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家】真实存在的人生
人们称他是舞女画家,但他同时也厌恶女性。
他推崇希腊古典美学,自身的创作却又充满现代气息。
对于德加来说,矛盾是一种使之独一无二的气质。
我敢说,喜爱德加的人百分之九十是因为他笔下的芭蕾舞者。那些温柔的裙摆下总有让人无法转移视线的灵动气韵,舞蹈或者说运动,在舞台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舞者们仿佛中国古诗歌里即将飞升的仙人,身体柔软如流动起来的颜料。
作为安格尔的再传弟子,德加对于古典的推崇可见一斑。在创作芭蕾舞者系列时,德加却把笔触延向了现代元素。他对舞者们的幕后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十分理所当然地成为歌剧院的后台常客。舞女们也成为他创作生涯中最重要的摹绘对象之一。
在同时代的印象派画家中,德加似乎是个特殊的存在。印象派传承自光线变化的美感使画家们更为钟情于自然,德加则把目光投向人为制造的舞台灯光,对他来说,阳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因而他的创作始终以人物为中心,他对他的同行们说“我需要人为的生活”。在歌剧院,那些学习芭蕾的小女孩们被叫做“小耗子”,接受严格的身体动作训练。德加并不在剧院作画,他同小耗子们交谈,邀请女孩做他的模特,观察她们的言行,并且像摄像头一般用记忆存储画面,以便而后的创作。他坚持绘画与观察的脱离,这与其他画家的模式是截然不同的,但德加便是有这样的本领,重塑记忆的细节。
他身上的那种矛盾气质几乎是无处不在的。就像他摈弃诗意是为了更美的瞬间一样。如果你见过他的舞女,一定会赞叹画面呈现的诗意,但若女孩们离开舞台上优雅美丽的表演,便无时不被世俗举止包裹,她们大部分来自于中下层社会,没有像淑女一样表现自己的机会,在后台她们会弯下腰绑鞋带,拉扯肩带,交头接耳,全然看不出舞台上的影子,德加却对描绘这些画面乐此不疲。背弃传统的透视技法,他可以运用色粉笔将普通的画面变得飘逸而神秘,在女孩舞动的裙褶上,一切重点都将消失,每一笔都汇聚起来凝合成画面最后的中心。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将“反其道而行”运用得如此巧妙。
有一回课上老师谈及旅行,每个人的行走可能都有不同的目的,他说相对自然风景,他更愿意去人群里,去看生活着的人们的脸。这与德加的说法存在着某种相似性却又不同。在大多数人看来艺术家总是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但德加追寻的是“人”——他们的神情举止以及可能展现的想法。诗人去拜访德加的画室,入目是杂乱与灰暗,画家对于这样的环境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因为充满了熟悉的人为的气息而感到安心。后来便有人感慨说他是如何在混乱中找出特别的色彩。事实上德加一生孤僻,鲜少朋友。他画着那些同时代的人们,却不意味着喜爱。他在人群里创作却在生活中避开他们。听起来自相矛盾的说法,如此孤独,却也如此不可避免。
年轻时的德加面容显得苍白脆弱,他的大部分自画像都是相同的角度,年龄在变,但是眼神依旧。就像他五十二岁时写到的那样:除了心以外,我的一切都在老化之中。他那颗不老的心大约可从他的眼睛中读获。他显然也是一位天才式的画家,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达到那个高度——使所有人为其折服。这种天赋异禀有时是叫人心惊和嫉妒的。罹患眼疾的画家年老后无法视物,他不再作画而是用雕塑继续创作,而雷诺阿不夸张地赞他是当世最了不起的雕塑家。
有时候我几乎能想像,画家淡漠的忧郁的眼睛,观察着自身所处的世界。像上帝的眼睛,嘲讽而又悯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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