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第4题】又见枝头吐新绿(吴舒婷)
作者:海棠无花枝无叶
发布时间:2013-12-14 13:22:27
我的名字叫“枝头”。
我对这个名字,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叫我。或许是因为我长得瘦瘦高高,胳膊腿儿细得像竹竿儿,皮肤又趋近于棕色的缘故吧,又或许……是我曾经和一个灿烂如绿叶的女孩坐的缘故。
她很喜欢绿色。头上戴的,颈上系的,身上穿的,脚上踏的,无一不是绿色,活脱脱就像个繁花嫩叶丛中走来的精灵。她性子也好,脸上整天挂着比晨曦更灿烂的笑容;脑袋也灵,老师的问题全都能答上来,作业和试卷上总是写满了漂亮的一百分。老师不止一次地边慈爱地抚摸她柔软的长发,边拼命地告诫她,要考进城里那所重点高中,要做县里的中考状元。她每次都含羞地笑笑,那样子,就像一片含着露水颤动的绿叶。
我一直喜欢她。
她在一群灰扑扑的女生中就像鹤一样出挑而显眼。在那个年代,太容易让男生喜欢。已经有很多男生向她表白过心曲,但我没有。原因很简单:我配不上这么优秀的女孩。还有一个原因,已经恨铁不成钢的父母对我家教甚严,连我踢球都管束,不肯像其他同学的父母一样大方地给我钱或给我买奢侈品。他们要是知道我早恋,还不得打断我的腿。因此,我从来不敢和她单独相处。直到有一天,在学校后的那片桃树林。
那一天,日头正好,我在那附近踢球。这是我明天的固定节目。我踢得正好呢,却一不小心把球踢到了树林里。我追着球急匆匆跑到树林里,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独立在那里凝望。她照旧的一袭绿衣,简直和绿叶儿融成了一体。我脸微微一红,什么都忘了,更顾不得球,抬腿就像往后走。可球和我发出的声音惊动了她,她一回头,就看见了我。我当时都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还好她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对我友好地笑了笑。
“你能看见那所学校吗?”她热烈地问我。这让我有点意外,我还以为她会问我我为什么到这儿来呢。我一时没敢答话。见我不答话,她又补充道:“就是那枝新绿的后面。”
面前是郁郁葱葱,向着阳光抖擞的绿叶。我的眼睛踌躇着望了望她,慢吞吞地拨开几枝。我往桃林外望去,只见远处果然有一幢巍峨的建筑出现。只是有些朦胧,像隐在云端。她凑过来,脸上带着天真的希冀:“那就是老师曾和我讲的那一所学校……听说它很远,可是,现在看来,它又那么近。说明它并没有想象中的离我们那么远。我一直梦想……你看那校徽,是橄榄枝,多么漂亮,而且有着生机活力。”她顿了一顿,有些羞怯地低下了头,细声细气地说:“而且,那里有着我最重要的人。我希望能和他在那里相遇。”她后来说了什么我全然忘记,只记得当时我头顶上仿佛一个焦雷炸响,然后失魂落魄地立在那里。眼前的景物在我眼前破碎。
就在那一天放学的时候,我从学校里走出来时,正看见她坐在一辆自行车的后座,双手怀抱着骑手,闭着眼睛满足地靠在他的背上。那个骑手的皮肤很白净,眼睛也很澄澈。他的白衬衫上,印着那个图案——橄榄枝。
我就那样看着他们从我面前骑过。
从那以后,我像疯了一样地学习。球场上再也没有我的身影。各种考试,我是第一名。但是,在我春风得意之余,让我有些意料不到的是,相比我的突飞猛进,她——竟有些黯然失色。准确的说,是销声匿迹。她的名字不再频频出现在学校的表扬大红榜上,也不再挂在老师的嘴边——自从她生了一场大病以后,她的成绩一落千丈——生了一场大病,这是她差不多半个学期没来学校后对外的宣称。她也不再一下课就迫不及待地热情地与人谈笑。那片桃树林里,也绝了她的踪迹。而她,也一反常态地任由自己沉沦。渐渐地,她被遗忘了。她失去了夺目的光环,从神坛上跌跌撞撞地跌下。作为她的同桌,她的变化我看在眼里。她曾经那么的健康美丽,现在却变得黯淡瘦弱。我想去问她,很想去问她。可是我却没有勇气,也开不了口。——我和她已是云泥之别。虽然两人还是同桌,却仿佛已是两个世界的人。再者,因为那天在自行车上远去的她,我多少对她,竟存了几分恨意,看到她如此,心里竟有些窃喜。不管怎么样,那段时间,用我父母的话说,他们都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了。很快,第二年的那个绿叶葱茏的季节,我们迎来了中考。我很顺利地完成了原来老师对她的期望。全县炸了锅,所有人都那么欣喜。老师张罗着接风,学校承办着表彰,父母则颤抖着拿着录取通知书,一脸泪水和笑容地看着我。但是,我没有太多的反应。中考发榜的第一天,我对父母的第一句话就是:给我买辆自行车。
那一天,返校。我老远就看见了她背靠校门口,不肯进去。我知道,她落榜了。我没有对她说什么,只是推着自行车昂然地从她面前昂首走过。在经过她面前时,我用余光偷瞄了一下她的脸色。不看不知道,一看简直把我吓了一跳。她那么憔悴,脸枯黄枯黄,眼睛深深陷在眼窝里,单薄的身子在空空的衣服里颤抖。朝夕相处许多春秋,我竟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她!是她落榜后才变成了这样,还是她从来都是这样?我更希望是前者。我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心里竟恍惚泛起了一些酸涩的味道。
