初中毕业照。照片中陆明析恰好在她左边上排。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还有几张，是她提着装鱼的袋子，夜色里的影像不太清晰。或许是他用手机拍下来的。金鱼握着照片，眼眶有些湿润。

她渐渐想起他，在小树林边抽烟的模样，在围墙下接住她，他棱角分明的微笑的面孔。一切那样清晰，又那样模糊。他哈哈地笑，说，你太瘦了。目光里尽是温柔的关切。她送给她的鱼，第三天便死去了。

关于两个人的影像，少得不足以串连成故事。但他寄给她的信，又说得那么明了。

他写道，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你去了哪里。你不知道，我常常有错觉，我们太像了，被别人轻易忽略。我听别人说你四处打听我的消息，觉得很心酸，真的，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孩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会在这里等你，期限一年，记得，回来找我。

金鱼已经不敢回头，她明白，那样的勇气，只属于十九岁的自己。

一旦向前，便不能回头了吧。毕竟一切都已过去。再计较，也无济于事。

 

08年末的街头，距离那一年其实已很遥远。

金鱼在路边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回短信给弟弟。

到放寒假，我会回来。

她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因为得不到更多，曾想过离家出走，小孩子的想法总是单纯又可笑。再大一点，她便一心想到很远的地方去念大学。

一心想背叛，远离年少时平凡不堪的自己，最终仍不得不向自己曾深以为恶的一切妥协。这，算不算悲哀？或许，屈从于现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金鱼打电话给徐循微，快出来，我们去吃火锅吧。

徐循微哈哈地笑，说，好啊，我来接你。

在世纪广场震耳欲聋的钟声里，金鱼看到一支烟花在头顶燃起，接着，又是更多。

 

 六、

 

有一件事，金鱼不曾向别人提起过。

十五岁夏天的一个午后，所有人都在午睡的时候，只有金鱼醒着，一旦想到下午的家长会，父母因为弟弟的事情不能来，便一阵委屈。

忽然一个少年从窗外穿过，他半趴在窗边，金鱼一眼发现了他，随即他也看到了瞪大着眼睛的金鱼。

他将一根手指竖到嘴边，作噤声的手势。

别、出、声。他隔着玻璃，用口型对金鱼说。

金鱼不自禁地点头。呆呆地看着他。

他咧嘴笑了一下，扮了个鬼脸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半个月后，金鱼第一次知道这个逃课少年的名字，他叫陆明析。

明析，便是明白清晰的意思吗？她为这个想法感到好笑，但很愉快。

后来高二的某堂课上，老师讲古典诗词里的爱情。她讲到喜欢的感觉——哪怕他天天进办公室像进食堂一样频繁，你一样觉得他是最美好的。

全班顿时笑成一片，金鱼也是。

然而十五岁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觉得没自己仿佛是一条真正的金鱼，被锁在这个小世界里出不去。她一心想逃离这个玻璃缸的世界。陆明析的出现，给了她幻想的可能。她以为，出现在玻璃窗外的少年，终有一天能带她走到外面的世界去。

在光与暗的临界点，他成为她唯一能抓住的信仰。

——在这样平凡漫长的岁月里

我以为我已全副武装，随时准备跟随你

但是，在最接近你的一刻，我还是放弃了幻想

将你当成我，最绵长不绝的想念

多年以后想起来的

不是懊悔，不是悲伤

竟然是

当初，“我想见你一面”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