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记·河图
NO.1:
小寒日将近,寒意侵染枝头,白霜红梅一枝枝煞是好看。此时在城中最高的小绣楼点上一桌好菜,由小厮暖了一壶酒来,细细赏花,当真是一大快事。
小绣楼阁头,白衣公子手握酒盏,咬着杯沿,目光散落在那片雪梅林中,久久不置一言。
公子,到你了。姿容婉约秀丽的女子笑意盈盈,她以指节扣桌。
白衣公子回首一笑,凉问,到哪了?
那女子大笑出声,风姿绰约,阿靖你输了,公子确实走神了。
叫阿靖的青衣少年撇嘴,漆应辰你是不是故意?以博美人一笑?
你们赌了什么?漆应辰“善解人意“道,说来听听,兴许我向美人求情。
阿靖看向楼下人群来来往往,一时间愁容满面,凉问姐姐要我下去拉个姑娘来喝酒……老夫子说的真没错。阿靖愤然。
这次凉问也好奇,什么?
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啊。
那一桌三人,白衣公子漆应辰是萍州知府次子,早年叛经离道在平染人尽皆知,而后不知怎么忽转了性,跟人做起生意来。漆应辰出生官宦人家,却是满肚子生意经,倒也真似有神明护佑,不管他做什么生意,只管赚的人仰马翻,而后周转各方名流之中,博源公子的声名竟一时无人能及。年纪轻轻便坐拥家财万贯,在一众年轻姑娘眼中,便是多金亦多情的浊世佳公子。
但人人都知道,博源公子有一红颜知己。便是这眉目皆可入画的凉问姑娘,她一手操持小绣楼,亦是个中人物。大家估摸着,这凉问姑娘入漆府怕也是迟早的事。
现今三人正在小绣楼的雅阁赏花饮酒。阿靖脸皮虽薄,却也清楚,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岂有反悔之理?
看见少年一袭青影犹豫再三,终于还是融进了来往人群,漆应辰收了笑容 ,一手握着瓷杯,细细看那纹理,你支开阿靖,是有什么话?
凉问微笑,博源你还是这么喜欢直入主题,可有人说你凉薄寡淡?开过玩笑,凉问敛了笑,这次是城东白家,白府小公子和三个侍女,失踪已有两日,照例是无死无伤,屋内财物未动一分。
又是……凭空消失啊。漆应辰抬眼笑,你觉不觉的此事从头到尾都有些怪力乱神?
呵。凉问抚眉低笑,倒也有难道博源公子的事了。
漆应辰咬了一下杯沿,一口饮尽杯中酒,我不是术士方人,自然头疼。
凉问心下一惊,你的意思是……
你觉得,真会有“人“大费周章不为钱财?
凉问眼里神采奕奕,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话没有说下去,阿靖已经拎着一条人影,骂骂咧咧上来。
被阿靖一把揪住的,是一个灰衣布履的少年,满身尘土污秽,脏得看不清面目了。
这小子吃饭想赖账。凉问姐姐,我可替你抓了个吃霸王餐的。
凉问大笑,少了几分妩媚,多了分爽利,我看你是想拿赌约作罢吧。
一语中的。
阿靖被人拆穿,脸红了大半,凉问愈发觉得好玩,她转头看那少年,与阿靖年龄相仿,只是身形更纤弱些,不知何故流落至此。
这种人倒不在少数,凉问做生意常会接触到年纪轻轻的乞丐,往往是随意打发,反倒是阿靖这样少有走动的少年人,不知人间几何。
我不是叫花子。
这话一出口,凉问着实吃了一惊,仿佛心事一下被人揭穿。她犹疑了一下,才明白不过是巧合。
那少年抬脸,面上已脏得分辨不出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不掩光彩。这少年有一双狭长的凤目,眉梢斜飞入发鬓之间竟有几分张狂味道。黑瞳如墨染,晶黑透亮。
好漂亮的一双眼睛!
我只是没钱。那少年想了想道。本该引人发笑的荒唐话他却说得一本正经。
漆应辰不觉放下酒盏,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奇怪地掠他一眼,口中念念有词,虽然不大合适,但不回话,也很不礼貌啊。他长眉一振,我姓楚,单名一个寒字。还有……一看公子气色不佳,必是有烦忧之事且关乎人命。他眨眨眼,坦然道。
几个人都变了面色,凉问心惊的是:他竟看得出。
阿靖却是恼了:这混小子胡说八道什么。
漆应辰不答话,似乎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开口,楚寒可会看相卜卦?
NO.2:
阿靖很生气,漆应辰随意听信一个叫花子的话,将他带回府上,最可气的是素来心思剔透的凉问姐姐竟也似着了道,不做表示。
楚寒沐浴换过衣物出来,一身神清气朗。漆应辰心下略微失望,这捡来的少年面相平平,看不出有何奇特之处,只是那双眼睛,透亮澄澈,不染尘埃。
阿靖翻白眼,果然,虽说人要衣装,但什么人该穿什么衣服。这个姓楚的小子,还是穿他的破烂衣裳顺眼。
楚寒看着自己一身白衣,很是为难。这漆公子果真喜欢白衣飘飘,为他准备的这一套衣物也是……但他不觉得太容易脏了吗,一不小心毁了这一身玉袍锦带,好歹……也是钱哪!
我还是穿灰衣裳吧。阿靖听闻猛咳了几声,这个小子是妖怪吗,怎么总是一眼看穿人在想什么?!
