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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组第6题】囚绿记(王律)

作者:chlorine 发布时间:2013-12-10 21:01:24

【高中组第6题】囚绿记(王律)

我是一名狱警。工作场所是C市的某所监狱,吃住也全在那里。我原本是警校的学生,谁知毕业后却被分配在这里,得过且过地这样活着,比常人见过更多形形色色的人们,到头来也习惯了。仅有的几个朋友常劝我换个工作,多接触社会,否则人会更加冷淡。我不置可否,心里头笑他们看不穿,所谓的社会无非也是这样一座灰得深沉的建筑,里面行走着的公民们,怕是比我管着的囚犯们好不到哪儿去,囚犯们中的绝大部分至少表里一致。我甚至依恋这所监狱的戒律森严以及给我的奇异安全感。

不过近来我开始对一个新来的囚犯感兴趣。他很年轻,我翻过他的卷宗,肇事逃逸。但听说内幕更复杂,据说逃逸的是某家公子,他只是事件中另一个更纯粹的受害者。这种事见怪不怪。囚犯的名字是鲜有人记着的,他也没有名字,只有1859这样一个编号。

令我感兴趣的自然不是他的无辜与不幸,是他的格格不入。起先的几天他也很沉默,干过几架后更显萎靡,但正当他要融入监狱的颓败中时,神秘的光芒突然照进了他的单人牢房。他脸上开始带着一种愉悦甚至是初来乍到的羞涩与好奇,勤快地打扫,在吃饭时大声而快乐地咀嚼,痴迷地从他的单人牢房的窗口向外望。囚犯们留给他的并不是什么好位置,那窗口外是监狱的垃圾场——无辜与善良在一群囚犯中间最值得排挤的品行。但他似乎甘之如饴,在清晨的日光照到脸上时,他就眯起眼,认真地向外张望——眼睛据说是在年幼帮工时就成了高度近视,这样的人也能被讹成肇事逃逸也是亏了律师们生花妙笔。与他混熟之后,他神秘兮兮地告诉我,垃圾场里生了一片鲜绿的野草,用他的乡音告诉我它的名字,试图笨拙地翻译。他的小名里似乎便嵌着这草的名字,“小名贱,好养活。”他嘿嘿地笑了,“娘说这草能生的地方我都能活!”草?鲜绿色?我摇摇头,在这里,在这座深灰色的建筑里,在这座横亘水泥经脉的城市里,绿色,不过是我每天吃的炒成蔫黄而失去水分的菜叶。

他经常被揍。那一天我闲下来去看他,他又是鼻青脸肿的模样。“我只不过学他吃饭的样子!”他理直气壮地说,嘴巴神气活现地翕动着,“他那样子,真像牛!我们家的牛,一下子把草卷进嘴里,嚼得却可慢!草汁就溅在我衣襟上,比绿花布还鲜亮,喷香喷香……”我截住他的话头,给他还流血的伤口贴胶布。他眯起眼睛看我,那狭小的缝隙透出他灵动黝黑的眸光。“娘也这样。我出去耍,打架了还是跌倒了,娘就去屋后采草药,嚼烂了,敷在我脸上,浅绿色的汁水儿就流进我脖子里。痒,我就乱动,娘拿指尖戳我,绿色的凉凉的指头……”说着,他转头看窗外,出了神,不再搭理我。我正要走,他又出声:“我那天真没逃,倒在地上的老太太穿绿袄子,像我娘……老太太现在不知怎么样……”话音又低下去。

我有时会想,他也许就是一颗草籽,童年在娘的绿袄子里就享完了一生的温存,被粗暴地刨出根头随处一丢。但他欣欣然地生根,又被掘出来,又继续生长。被社会冷漠汹涌的浪潮裹挟着,但到底依旧是葱葱茏茏地绿着。他心底大抵有一片土,温热潮湿;若换了我,那草不论如何茂盛,在这风刀霜剑下,早已不复绿色,褪为冷眼的白或绝望的黄。

江南下了久违的雨,我本以为这里的气候早已悖了古训,像这个时代一样骄躁死板了。这一场雨下了几天,心似乎被浸软了些。他呢?他的草该更绿了吧,说起来,平时那早起打扫的人应当不会为这雨所耽搁。我起身找他,可在他的单人牢房外,我看见了他,和衣于床上,目光似墨一样涣散。“别过来。”他说。接下来的两天,他一直在睡。那是我所见过抵御悲伤最无力的方式。当他再起来的时候,枕巾已经长满霉斑。令我惊奇的是,他并没有大变,只是再没有热切地邀请我去看他的绿。可我相信他,相信那个勤勤恳恳的影子,那一抹我在他身上看见过的绿色,依旧蓬蓬勃勃地生长。此刻,我想去相信一个人,非常想。

他很快因为表现良好而获得了假释,“1859号。”我沉静地报出那个编号,却难以掩饰上扬的尾音。他迟疑而兴奋地从一群僵硬的囚犯中小跑出来,临走前回身抱住我。我很高兴,他从逆来顺受变得自信倔强,臂膀也更有力。我告诉他,我已经向上级申请了开辟监狱绿地的企划,他的眼睛里闪了闪孩子似的光芒,把脑袋埋进我的颈窝。我的绿啊,以后在遥远的地方也要更好地扎根生长。

我又折回那座深灰色的建筑,突发异想般地坐进他的单人牢房,像他一样眯起眼向外望,睫毛滤去耀眼的日光。但阳光还是太刺眼,让我眼角有些酸涩——垃圾场的角落里,随意堆放着几丛绿色——但那不是他的绿,只是某次欢迎新狱长时买来的假花,劣质的颜料在雨水冲刷后甚至褪了色。有什么东西开始翻涌,心无可抑制地皱缩起来,我狠狠捶了床头生锈的铁架。我早该想到的,监狱与绿色这一对滑稽的组合!这个社会再次用假货欺骗了他。算了,他本来也算个假货,对于囚犯这个身份。疼痛让我冷静下来,差点忘记了,那个傻瓜,他心底的绿色,又不是扎根在这贫瘠的监狱,那样明媚的绿色,不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代,都会继续生长。“既然你都没有放弃,那我也会让你看到,监狱里也不是不能有绿色。”我弯起嘴角。

再度眯起眼睛,向外张望,恍惚间看见,一株树,从这个社会的垃圾场中茁壮地生长起来,高过深灰色的围墙,锈色的栅窗,浆液饱满,枝叶如盖。这囚不住的绿啊!

    校:玉环中学

    级:高二

    级:1班

指导教师:陈青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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