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0题】故地（林承志）

1

高三这年，胡小曼闯入了我的白开水世界。

我至今还记得她当时被班主任领进来后，面对全班，那羞涩的样子。她低着头，脸颊泛起殷红，全班的掌声（确切的说是男生的掌声）就不约而同地朝她轰炸开来。她很快打散了全身的惶恐，在“轰炸声”中麻利地做完了简短的自我介绍，而我，只是依稀听见她说着“大家好，我叫胡小曼，多多关照。”

她走下讲台，在我身旁的空座位上坐了下来。

 

 

2

   “顾之昂，你叫顾之昂，对不对？”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仿似发现了美洲大陆般的惊异。

    “嗯！”我自顾地低头在纸上做出受力分析图，学霸的姿态即刻彰显出来。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你的名字？”她兴奋地用胳膊肘推了推我，看起来像是要把一开始的羞涩淑女气质彻彻底底地垫在脚下一样。然而她的问题丝毫勾不起我的兴趣，我便不屑地答了句：“学校食堂大妈也知道我名字，可我从来不问为什么。”

接下来的一整节化学课，她都慵懒地趴在桌子上，时不时还会盯着我看，看累了继续趴着睡。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着睡觉，毕竟这只是早晨第一节课，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看着我，至少我还没有懒到早餐后都不擦嘴的地步，然而我的脸却像一块磁铁一样吸引着她。她的怪异举动实在让我惶恐难耐，以至于戴“防弹镜片眼镜”的那个糟老头（也就是我们的班主任）在讲台上张牙舞爪地讲了些什么，我压根没听清。现在我总算明白，世上最致命的伤害，莫过于瞟在自己身上狐疑的眼神了。终于，我受不了了——我扭过头去，正好对上她看我的那种慵懒的眼神，我反感：“你在看什么？”

然而，没等我听到她的回答，讲台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闷雷：“胡小曼，你说，碳酸为什么不能直接转化为次氯酸？”

胡小曼立刻栽入了一个晴天霹雳，浑身颤抖地将身体从凳子上脱开，迟疑地站了起来。整个教室不出意料的陷入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一样打向她。她猛拍一记课桌，叫道：“什么？”

于是全班哄笑起来。

“什么什么？胡小曼你到底知不知道？”化学老师年老的面孔毫无生气。

我的心脏竟莫名地加速跳动了几下，右手很自然地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贴着课桌向她挪去。

她意识过来，照着纸上的字生硬地念着：“因，因为，因为水……水溶液中，弱……弱酸不能制强酸。”

 

 

3

    接下来的课，她终于没再看我，而是专心致志地睡觉了。是尴尬还是羞愧，这些，我都不得而知。

直到中午的时候，她将一大杯奶茶捧了过来，重重地压在我的课桌上，我才从一堆天花乱坠的化学方程式中懵然醒觉过来。

“谢谢你，顾之昂……”我听见她说。

“谢我？”题海中片刻的昏厥带给了我应有的迟钝，良久才意识过来，“哦，哦，没……没什么。”

“顾之昂你真聪明，还生得这么漂亮！”她如其他人一样这样夸赞我，然后扑通一声猛地坐回了她的座位上，险些翻倒。

“这杯奶茶你一定要喝哦，而且以后我不懂的题目就问你，你不许不告诉我！”

我点了点头，暗自轻笑。在我十七年的人生阅历里，没有一个女生能用如此安静的外表来装一颗如此霸道的心了，而她，大概是第一个。

然而，让我没有想到的是，一个漫不经心的点头让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除却语文和英语，她“门门挂科点红灯”，外加她听我解释的时候总是不那么专心，以至于放学已经很久，我们两人还滞留在空荡的教室里，直到被传达室的保安从教室里“请”出去。

我其实对此早已经厌倦了，只是不忍心让这样一个女孩子失望，才一直坚持了下来。而在此期间，我也大致了解了她。她告诉我，她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异了，是祖母把她带大的。她每天都要干很多活，对她来说，最奢侈的就是睡觉。

有那么一天，夕阳已落，余晖散尽，我们在保安的厉声呵斥中拾掇着东西准备离去，收拾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停了下来，看向身边的胡小曼。

“小曼，你有梦想吗？”我竟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梦想是什么？能吃吗？”我毫不意外地听到了她的这句话。