漆应辰心下里总觉得缺了什么,饶是他心思缜密,也理不出头绪来。
他说得不错,近来却有烦忧之事且关乎人命。平染古城,似乎撞了妖异。朱、武、青三家接连有人失踪,牵连甚广,但因了都是有权势的大家族,消息封锁极严,否则早已是人心惶惶。
即便是三方私下周旋商讨,那未知的第四方力量依旧神秘莫测,毫无头绪可言。到前两日为止,算上白府四人,失踪已有十人之众。
在小绣楼与凉问所说亦真亦假,虽不信怪力乱神,但这件事无疑是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心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那人身上是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细致而柔和的香气,并不厌恶。这件事若非人力而为,自也不能按常理解决。他需要一个术士。而眼前这神秘少年,未见得合适,与其把消息透露给别人,倒不如选这无家可归的少年干净利落些。
城东白家亦是名门,先人发迹于萍州,虽去了帝都,仍嘱咐后人萍州根基万不可失。因而家中子弟在帝都为官,家族势力却不肯北迁,于平染城世代安好。
一架马车缓缓驶至白府门前。四角上铃铛清脆作响,白纱挽结随风而动,煞是好看。
白府下人自然认得这四角悬铃的马车,忙去府上通报,漆公子来访。
车上下来几人,皆是风采夺目。
博源公子仍是一身白衣纤尘未染,素雅若神明。身畔佳人巧笑倩兮,可不是凉问姑娘。眉目朗朗却又透着一股子稚气的少年人自是阿靖。但……白府大管家疑惑,那同来的灰衣布履的少年又是谁,看那模样是一役小厮,但小厮能与主人同乘一架马车?真是奇了……
哎,你们这院子可真漂亮。灰衣少年大喇喇摊手上来。
管家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小公子谬赞。
噗!阿靖看着管家憋得近乎内伤,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果然,这姓楚的野小子,一路上尽是“你们这鸟儿好英武啊,是叫什么呀““这池塘修的好大,这是锦鲤吗““你们这………“阿靖腹内狂笑,不出言阻止,让他去丢人吧!一眼瞥到漆应辰,嘴角是若有似无的笑意,阿靖一时分辨不出是哂笑还是忍俊不禁。
在听风轩,一行人却没见到白老爷,接见的是白府大公子白珏。凡是名门大家,见面总是些繁琐至极的寒暄。哪怕虚情假意也得有来有往,方才见得境界。楚寒不懂个中礼节,只觉得索然无趣。乘着众人寒暄长短,他一个人退出了听风轩。
漫无目的地转悠,发现白府确实是大。转过步道,楚寒简直头晕。眼前忽然呈现一道画墙。山水走兽及花草皆细细描绘,百兽肌理之间都生动鲜活,俨然是一幅山河百兽图。中有人面蛇身的伏羲女娲肢体缠绕,只多瞧一眼,神魂都仿佛被吸进了画面之中。
这得多少钱啊。楚寒叹气,他自西南腹地的蜀地而来,在皆是天险要塞的蜀地,修建这样一座园林府邸真是奢侈至极,不不,是罪大恶极。
你叹什么气?一个清丽跳脱的嗓音从身侧传来。
楚寒吓了一跳,急忙松开了扶墙的手。略略回身,只见一个明艳少女好奇地看着他。
没、什么。楚寒心想我总不能与你说,我在心下里说你们坏话吧。
那少女啊了一声,笑嘻嘻道,你是新来的小厮吧?小姐说要找个人打理花园,想必是你了。她向前迈了两步,跟我来。
NO.3:
白凰喜欢花,她的别花小苑便是连着花园的。是府中最僻静的处所。
若静下心思来,倚着一园秀色读书写字,便知其中乐趣。
弱水领着那个灰衣布履的“小厮“过来时,一眼见那人低眉顺眼,远远立着手却不知往哪儿放,这样寒气凛冽的天,他衣衫单薄,立在一树的深碧嫣红里,像化作了一抹云烟,淡淡的不露声色。
白凰手里擦拭水珠的手便停滞下来,心底有什么苏醒了一般,弱水,这位是?
明艳的双髻少女一呆,不是小姐问大管家要的人吗?
我还没同他说过,哪里会……两个人的对话顿住了,想是弱水搞错了,这场景,也太尴尬。
我同漆应辰他们一道来的。这“小厮“模样的,自然是楚寒,眼见两人沉默,他好心解释。
博源公子?白凰笑道,是弱水怠慢了。
楚寒望着她身后繁花似锦,痴痴道,小姐的花园可真美呢。
走在极深极深的“春色“里,仿佛真的一脚踏进了三月天。连风都柔熙温和起来。
弱水得意地向楚寒介绍,这是旋覆花,虽普通却有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这是千日红呀要远看成簇才好看。那是半夏,有毒的别碰。被弱水一喝,楚寒的手硬生生收回,转头问,会死?
弱水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板一眼道,见血封喉。楚寒愣了一下才明白是耍他,不由笑出来。
白凰转身看他们,微笑。这一笑带出许多温柔意味。白凰本不美,眼角眉梢却有一股子细碎纯真的温柔。若凉问是百花园中端丽不可方物的牡丹,白凰大概便是温婉的白芷吧。
这样想着,楚寒为自己的想法轻笑出声。眼前出现一片小山林,幽径直至脚下。他吃了一惊,
楚寒奇怪,回头见白凰面上血色褪尽,此前叽叽喳喳嚷着的弱水丫头已不知去向。
白凰一字一句道,我的花园是封闭的,这里绝不是……她闭眼深吸一口气,再没有什么比生活多年的地方凭空添了东西更恐怖了。
楚寒眉头皱起,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劲,这是离帝都千里之遥的平染城,依平原而建,哪来什么山林崎岖。那么这座山,便是平地突兀而起的吧。
冷汗慢慢从掌心渗出。此刻风里若有似无的花香都徒然阴郁起来。泥土里是一阵阵咸腥气。
凉问觉察后面有人拉住她衣袖,阿靖附过来低声说,凉问姐姐,楚寒不见了。
凉问环顾四周果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心念一转,她转头对阿靖笑道,我们出去走走,看看他跑哪儿去了。阿靖回头看一眼漆应辰,漆应辰点头应允。
这白府极大,一不小心便岔了道,说不定那小子遇见了哪个丫鬟,有贼心便有贼胆。阿靖素来对其无好感,只管往“最坏“的方面想。他却不知楚寒确是迷了路,也确是遇见了
正要同凉问讲话,却见她变了面色。怎么了?
