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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组第四题】又见枝头吐新绿(程安安)

作者:偏执妇人 发布时间:2013-12-14 20:41:09

初中组第四题 又见枝头吐新绿

 

路上遇见一个五六年岁的小女孩,笑着和街上的每一棵树打招呼,路过我的时候,抚摸我衣袋上垂下的包毛球,撕扯不放手。女孩的妈妈抱歉地对我笑笑,又回头任由女孩拉着她的手在路上乱跑尖叫。

我用手遮住路边青桐树丢弃的刺眼阳光手指缝隙中,女孩好像在飞翔又好像看到青桐新的枝桠在疯长。路边慵懒的黑猫似乎被女孩吵到,躲进草丛吹着阳光。

这好像她的那只猫,被抱在怀里打着哈欠喵喵叫。


-1-

那还是她的六岁年月,和这个小女孩一般大。印象中那一个时常抱着黑猫在太阳下瞎逛的小女孩,桀骜不驯,常年沉浸在自以为被妈妈抛弃和期许远离这座城市的幻想中。我时常跪坐她面前与她闲话家常,仰视的角度看她至于我时常忘记她只是一个孩子。

那年我刚来到这座城市,火车站里,看到穿黑色长裙的小女孩追着地铁嘶声尖叫,夏日的阳光赤裸照耀,直射她身上却没有偏差激荡过后只得拖沓着被自己撕扯破的裙子顺着轨道往回走

远处好像有乌云,我走到她身边,唤停住她,想带她躲避午后的雨。她没有回头,好像在笑,“雨马上要唱歌给太阳听了,我们也要听啦。”只是最终她还是扯不过我强硬的拉扯,走向有雨檐的站点时也频频回头。她的手冰凉,偶尔触到雨水会抽搐,或许因为她认为的温度太过滚烫。我看见她一直在笑,嘴角却没有欢欣,好像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模样。雨停之后,她被握住的手一直躁动不安,我看见她的眼神衍生在远方,一路绿荫;尽头有夕阳彩色的霞光。

她望着我的眼神有满足和期许,我松开她的手,看她跑向夕阳,不见踪影。

   日后我时常想,如果那一次我早些离开抑或她不再回来,那只是一场偶然的遇见。但是如果来得太晚,至于一切都在料想之外。


我听得蛙在雨后尖叫,湿漉漉的风沾湿了我的头发,扎结在一起,但是树叶上却没有雨水停留。我喜欢这座城市的青桐树,枝桠粗壮,时不时会生长;枝荫也会膨胀。我顺着那一排树的方向走,树下有湿漉漉的风,夏日的傍晚异常美好。然后我看见黑色裙子的女孩,阳光下朝我明媚地笑;她的裙角有雨水停留。“我好像看见它的枝桠在疯长。”她微颤着抬起手,像我示意她面前的那棵树。或许身高不够看不清枝叶,她的眼神似乎焦躁。

我走过去试图将她抱起,她摇着头,反来拉着我的手,“不用看它。我很小的时候它就这样高,枝桠时不时往一个方向生长,至于它甚至不能给我荫凉不能遮挡阳光。我时常到它隐蔽下画画,只是每次画到一半都会想不起自己画了什么;就像掉进它的梦境,醒来后,满身香气。”

我突然很好奇这个女孩。现在她安静的时候,像一个放大了的置静娃娃。我和她在长满青桐书的小道上乱逛,直到晚上,和她爬上那棵青桐看月亮,又看见她明媚的笑。

  黑暗里,她抱着我。肢体的接触来的比她表面更为忧伤。她说曾今做过一个梦。梦里自己开在花朵上,远处有北极的极光;她被捎上圣诞老人塞满礼物的马车,沿途遇见许多睡眼惺忪的袜子,虔诚匍匐。于是她也幻化成一双袜子,向老人乞求黎明和温暖。