正在我的思绪飘远的时候,突然,她抬起了头。当她看到我的自行车时,突然急促地呼吸起来,枯黄的脸上也泛起了红晕,黯淡无光的眼睛顿时放出来些异样的光芒。她扑过来,抓着我的手,嘴唇翕动着,眼眶里蓄着泪,哽咽着想说什么。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轻轻地一挣,就挣开了她的手。我是无意的……我望着面色由悲转惊愕的她,更是羞赧,匆匆上车,一会儿功夫就蹬远了。我能听见她好像要追赶而重重地摔在泥泞里的声音。但我夹夹肩膀,闭了闭眼,让自己狠下心,不要回头看。
两个月的暑假很快就过了。我带着全县人热切的目光骑出了县城。这两个月,发生了很多事。比如,她死了。
她是在她家后的水塘里被发现的。听说,她是带着她所有的绿色衣服投的塘。她母亲呼天抢地,说儿才为着你去了,你怎么也去了。她母亲口中的儿,就是她的哥哥。她哥哥,也是那所高中的学生。一年前,她哥哥骑自行车载着她去他学校玩,路上车祸,他代她受了重伤,经抢救无效死亡。她从那起事故中幸存,却又殒命在这一方小小的水塘。我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穿上了那印着橄榄枝的白衬衫。我恍惚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没明白什么。听说……那天枝头上落了很多的叶子,都是枯黄的。很多树枝,都变成了枯枝。
我已经骑在城市的马路上。我闭上眼睛,绿叶和黄叶,泥泞和马路,桃林和水塘……太多的画面,在我面前一瞬间重合。
没有新绿的枝头,只能是枯枝。
对不起,新绿。
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在最后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声小心和汽车巨大的轰鸣。
对不起,新绿,你等我。
在这个满目萧瑟的季节,我又看见枝头吐出新绿。
我的名字叫“新绿”。
哈,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喜欢绿色。绿色是生命的颜色。
初二的时候,我喜欢一个叫“枝头”的傻瓜。他真的是个傻瓜,成绩那么差,还只知道踢球。可是,我羡慕他的这种生活。自从父亲亡故后,就只有母亲那份微薄的收入来支撑由我、哥哥和母亲组成的三口之家。这份钱,不仅要支撑家里的日常开销,还要供两个孩子上学。因此,我从小就懂得,自己不仅要以优异的学习成绩来报答母亲,还要帮母亲料理家务。还有一个更现实的原因:上高中的哥哥常年在外,母亲又起早贪黑地干活,我再不顾及家里,简直是天方夜谭。在这个别的女孩还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我早早地担起了家庭的重担。所以,我经常是边守着水壶边看书,边洗衣服边背课文。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一个品学兼优,乖巧又懂事的女孩,但是谁知道我背后的辛苦呢。要兼顾学习与生活的我,几乎没有自己的空余时间。可是,在我为学习和家务奔忙的时候,我总能看到他在路边踢球。这时候,不管多忙,我总会悄悄地停下来,在旁边静静地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再悄悄地离开。我从来不敢把这份感情外露,一是我不想母亲再为此操心,二……则是少年的倔强,害怕别人议论。所以,我一直与他保持着距离。这段距离,在那片桃树林中,终于消失殆尽。
那天,我在学校后的那片桃树林里。那时正是桃花千叶的时节,日头乏味地高照着层层绿叶,照得人喉咙发干。我在眺望桃林外的世界。我能看见那所若隐若现的学校,那是我哥哥所就读的学校。我多么想也考进那所学校!可我害怕。虽然老师屡次安抚我,说以我的成绩考入那所高中毫无问题。但我的心就像一叶孤舟,又像一缕孤云,始终在大海和天空中飘忽。自己一个生在穷乡僻壤的女孩,能拼得过城里那些孩子吗?要是我考不上,面对这么大的落差,我又该怎么办?我拿不定,我怀疑自己。我就像一个迷失在大雾中的孩子,找不到母亲,找不到回家的路,又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无语凝噎。我对自己说,我才初二,就担心这些事情,未免荒唐可笑。可这丝毫不能缓解我的心绪,我还是处在迷茫的境地中,还得怕人寻问,咽泪装欢。但我知道这种欲哭不成强翻笑的假面终究会破裂,自己也终有一天会崩溃。可我竟好像一个局外人似的,没有能力也没有心情去改变。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在林子里彷徨。可是,我看见了他——
他就那么突然地闯了进来,随着他的球。我一回头,看见了他脸上未及退去的红潮。我何尝不害羞——只不过那鲜艳的红晕未及泛上便被我强压下去。我朝他礼貌地笑笑,换上人前那副活泼的样子,主动开了口。可他就像个木鸡一样,任凭你怎么动也是一声不吭,好容易才让他开了一下口。我一个女孩子,竟然落到如此地步……真是要让人羞红了脸。说着说着,我不觉提到了那所学校。忽然,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趁这个机会,提点一下他,也给自己坚定信心呢?我鼓起勇气,怀着试一试的心情向他半吐半露地表白了心迹。可是他真的是个傻瓜啊!听了这话,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一动不动呆呆地立在那里。羞死人了,真是羞死人了!我真想使劲跺跺脚,然后拎着裙子低头跑开。这可算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我只好尴尬地转换话题,随意说了点事。