凉问面色苍白,阿靖,这条路我们走过了。
阿靖皱眉,兴许是修的一样。
凉问失笑,你以为白家喜欢跟人玩小孩子游戏吗,这条回廊上挂了一只鹦鹉,我们来时见过,但现在我们已经……走了整整三遍了。
仿佛为了证实凉问的话。鹦鹉冲两人叫到,是叫什么呀、是叫什么呀!
模仿了楚寒的语气,小东西摇摇头,啄了一下彩翼,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
阿靖愣住 ,这……倒真是来路啊。
楚寒苦笑,似乎终于认清情况。花园的渐渐隐没在空气中,两个人被整片山林包围,那感觉,就像眼见着一丛绿藤活络起来,一点点向自己靠近,无法回避无法逃走。
白凰勉强稳住心神,该怎样破阵?
我怎知道。楚寒心下叹气,却没有说出口,他望着那绿影幢幢的山林说,不如去看一看吧,只守在原地,并不是解决之法啊。
白凰点头。两个人往小径拾步而上。
那股咸腥气愈发浓烈,山风剧烈倒吹得人清醒些。
小径太窄,因而两人只得一前一后走。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么?楚寒心里有种古怪的感觉,说不上来,好像总也抓不住的一丝凉意,就这么拂过后颈消失。
衣物摩擦的声音划过耳际,楚寒觉得被人抓了一下衣角,一回身却见女子惊恐的面容隐没在空气中,仿佛她的存在只是一瞬的幻觉,楚寒脑海一片空白,还来不及叫出声,已迎面对上一张血盆大口,腥冷之气扑面而来。
一霎那之间楚寒挥袖挡去,一道银光闪过。那物事猛然后退。楚寒强制着胃中翻腾欲吐的感觉,看见三五步之遥竟是一条巨蟒。
那巨蟒不同于一般,下半身缠绕在一棵树上,上半身却垂至地面,仔细看去,却有一口水桶那般粗壮,一双碧色的眼睛,森森然盯着楚寒。
我们所处的空间有很多切面,有时一转身之间或许便是另一个世界吧。楚寒无端想起谁的话,这些清晰的句子刻在脑海里,分不清虚幻与现实的界限。
巨蟒仿佛对他袖中东西有所顾忌,吐着信子,犹如喘息不定的大汉,只是直勾勾盯着面前少年。若说蟒类有表情岂不可笑,令楚寒汗毛倒竖的是,这蟒蛇面部竟似七八岁幼童,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一副表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煞劲。
一个奇异的念头忽然掠过楚寒心头,方才上来,山风那样大,为何听不到树林中声响?他抬头看头顶的一片绿荫——这样庞大的兽类,即便行动如风,竟会听不到一丝响动?
他抬头忽然微笑一下。随即拉下嘴角,禁不住皱眉叹气。似乎察觉到他要做什么,巨蟒腾跃而起,蓄力向少年袭去。
楚寒错身避过那一口獠牙,袖中银光乍现,赫然是一把短刃匕首,森森冷光掩映着少年平凡的面孔,他反手在自己腕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隐隐能见皮肤下脉络凸起。闻见鲜血的味道,巨蟒瞳孔微缩,腹下是一团鼓动的肉在枯叶之间摩挲。那一刻,楚寒似乎看到它面上笑意,如人一般贪婪的表情啊。来不及多想,他以指沾血迅速在刀刃上画符。
山风拂起他的额发,露出那双狭长的凤目,此刻这灰衣布履的少年仿佛脱出尘世,双目流光溢彩,令人为之神夺。
忘了顾忌,潜伏在身体里最原始的兽类的欲望,在鲜血的刺激下觉醒,巨蟒再次跃起,凌空张开大口,咸腥气犹如清晨水雾濡湿满面。楚寒却不变、不惊、不退,一团银光抵上蟒鳞,“哧“的一声,整把匕首没入一团腹肉中。巨蟒本是无骨蠕行之物,此刻却发出“咔啦““咔啦“犹如骨头折裂之声。
若有第三人在场,只怕要被这一人一蟒倨斗场面吓晕过去。
少年不退一步,反而力逼向前。
公子……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从上方传来。楚寒满手是汗,本来静谧无声的周遭忽然出现女子哭泣的声音,悚然之感爬上心梢。他手上滞顿的一刹那,被一股力量反扑。大脑还未醒转,人已被甩出几米,猛地撞在几棵林木上,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痛楚之中喉头一阵腥甜,楚寒急忙抬头看去。虽然摆脱人力束缚,然而没入腹肉的匕首却仍牢牢钉在蛇身上,它似乎痛的疯了,拼命要甩脱那柄凶器。
楚寒微笑,浑然不在意般抹去嘴角血丝,一字一字清晰道,虚实不过一念之间,是要欺骗别人还是自己?真是卑劣的手段啊。他嗓音低沉仿佛只是说给自己听,然而话音落地的一瞬,一团火光自蟒鳞尾部而起,顷刻间半具身体已如薄纸焚去,与此而起的呜咽凄厉的声音也最终化为一缕青烟。匕首落地发出脆响。当真是重汗淋漓!楚寒喘了一口气,去拾匕首,只见被烈火熏到之处焦黑一片,尾端那朵纹刻的白莲却愈发洁白。
您可不能怪我,这是突发异端,由不得我啊。他悻悻然受了匕首在袖中,浑不似刚杀了妖物。这把匕首是昔日古蜀国铸匠的心血之作,取名辟邪,以白莲纹饰,可镇妖邪秽物。没想到竟在这白家花园派上用场。