她定是把自己的途径当做这个世界的盛放,不然何来的那个梦境,美丽得连想象也无能无力。


-2-

我将她送回家时,看到她家偌大的花园公寓,空荡而冷清,那个大约是她外婆的老妇人对她的晚归并不惊奇。她和躲在门背后的黑猫打招呼,声音轻缓安抚,很难想象她白日的嘶声尖叫。我看到她房间满地的颜料和画纸,上面只有颜色没有图案,杂糅成一团。当时觉得一个靠颜料和黑猫来陪伴度日的女孩,孤独在这座城市,一寸寸长大那么大。实在不可思议。

老妇人自如地打好热水放在她面前。我以为她要清理一下落魄的衣裙至少也湿润一下干裂的手心,却见她把颜料一只只丢进水盆,色彩旋开。好像白日里我与她一同遇见的灿烂阳光。

许是很少见到这么忧郁的女孩,或是彼此灵魂的吸引,那几年我们形影不离。我们打发掉了无数个光阴安静的下午,阳光灿烂,四下无声之时,我梳理她的长发,她用大剂量的颜料在画板上画没有形状的画。黑猫蜷俯在她腿上,身上乱七八糟的颜料。

那日我看到她的画上多出一味色彩,是阳光般地暖黄色。她说她想起了妈妈。后来告诉我她恨她妈妈把她留在这座没有大海的城市,只有阳光刺眼,山川压抑。她哭起来的声音咿呀,向小胡同里留声机的古调“妈妈每年会来看我一次她说等的头发长到很长,她就会和我一直在一起。

我明白她并非不识这个谎言,但苦于没有勇气揭穿她所最后的期许。我不忍她谈及母亲时迅速耷拉下的眼神,一如她冰冷的手掌,任何安慰都会想那日的雨水一般滚烫。于是月亮下谎言也歌不成调:“这个世界诞生的时候,思念原本是一双的,后来不小心把一半的自己遗留在青桐树中。思念她看到另一半自己在春天疯狂欢欣地生长,很羡慕,就日夜乞求自己会发芽,会生长。最后它就变成了头发,日夜不停地生长。告诉你一个秘密,对一个人的思念越多,你的头发就会因为思念越来越长。”她很享受地听着这个故事,我能保证她当时的深信不疑。没有记错的话,她当时长发及腰,只是不常护理的缘故,松散而盈乱。

那是难得的一个暖冬,她拉着我的手去看那棵青桐的时候,它的叶子还未落完,她仍是执着于那个故事,所以这棵树就是因为思念才长出这么多树叶的它在思念谁呢,春天吗?”“它知道等熬过这个冬天,春天就回来的。所以你要好好照顾你的头发,不要这棵树一样把叶子都掉光了哦,春天看不到它的思念,所以迟迟不到来。”

她郑重地点点头,手指又恢复了温度。

很多年以后,她在写给我的信里告诉我,这些年她竟不曾对母亲有一丝埋怨,完全是因为我。当然,这是后话。


我们喜欢走很远的路去看春天,时常坐车到有大片草原或麦地的乡间,沿途与她车厢中互相拥抱,再颠簸都不放开。

她一如既往地架好画板,晕好颜料,换着各样的画笔和浓度,她像抚摸猫咪一样抚摸画笔和纸张。每次看到她画的大海,那是我唯一认得的颜色,总会以为自己掉进深海的梦境。

我也时常在她画画时拿出一本书,是茨维塔耶娃的诗集。她的诗原创、智慧、诗意、并且坚强。

我喜欢在阳光下朗读出声,她说我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雨水被打散的尖叫。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古老时钟敲出的/微弱响声像时间轻轻滴落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 吹笛者倚著窗牖/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她说自己没有文字的感知能力,只喜欢这种短小的诗,不喜冗长的大篇幅文章,但又沉迷我为她用半个小时酝酿,用两个小时对她讲完的童话。她总在我讲完故事后很满足地对我说:“我喜欢你这种写文章讲故事的,可以向这个世界兜售梦想。”

我当时只是问她,“你觉得我可以当一个作家吗?”