“我是说真的，你能严肃点么！”我说。

“哦……”她陷入了深思，“我……我想要环游世界，找到世界上最安静的森林，然后美美地睡一觉！”

“你就这么想睡觉啊？”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轻声地感叹了一句。

“对呀！你呢？你有梦想吗？”她忽然反问我，我始料不及。说真的，我其实根本没有仔细考虑过自己的梦想，而我问她的问题也纯属是意外，是脱口而出。

我的梦想是开一家公司当老板吗？是躲在刻板的实验室中搞科研吗？还是跑到大学讲堂上指点江山？这些都是父母希望我有的梦想，可却不是我的梦想啊。

我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然后就抓紧收拾着东西，扯过书包向教室外奔去。

 

 

4

夜深了。

我捧起一杯拿铁，将升腾起来的浓郁的香味贪婪地吸入鼻腔，温暖的液体混着泡沫汇入我的胃腑，驱除了冬日的寒冷。

“只是找个安静的森林睡觉吗？”我愣愣地说，“梦想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冰花不知不觉中爬上了窗玻璃，我静静凝视着它们，以及窗外面那一望无际的黑夜，思绪飞得很远。

 

 

5

   2013年4月26日，赵薇导演的处女座《致青春》上映，掀起来学生观影的狂潮，而我们班只是这千万人中的一个小群体。当所有人都因为没有及时抢到票而捶胸顿足的时候，胡小曼将一张电影票狠狠拍在了我的桌上，不由分说地叫嚣道：“顾之昂，你听着，明天是我生日，你一定要来！”然后没等我答应就甩下一个帅帅的背影离去了。

翌日，当我从繁忙中抽出时间看一眼手表的时候，离电影开场就只剩下10分钟了。我像狗一样地从家里冲了出来，坐上出租车，活活在高架上被堵了一个多小时，当我好不容易赶到那里时，正好赶上了电影院散场。

天空落下雨点，各色的雨伞在影院门口撑开，拼接成大地的外衣。我惶急地半撑着伞飞奔过去，当我看到独自瑟缩在墙边的胡小曼的时候，我的脚步不由得缓慢下来。我把雨伞在她湿漉的头顶上慢慢撑开，雨点打在伞布上，“扑通”、“扑通”……

“对不起……”我说。

她缓缓地抬起头，脸颊上落的水痕，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将怀中死死护住的一块蛋糕向我伸过来，说：“来都来了，吃一口吧！”

我在墙边蹲下来，搲起一小块蛋糕，伸进嘴里。她注视着我，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无声地朝我笑着。

“今天真是你生日吗？”我问。

“骗你的！”她说。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其实我早知就知道，这丫头从来都不老实。

我起身就要离去。

“喂，顾之昂，我喜欢你！”

她起身，说完，转身，离去，站住，最后离去……

雨点向伞檐下席卷过来，淹没了我的世界。

 

 

6

以后，胡小曼再没有来上过课，我身边的位置就一直空着，直到高考，我们毕业……

期间，我多次问过班主任，他都只是摇摇头，就像胡小曼不曾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7

高考结束后，我收到了一封没有标注来信地址的来信，上面只有三行字；
    顾之昂，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在小学就是同学了，那个窝在后面的笨女生，你大概不记得了吧。

顾之昂，我已经找到了那片森林，那里的红彬与香樟很美。

就说到这了，我要睡觉了。

                                         ——胡小曼

 

2013年7月，我再次走进了影院，观看《致青春》。

陈孝正问郑微：“郑微，今天真的是你的生日吗？”

郑微说：“骗你的！”

我笑了，我好像看到某个女孩的缩影，在几米远的荧幕上跳跃。

郑微对陈孝正说：“也许我愿意跟你一起吃苦呢？”

陈孝正却说：“但是我不愿意。”

我愣住了。

我好像看到原始的森林在我的眼前铺展开来，刺眼的绿色冲击着我的眼睛。雨点落入这片森林，红彬与香樟，摇曳在狂风里，她静静地趴在树下，任凭世间的旋转与冲击。

而我，至今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破碎的光和影渐渐离我而去。

 

 

  

 

学生姓名：林承志

学    校：长兴中学

年    级：高一

班    级：11班

指导老师：应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