空无一物的小树林,只剩了灰衣少年一人,他四处张望,更加地愁了。若是他猜得不错,那位
楚寒摇摇头,想理一理思绪,却发现脑海一片混乱。早该发现了,这树林不同寻常之处——三步之内听不到一丝声响,必然是布阵者刻意而为,恐怕破阵的关键就在于某一个词语,顾虑到这一点才禁锢了声音吧。楚寒一时间找不出更好解释。
但偏偏,他却不知道
远远地,忽有几条人影出现,在树影之间斑驳着一挑艳丽的红色。
待走近了,才发现是一支婚嫁的队伍。喜娘走在最前,几个黝黑大汉正抬着大红花轿,好不喜气。
楚寒不由地叹了口气,知道这是虚幻所化,却看来那般真实,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支配,才能拟造出宛如现实的人物景象?近来总是叹气,看来真正有烦忧之事的当是自己才对。说起来,也该怪那个漆应辰,如不是他,哪来这么多事端……以自己遇麻烦事绕道而行的性子竟还是逃不过这许多事情,楚寒心下一边不客气地问候漆应辰,一边又为自己的倒霉郁卒不已。
那支队伍堪堪行过身边,一阵大风忽至,掀得轿帘翻飞。一方手绢轻飘飘落至楚寒脚边。
他弯腰拾起来递给那喜娘。方绢是丝绸质地触手柔顺,帕角上还绣了“微荷“字样。想是新嫁娘名讳。
喜娘满脸堆笑,谢了公子。楚寒连忙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这支队伍倒也隆重,而后一长串抬嫁妆的下人,直让人错以为把全城的珠宝挪空了。楚寒看得目瞪口呆。许久,这一行人终于吹吹打打走远了。楚寒忽然想到什么,心道,果然呢,那些震耳欲聋的喜庆声音出了三步之遥,再震天都听不见了,仿佛所有声音被吸入无底洞中,不及挣扎,便被吞噬殆尽。
大致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楚寒心中略微宽松,不至于像刚入迷局时手足无措——至少,他是发现了游戏规则。
想了想,他还是继续上山。
山顶有一处凉亭,竹影掩映,又有清泉流水淙淙,倒是个适意的好地方。
亭中有两人对弈,他入了亭内见两方全神贯注,只得立在一边观棋。这两人棋艺相当,杀得酣畅淋漓。不知怎么,楚寒竟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说是一少年上山砍柴,见有人对弈,便执斧立于一边看他们下棋。待一局终了回身,却是百年之后,手中斧柄俱烂,而区区人间又怎经得住百年沧海桑田,自已是物是人非。那时听故事一般,知道了结局只是一点点惋惜,此刻身陷如此境地,凄然伤感悉数涌上心头,自然另当别论。
执黑子一方的紫衣人输了。那人转头问他,小兄弟要坐下对弈一局吗?
楚寒尴尬,我不大会下棋。他的水平仅限于知道规则布局,至于能不能赢,全凭天意。
两人闻罢都大笑起来,十分爽朗。
穿白衣的男子总叫楚寒想到漆应辰,只不过两者的气质全然不同,漆应辰天生的淡然优雅,与人交往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一分疏离,不显狂狷又不屈于人下。眼前这人亦是一身白衣胜雪,却显得一团和气,十分可亲。
他为楚寒到了一杯茶水。楚寒也不客气,一仰脖喝得干净。他们各自报上姓名,又问楚寒。
我姓楚,单名一个寒字。这句话两三日前方才说过。谁知竟一脚踏入了这迷局中,难道他想好好吃顿饭也有错?
对方笑道,可有字?
楚寒愣了一愣,他自己从不提什么字,别人不问他也懒得提。
表字君平。他对两人一笑,敛了目光。
君子饱诗书以治国平天下啊,好一个君平。那人抚掌而笑。
楚寒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肚中无甚墨水,也无远志,对于麻烦事自是能避就避,能逃则逃,从来不愿多费一分力气的。治国平天下?那是太遥远的事啊。
名字……楚寒心中一震,猛然惊醒。啊!他失声惊呼。那两人忙询问他怎了。
楚寒以袖拭了拭额汗水,对他们道,我、我有事,先走一步,抱歉了。也不顾身后反应,楚寒沿着来路一阵小跑。
名字、名字啊……
回到与
飞鸟尽,行兽藏。百花以牡丹为贵,百鸟则以凰鸟为尊。
空气中一阵剧烈搅动。一个人影儿竟自凭空跌落尘埃,掩面咳嗽不止,不是
一双手伸至面前,迟疑了一下,白凰握住那双手,接力起身。
面前还是那张平凡之至的脸。那人却有双极漂亮的眼睛,瞳黑如墨染,澄澈明净。脸上尽是阴霾过后明朗的笑意。
白凰忽然想哭。在黑暗中兜兜转转,走到力竭,却依旧没有一个尽头,近乎绝望的一刻,却听见那声破空而来的“白凰“。这当真是她此生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而那人真真切切,是叫她的名字,白凰。
真想痛哭啊。但最终,仍只是道一声谢。
她颤声,你怎知道我的名字?