“你长得挺好看的,笑得挺好看,诗也念得很好听。你说过,这样的女子定是一个很成功的妓女。”然后又专心画画,不理会我在她背后的呲牙咧嘴。

“即使你是妓女的壳也会盛满作家的灵魂。”

她没有转身,画板上大剂量的棕红色。


-3-

她躲了我很长一段时间。

也许不是躲,是我找不见她。她的外婆说她在外面画画。还记得她与我讲的,她要完成100张画——她想考取的美院提给她的要求,那是她妈妈所在的城市,有大海蔚蓝。

那是我们认识的第六年,她的头发早已及膝,尽管她的个头长得更为迅猛,像春天的枝芽。

那个冬天的末尾,她养的黑猫死于难产。后来她花了整整一个午夜,花了那张画,黑色渗透到了厚卡纸的背面。 

我做车去我们常去的麦地,草原。车厢依旧颠簸,我下意识地往旁边靠,可是没有人与我团团相抱。草原上,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好像看到我们站着,不说话,十分美好。

最后我去到了我们第一次相遇看月亮的那棵青桐。看到枝桠间一块绿色的画板,上面似乎有画未完。她站在阳光下背对着我,嘴角好像在上扬没有欢欣。

湿漉漉的晚风,她的棉绒外套被氲湿。一转身便发现了我,好像很惊讶,的确在明媚地笑。

其实我每个冬天的末尾都会过来,看望这棵等着春天来接它的树。也会看到阳光灿烂,四下安好,叶子它在静静地凋落

谢谢你记住这棵树。也请记住我的思念和着叶子疯长,也许你还能听到它在尖叫狂笑。

记得春天到来时,帮我和它新长的叶子打招呼

因为我要走了。”

她像那年的夏日一样,跑开我。没有晚霞没有蛙声,没有追着火车小女孩的嘶声尖利。

我抬起头,青桐还在酣眠。


那天之后她确实走了。留下给我她的黑猫生下的白色小猫,手掌大小。

她的外婆转交与我她的画。那些画是我不曾见她画过,大约是她那些日子为了考美院而画的。还是很重的颜料拼凑没有形状,可是我知道,哪张是天空,哪张是大海。还有一张一个绿色头发的少女坐在蓝色的草莓上,望向远方,眼睛是星空。她太会用颜色,尽管是她最不擅长的形状表达。

一共99张。

后来,我也离开了那座阳光灿烂城市。只是每个春天叶子疯长的季节都会去看望那棵青桐,好像又看到很多年前一个长发小女孩瑟缩着用手环抱住树干“不要怕,春天马上回来的。”眼睛里有水汽,又有期许。上面那只绿色漆皮信箱里除了些七倒八歪的落叶和新叶,每个春天都有一张的明信片,红黄的封面像那个夏天赤裸刺眼的阳光,上面通常只有一句话

“这里的天空清澈没有忧伤”。

“这里的海洋生生不息,海水蔚蓝到连想象都无能为力。”

梦到我们变成一只猫,在阳光下懒散晒着毛皮。”

每次看到她或许明媚的生活,我都想放声大笑。 

她还寄给我一张海报,那是她新出版的画集,封面是一张通篇绿色的画,好像青桐的新叶,嫩黄暗绿。很多年以后,我在朋友家看见了那本画集,里面的每一张画颜色厚重蹁跹,我问友人是否看懂。她摇摇头,又点点头“每张画下面有画者的注解。”我翻回封面,右下角:又见枝头吐新绿。

我现在就能确定那是最后一张。

“pong”从画集夹缝中掉路一张报纸,已经被剪切过,只有短小的篇章和一张半身的图片。文章内容大概是说那个美院的老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一直资助她颜料和画笔,但这个女孩后来不愿意离开那座城市,说是等画完一百张画送给一个人后才会离开。最后当然是在这位老师的培养下拿到了各种奖项,尤其擅长画枝叶。

照片中的她靠在一座海边的竹木楼的门边,头发好像快要及地。我知道她的思念和枝叶在疯长。



 

我放下遮挡阳光的手,又抬起,挥动,像那个小女孩一样和树打招呼。

我看见它的枝桠在疯长。

 

 

 

 

 

 

浙江省临安市实验初级中学

903 程安安

电话:13175096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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