下午哥哥的到来,总算让我的心情有些好转。我一走出校门,就看见他又梳着整齐的头发,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推着他的自行车在那里等我。今天星期五,他照例从城里回来。我一看见他,心里乐开了花。我马上飞奔过去,笑得出声,脆生生叫了一声哥,把书包甩给他。他也笑了,把书包放进车篮里,说了一句小妮子长不大。平常,他都是直接接我回家的。但是今天,他笑着说知道我茶饭不思,要带我去他学校玩。我含羞低头,笑骂一定是妈告诉你的,他笑而不语。哥笑起来真的很好看,那是一种温润如玉的笑容。他为我理了理耳边碎发,又拍了拍我的刘海,笑着让我上车。那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啊!我怀着满心的激动和欢喜跃上后座,催他快走。哥一路上都笑着,温柔地和我讲那学校的事。我就枕着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的身体,闭着眼睛遐想。哥哥的声音很慢很轻柔,和自行车链一楞一楞的声音轻和。晚霞烧灿,现实安稳岁月静好这八个字有那么一瞬闯入我的脑海。就像这样一直靠着哥哥,不也是很好吗?我的头脑有些迷糊。
所以接下来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一辆东倒西歪的大卡车猛然撞上了我们这辆小自行车。然后就是在我即将撞上一块大石头的时候,哥哥猛然推了我一把。再然后……就是我醒来的时候了。我一睁眼,入目是满室的白。哥哥!我一睁眼,就立马撑起身子,四处张望。病房里只有我和一脸愁云惨雾的母亲……我的心猛地一沉。再看见母亲那身缟素的时候,我什么都明白了。我当即伏在母亲怀里号啕大哭。母亲也哭了,泪水顺着她憔悴的脸庞划过。她粗糙而苍老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和背,好像她的抚慰能替我除去痛苦。我就这样哭着,也不知哭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在我出院的时候,已经是骨瘦如柴。那身病服套在我身上,简直大又滑稽得可笑。
我从此再也不想关心任何人和任何事了。每天坐在窗前看暮色是我最大的爱好。就好像哥哥还会从地平线外骑来,沐浴着满身的光辉,用车痕把锦云裁碎。晚霞多鲜艳啊,如血般鲜艳,一如那天的鲜艳。可是我的哥哥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捏着我的脸说小妮子了,再也不会明净地对我笑了。是我造成了哥哥的死。母亲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日益消瘦下去,成绩也日益退步。母亲不止一次最低限度地央求我,说娃儿,你就是不看妈的面子,你也想想你哥吧。我默然。
我从来没向任何家里以外的人吐露过半点消息,我只是说我生病了。他们信不信无所谓,因为他们也不会听。因为有一颗比之前的我更耀眼的明星升起了。那就是他。听说,他已不再踢球,而是专攻学习了。以他的成绩,有望以状元身份进入城里那所重点高中。我看他像月亮一样被捧得高高在上,心里了无悲喜,只是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于他,我可能只是他生命中的小小过客。仅此而已。
中考,我顺理成章地落榜,他顺理成章地成功。返校那天,我没进校门。我只是站在校门口,也不知要干什么。忽然,一抹扎眼的白色在我面前晃过。我抬头,是他。他穿着高中校服,推着自行车。多么熟悉的白衣,多么熟悉的车……久不落泪的我哭了,情不自禁地哭了,抓着他哭了。我本以为我的泪已经流干了,可是那天我的泪还是倾泻而出。可他的回应只有冷漠地一挣,然后骑车扬长而去。我想告诉他,我多想告诉他啊,你像我所爱的人,你是我所爱的人。我想追上他,可最后只有笨拙地摔倒在泥潭里,任由泥浆溅上了我的衣裙和脸庞。我抬起头,看着他远去。我盼他回头,可他没有,一次也没有。
我是抱着我所有的绿色衣服站在水塘边回想这些事的。秋风捧着黄叶渐起,片片吹落水面,使得原来平静的湖面泛起圈圈涟漪。它们也曾有过灿烂青涩的时光啊。
离开枝头的新绿,就只是枯叶。
谢谢你,枝头。
我的生命因你而荣,也将因你而谢。但我还是要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那段生命中最美丽、最绚烂的时光。
谢谢你,枝头,我在这。
在这个满目萧瑟的季节,我又看见枝头吐出新绿。
学生姓名:吴舒婷
学 校:嘉兴市南湖国际实验学校
年 级: 初一
班 级: 2班
指导老师: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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