楚寒释然松了一口气,刚才我在路上遇见一支娶亲队伍,替新娘子捡了落下的方绢,我看到她绢子上绣了名字,当时也并未深想,到了山上亭中忽想到,
白凰向他笑了一笑,两个人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果真是……精疲力竭啊。
对了,还未请教公子名姓。白凰道。此刻两人靠的很近,心里暂且踏实了点。
楚寒心道你已是今天第二个了。他还是耐心答,我姓楚,单名一个寒字。
白凰拿路边树枝在地上划出“寒“字,是这个么?
楚寒点头,你的字写得真漂亮。他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
白凰不曾听人这样直白,脸上微红,口中还是继续道,这个名字,却似不大祥瑞。
是啊,你看我这般命中犯煞的。楚寒打趣,我是小寒日出生的,便取了这个“寒“字。
那今日岂不是公子生辰?
今天是小寒,我倒忘了……楚寒说着,脸色微变,你说今天小寒,我竟忘了,今天是小寒日啊……他一个人低声,念念有词。
白凰疑惑,怎么了?
楚寒忽然立起,振衣道,我知道破阵的关键了。他低头对白凰一笑,胸有成竹。
回廊上,凉问闲闲倚着朱红廊柱。前面是深碧的池塘,水中有鱼上下浮动。
当时楚寒“感叹“的,倒是一样不少。阿靖来回又走了几遍,走得脚快抽筋,无奈,最后他蹲到池塘边,专心看那锦鲤。
有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阿靖一下站起来,险些栽进水里,竟有人进的来么?是谁说的,物极必反?果然……阿靖大喜过望之下,却是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真是说不出的失望啊。
来人正是楚寒与白凰。
方才楚寒拉了白凰,追循婚嫁队伍而去。
楚寒向白凰解释。今日诸事不宜,尤不宜婚嫁娶亲。而他竟遇见那支队伍,显然是不合常理的。这必然是破绽之处!两人沿着前路一直走,一转眼便见了那朱漆回廊。
见是你问他们,楚寒不由长出一口气。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凉问心念转得极快,开口便问。
怎么进来?难道不是用走的?这问题好生奇怪,白凰微笑,我们从花园过来,二位是府上客人吧。
凉问略一施礼,
阿靖大呼头晕,难道说这两人只是误入此间迷局,其实他们……仍走不出去?
凉问抚眉,那倒是麻烦了。将这中间古怪与楚寒说了一遍。
白凰面色苍白,原来出了一场迷瘴,不过是跌入又一场迷瘴啊。
楚寒沉吟,他细细地看了一遍。最后站定在池水边,他望了一眼深碧冷涩的池塘,忽然说,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
几个人都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楚寒指了指池水,一为水之生数。或许可借这池水一用。
凉问心思澄明,楚寒通晓周易,此刻除了信他,便无选择,阿靖还待开口,凉问已笑起来,日光之下,女子姿容秀丽,你的意思是,要从这里出去?
白凰“啊“了一声,可这池塘并非活水啊,只是由下人定期更换。
“像“由心生。楚寒神秘笑道。
不、不是的。白凰犹豫,我……不会水。
楚寒一步向前,叫了一声“白凰“,竟不再唤“
上善若水。
水是至柔、至德之物。天生万物,不问时令,唯水,柔以养万物。
在水中,柔和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迟钝的身躯。
头发、衣物皆似轻盈起来。仿佛被远古的温柔容纳于掌心。
这,是婴孩时期,徜徉母亲腹中才有的感觉吧?
白凰心中渐渐清晰,当年院中的年轻妇人,碧钗挽发,淡绿衣裳,阳光之下温暖披遍周身,小小的女孩儿粘着她吵吵嚷嚷。妇人微笑,哄她安睡,歌谣自口中轻易流泄,日头催人入梦啊,那温柔的轻盈的抚摸……
为何这样想痛哭……
茫然睁眼,却是熟悉的场景。
你……为什么哭?少年柔熙的手掌几乎触到自己的面颊。
我哭了?白凰疑惑。指间相触尽是大颗泪珠,方觉失态,没什么,只是想起旧事罢了。
原来已出了迷局,此刻四人前方,正是最初停留的地方——听风轩。
“像“由心生。所谓迷局,只是人心深处的恐惧,在循环往复的事物中,可惧的不是那一尘不变的事物,而是日趋老去的心与支离模糊,不再拥有的“当初“啊。而能将自己解救出这一场迷瘴的,当是心底最深最深的温柔吧。
借水之柔为力,挣脱出幻象。凉问不得不佩服,眼前少年似乎与当日遇见的“小乞儿“并无区别,却又神秘莫测,饶是心思剔透如她,也愈发地看不透了。博源,你这赌注,下得是错?是对?
漆应辰见几人复又折回来,眼底一闪而过的疑虑,面上却微微笑了。
身旁白府大公子白玦却喊道,白凰,你怎么来了。
白凰向漆应辰福一福身道了声“博源公子“,目光落在大哥白玦身上,却不似之前温婉。一些缘由纷乱如麻,在幻象里,她却理出些微难以分辨的头绪。
几个人心照不宣。此刻的白府,处处是困局。他们身在其中仿佛是杯罩中蝼蚁,不能自己。
楚寒想了想,对漆应辰道,漆公子,事到如今,你不想解释一下原委么?我想你当时问我是否会看相卜卦,不只是要请我吃顿饭吧?虽然不雅,但我们现在确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啊。
漆应辰微笑,果真小看了这灰衣少年。是,既已到这一步,便也无可隐瞒。
白衣公子缓缓道来,讲到三方利害,他向凉问笑了笑,是我托小绣楼凉问姑娘追查。小绣楼消息素来灵通,凉问姑娘明慧过人,当是合适人选……至于阿靖,我本不想牵连他卷入事端,如今看来,却是无可回避。朱武白青四家权势相当,亦有过节,也是各家长辈信任,交由我……
白玦冷笑,是了,博源公子本是局外之人,家父寻思公子虽年轻却最识大体,不想博源公子竟也信怪力乱神之说……他目光森冷,看了一眼楚“术士“,嗤笑,公子果然精明,这生意做得可是一本万利啊。
白玦句句含刺,听得人心头一凛,漆应辰只是温和一笑,倒也符合他“最识大体“的说法。
他声音好尖,听着真刺耳。楚寒被他这么“一扫“,寒毛倒竖,心下直犯嘀咕。看向那边漆应辰,两人竟似“心有灵犀“,对视之间颇玩味。
白凰看着大哥,忽觉陌生,她缓缓开口,大哥,我想起一件事来,想向你求证。
白玦皱眉,什么?
当年,母亲真的是投水自尽而死?白凰面色苍白,一字一句却很清晰。
白玦瞳孔微缩,白凰,你想问什么?口气里已有愠怒。
白凰神色哀伤,我已记不起她模样……但方才在水下幻象中,我却梦见她,明明看不清面貌,可我知道是母亲无疑。她说……
住口!白玦徒然打断,声音尖利。你想说我推她下水?可笑之至啊白凰!
白凰神伤,大哥,芸姨这么些年,可也煎熬?她身体每况愈下,那日我去看她,她一直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我以为她是病糊涂了……
“啪啦“一声惊醒众人,原来白玦竟生生捏碎了桌上一只瓷碗,手上鲜血淋漓,映得他肤色苍白如鬼。
白玦冷冷看着同父异母的妹妹,我早说该斩草除根,妇人之仁……说了,也无妨啊。白玦冷笑,声音异常尖锐。
楚寒一下子想起古书上说的某种鸟。
白玦掷开碎片,是我做的不错,她若不死,我娘不过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妾室罢了。他斜眼看白凰,面孔上五官仿佛移了位,反正今日你们也走不出这听风轩,说又何妨。他复又笑,背脊渐渐凸起,指间锋利如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楚寒却大叫,我想起来了,这是鹖啊!
漆应辰略微皱眉,一手搭上楚寒的肩。楚寒回身,见他摇头,只一眼,少年心下通明,在场,只怕不止这白公子化作的鹖鸟!
NO.5:
凰儿喜欢这些花吗?
喜欢喜欢。小女孩儿一叠声说。
那可要好好照顾它们啊。妇人抱起幼童绵软的身子,你看这花其实也像人,园子很小,却也是一个人间。
什么叫人间?
就是凡人……娘和凰儿住的园子。
哦,花住在小园子里,我们住在大园子里!
对,我们的园子可是很大很大呀,不过,比之人心莫测,反倒是花园里简单些。她微笑,亲了亲女孩子额头。
小女孩儿疑惑,抬头,睁着一双大眼,像在问为什么。
娘只是随口说说,只是,凰儿记着,不要做将来定会后悔之事,唯有年岁不可重来啊。
如果做了呢?怎么办呢?小姑娘昂着脸,满脸严肃,却极可爱。
那么便道歉吧,兴许是自己也觉得好笑,妇人禁不住笑了,眼里俱是温柔怜爱,掏出一颗真心的话,对方说不定也会接受呢。
人间百年,不过回首之间。又有什么放不下,不可放下呢?
白凰惊声大叫,连连后退。鹖鸟嘴如刀锋,直取白凰面门。
“嘭“的一声,犹如兵刃相接。白凰面前已横了一柄长剑。
鹖鸟眼神邪魅,整个伏在房梁上。漆应辰自墙上取下挂剑,不及多想便抵上鹖鸟。那嘴竟如钢铁,将长剑击弯。心下骇然,漆应辰不得不迅速冷静下来。
然而眨眼的功夫,鸟翼阴影又至,此次它竟以爪抓剑,爪间似刀削萝卜,硬生生截断一截银剑。
这是示威!它在向众人示威!
凉问抓住楚寒,你既知它是什么,便应知如何对付它!
楚寒苦笑,真当我无所不能么?扫视屋子,楚寒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抓了抓头发,问道,阿靖呢?
凉问惊觉,环顾四周,阿靖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迹,出事了么?怎会毫无察觉?
漆应辰冷汗满手,这鹖鸟凶悍异常,不惧钢铁,甚至是削铁如泥,要怎样对付?
漆应辰!接着!略略回身,楚寒掷来一件事物,银光森冷。
是一把短刃匕首。长剑抵不过,难道匕首便行?漆应辰皱眉,下一瞬却睁大了眼,那尾刻白莲的,不是古国神器“辟邪“吗?容不得他多想,鹖鸟又扑翅而来,巨大的身形掀来一股腥风。大约是想再来一回,漆应辰却不是这么好吓唬的。
辟邪猛然划过那利爪,“喀拉“一声,铁爪应声落地,一蓬黑血“噗“的一声溅了漆应辰一身白衣。斑斑驳驳,腥臭不可闻,如腐肉化脓生蛆一般。
鹖鸟发出极尖锐的一声鸣叫。鼓动得人耳内发疼。扭曲的面孔竟现出白珏的模样,他抬眼看漆应辰,眼中俱是怨毒。
别看他的眼睛!楚寒发觉不对劲,急忙大喊,漆应辰却仍旧如痴迷一般伸出手去。楚寒一手按着胸口,莫名的恐惧压地人喘不过气,他已无暇顾及身边的女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漆应辰缓缓伸出的手,那只手生的十分好看,是命中富贵的手相,楚寒想不出来下一秒它被妖物吞噬的模样。
“哧“的一声,热血扑面,残存余温,那撕心裂肺的一声叫人毛骨悚然,楚寒几乎听见冷汗滴落时,极轻极轻的滴答声与叹息。
漆应辰冷笑,看着对面钉于墙上的怪物。小小一把匕首却将庞然大物钉于墙上,却正是楚寒的辟邪。漆应辰全身而退,与楚寒目光相触,他低笑,有什么办法出去这污秽之物?楚寒。
楚寒看着他在最后一瞬将辟邪准确刺入白珏的心脏全不似被幻术迷惑,不禁眼神复杂。只不过顿了几秒功夫,他叹气,艰难起身走到白凰身边。
凰统百鸟之首,不知道借这名字一用行不行得通,且试一试吧!楚寒低声对她说,帮忙吹一首曲子罢。
他不知哪来的笛子,交由白凰,不管什么曲子,只便吹吧!
悠悠笛音响起之时,屋内几人都顿了一顿,身体里积压着的痛楚与压力好像在乐律中消减,一丝淡淡的花香自空气中萦绕周身,似乎融入血液循环,静谧地游走一周天又一周一天。
楚寒就着案上笔墨纸砚,歪七扭八画了道符。
他猛一抬头,对漆应辰大喝,接着!
那纸符本是软绵的事物,此刻却像短剑,直向漆应辰手中而去!漆应辰亦是明白人,他一手将那道符飞掷鹖鸟,连连后退。
燃!楚寒大喝一声,一团赤金火光点燃了空气,鹖鸟本已无还击之力,徒然挣扎。
眼见火光四溢,笛音却停了。白凰惊叫,不、不要!
笛声一止,鹖鸟即刻挣动起来,然而终究脱不开这镇邪之刃。
转眼之间罢了,墙上焦黑一片,只剩了一把匕首。一块玉珏兀自坠地,碎成两半。
白凰伏倒在地,以手掩面,“呜呜“地哭起来。
凉问惊诧不已。
楚寒垂眼,便让她,好好地痛哭一场吧。
原来一回首,已物是人非啊。
若是做了将来定然后悔的事,便道歉吧,掏出一颗真心来,说不定对方也会接受呢。
大哥,那时水下幻象,母亲并不对我说恨,她只说,该放自己一条生路了……
阿靖,出来吧。漆应辰神色不变。
少年自虚空里步出身形,他看了眼地上玉珏道,只怪他太贪,被鹖鸟反噬了去,也算咎由自取。语气里具是漠然与满不在乎。
凉问心下冰凉,阿靖,没想到你竟与白玦联手设计。
阿靖弯眉一笑,凉问姐姐,太抬举我。行蛊之术,终究雕虫小技,不及你们术法厉害呀。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楚寒,纯然质朴的表情,却叫人不寒而栗。
漆应辰仿佛沉思,不置一言。
楚寒离桌子最近,他一手扶桌眨了眨眼道,方才我才想明白,你们竟是挪用了“河图“的力量,难怪反噬之力如此巨大。
河图?是征兆祥瑞的河图?凉问皱眉,白凰亦是不解。
另一侧阿靖眼神复杂,却不出言阻断。
是,不过传说也不可尽信。楚寒提笔蘸墨,在纸上涂画,一边又声明,我的方位总也画不准的,你们将就看吧。
片刻,他将墨汁淋的宣纸抖起给几人看。
坐南朝北,上为朱雀,主火,下为玄武,主水,左为青龙,主木,右为白虎,主金。
凉问打断他,这我们都知道。
恩。楚寒点头,这四方,分别代表平染城内朱、武、青、白四家。此刻我们应当是在这个位置。他指一指中间,这是时空奇点。那些失踪的人,应当是代表各方星宿下阴阳子。
果然,图上以黑、白子对应,大圈中黑白子数目恰是十个。
因而……牵动全局,成为河图。你好大手笔,竟以平染全城为阵。煞费苦心将我们引入此间,你究竟想做什么?
话锋直指阿靖,没人说话,但楚寒却道出了各人心中疑问。
阿靖嗤笑,这话,该问漆应辰吧!
漆应辰抬头,最终还是垂目。他深吸一口气,几不可闻的叹息,三年前,我们去图良山游玩,阿靖失足跌落山崖,我在山崖下寻觅,最后在水流下游找到他。那时,他吊着一口生气,抓住我衣袖道,他不愿死。我又何尝不是?后来我听闻可用一种古老巫术唤醒生念犹存的人,使之如常人生活……
阿靖冷笑,如常人生活?你逆天而行,反倒令我受非同寻常之苦。我每每受万蚁噬心之苦,便后悔一分,恨你一分。
你总是不肯信我。漆应辰淡然,却掩饰不住苦涩。
不信?若不是信你父亲,我双亲便不会在我十岁那年早亡。若不是信你,我怎会弄到如今人不人鬼不鬼!阿靖厉声喝道。
楚寒瞪大了眼,阿靖露出一截手臂,却是白骨森森,浓黑的血顺他发丝滴下。
阿靖忽而笑道,漆应辰,今日便是我挫骨扬灰你们也休想出去,我若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下去!
一字一句敲在各人心头,这绝不是随口出言恐吓。他以河图之力,可让几人困在这局中,永世不得逃脱。
若是如此……白凰和凉问都不敢再往下想了。
漆应辰竟是向阿靖走去,仿佛他还是他,是他一团稚气,不晓人世的表弟,脸皮薄,总爱跟在身边,与旁人斗嘴斗气……漆应辰兀自微笑,你可要再信我一次——我说过,我不让你死,便决不会让你有事。
NO.6:
你控制不了“河图“的力量,只会被反噬。楚寒一语点醒梦中人。
阿靖躲开漆应辰伸来的手掌,急迅后退仿佛为了验证楚寒的话,阿靖的胸口出现了一个血洞,宛如莫名之中,有人撕裂少年的胸腔,乌血流了一地,在地上发出“哧哧“的声音。
楚寒幽幽道,人死不能复生啊。
阿靖以手捂住胸口,方才被噬之处,仍在扩大,他连连后退。
漆应辰面如死灰,阿靖……我早该想到。
早该想到什么?阿靖不怒反笑,漆应辰,我不愿死,不想死!你可明白?
少年曾经一团稚气的脸此刻犹如厉鬼。一些溃败的黑斑爬上他的脸。
最初用巫术唤醒你时,我也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却不曾想报应来得如此之快……阿靖,我不会让你死。
他踏步上前再欲伸手,阿靖身形快如闪电,又是后退,不要碰我!
你怕我沾上尸毒是么?阿靖,你的心还是狠不起来。
不!我没有心了,你看看,看看吧。阿靖松开捂住胸口的手,一团黑色在他胸腔中跳动,那颗鲜红的心已被吞噬为乌有。
你还记得你曾跟我讲的故事吗?
妲己说比干圣人心窍是什么模样,使帝辛命人剖了他的心,他没了心,却仍逃出来,策马狂奔百里,在集市上却因妇人一句“无心之人怎么活“而倒地死去。
没有心,该怎么活下去?阿靖“吃吃“地笑。
不要说了。阿靖,我不会让你死!过去既有办法,现在定然也有办法。
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楚寒良久不能动弹。
阿靖的身体溃烂得愈加厉害。现在即便他化为一地脓水,他执念犹存,他们也是脱不了身的。
这死生之间的矛盾何其深,阿靖自己恐怕也已分不清,他不愿死,却不知如何活下去。这当真是世上最痛苦的抉择!
身侧一个身影闪过,楚寒一回眸,却见凉问摘下墙角一副弓弩。
她搭弓拉箭,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弦上之箭,气势摄人!
她向楚寒笑道,你说这是时空奇点,若是一箭射穿他的心,可会出现时空裂缝?
楚寒讶然,凉问竟想剑走偏锋,出一记险招!
若是猜错,便永生困顿在这幻境之中了吧。
人生须得快意,若不赌一把,如何对得起自己世间走一遭轮回!
言罢,凉问咬牙,手上已卸去捏箭的力道。
“哧“、“哧“两声,血肉撕裂,犹闻见血腥之气。
凉问心脏几乎停止,那气势贯虹的一箭射穿漆应辰的掌心,又牢牢钉住了阿靖。
楚寒失声惊呼,你……
漆应辰以手握箭,试图挡下这夺命的一箭,箭端却刺透手背依然直指阿靖。
表哥……阿靖哑然,血水浓黑,颜色已深得绝望,顺次滴下箭端。
我多少年没听见你喊这一声了。漆应辰满面苍白,犹自微笑。
阿靖,你还记得当年你初到我家时的情景吗?
那日下午,我和朋友在醉月楼买醉,被爹逮住……漆应辰慢慢回忆,嘴角有细碎苍白的笑。他罚我抄录诗文经书,不准出门,正是那时,你跨进了内院大门。
那一年,你是十岁罢,小小、黑黑,你跑到我案前,叫我二表哥,围着我问东问西。
我被你问得恼了,将书册扔了一地,你却又一本一本拾回来。你指着一句诗文问我是什么意……你可还记得?
阿靖目光涣散,却翘起嘴角,与君世世为兄……
是了。便是这句“与君世世为兄弟“。若真有来世一说,便还是做兄弟吧。
下回你为兄长,我便不能再欺负你了,你……可要担待我些……
漆应辰微笑,一手拔箭,顿时血涌如柱。他喃喃,
少年的身体失去支撑,顿时委顿,一瞬,土崩瓦解。仿佛世间,不曾有他存在。
这本以他执念支撑的虚幻,随之一分分碎裂。清晨柔光,终于抵达每个人疲倦的面孔。
楚寒长出一口气,东方,正有日头刺破黑暗,这新的一日姗姗来迟,却也,恰如其分。
NO.7:
可真有来世之说?鲜衣怒马,那女子眉如远黛,丰姿夺目,她挑眉笑着问道。
哦……传闻之事,不可尽信,灰衣布履的少年一脸无奈,只好一本正经说。
女子掩面而笑,你可去做道士了。博源说今日去给阿靖上一柱香,便不来了。
哦。少年眉间掩饰不住的失望。
对方自然地把这当做失落。却不知少年心里想的是:他若不来,我便没法子借些钱了……
这匹马,便赠与你吧。此去千里,你保重吧。
美人赠宝马,该是多快意的事啊。
楚寒顿时笑意灿烂——到时我拿它换些盘缠,你可别怪我呀。
NO.8:
我竟又输给你。紫衣人瞥了一眼对方,扬眉,仿佛输的那个人不是他。
你不专心哪。举杯喝了口茶,却一口气呛到,方紫你茶艺倒是进步很快啊!亏那姓楚的喝的如此痛快。喝了满口凉水茶梗,白衣男子若有所思。
那难道不是你帮他一把?你用那婚嫁队伍提醒他,虽说最后是他们自己出了局,你方明笙倒也功不可没。最后几字意味深长,方紫亦是满肚子不满。
明笙一手托腮,我倒也想看看,古蜀
方紫目眺远处,笑意渐浓,期待,如何不期待。楚君平,我们后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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