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10题】森林(叶禾)
10.森林
(一)
“哎,叶曲。”
我抱着作业正要离开的时候班主任叫住了我。
“什么?”我停在门口,半个身子浸在门外的热浪里,扭过头对上他的面孔。
他不看我,兀自盯着自己手里的手机,许久之后才抬头:“去把苏禾叫来。找她有事。大事。”他装着一副神秘的样子朝我挤了挤眼睛,笑容从他眼睛里荡漾开来。
我转过头的同时翻了个白眼,抱着五十七本王后雄吭哧吭哧离开了冒着冷气的办公室。
此时是高二的盛夏,天气热的吓人,离了冷气就觉得一层一层的热浪呼啸而来把人淹没。校园被木本植物的郁郁葱葱所包围,有蝉躲在树木之间,叫声悠长的足以包裹这整个夏季。
果然是在画室找到了苏禾。
隔着窗玻璃,我看到苏禾坐在窗户前,身旁是一只画架,从我的角度看不到那上面画了什么。
小半个画室都铺满了阳光,窗外是学校后山,山上的森林层层叠叠,偶尔有枝桠抖动,飞出一只羽毛洁白的鸟。苏禾就坐在落地窗前,身上铺满了阳光。
一时间我竟然看的失了神。
苏禾是优秀而美丽的人,从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
我叹了口气,推开门,迎面的一股冷气冻得我打了个哆嗦。
“苏禾你太奢侈了——又开冷气又开窗的。”我故意装着愤愤的样子走过去,她转过脸来神色温和的朝我翻了个白眼。
“画什么呢。”
“不准看。”
“什么嘛真小气。”
“……找我有事?”她在画布上又添了几笔之后放下了手里的颜料盘,上面是深浅不一的绿色。
“不是啊,老班找你有事,据说是大事。”这么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所谓对于苏禾来讲的大事是什么,“哎……是不是就是那个……”
“去了才知道。”她起身,一副平静的样子,然而眉眼之间却是藏不住的激动。
苏禾刚一踏进办公室的门,班主任就抬了头,喜逐颜开的冲她道:“过了。”
“过了?”她一愣。
“过了过了。你的那幅《秋天与狗》过了。这不通知都发来了。”班主任递给她一张纸,顿了顿,又说,“十月的时候决赛,你把画画好带去就是了。要加油啊。”
他看着苏禾低头看通知的样子,欣慰的笑着,眼角的皱纹绽出了一朵花。
他知道这张纸对于苏禾来说比什么期末考试都要重要许多,也知道这张纸的来之不易。
苏禾是美术生,虽然文化课成绩也很好,可是偏偏死脑筋的不愿意读书,高一的时候没什么,她还是一边读书一边学习画画,她父母只当是业余的消遣,没怎么管。可是高一学期结束的时候,苏禾却突然说她文理都不打算读,只愿意画画。她父亲当即一个巴掌拍到了她的脸上。
“这是关乎你未来的事——我不会让你把自己毁掉的!”
那天我就站在她旁边,看到苏禾父亲暴怒的神情,不知道要怎么办。而苏禾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她的父亲,右边的脸高高的肿起来,有清亮的液体盛在她眼里,却掉不下来。
那天的最后是以苏父砸毁了苏禾画画的东西,烧光了她从小得到的证书作为结束。
可是后来苏家再也没平静过。
她几乎天天和她父母吵架,最后甚至闹到了校长室,最后的最后苏禾一句话收了场。
“这是我自己选的路,不管走不走得下去,我都只走这一条路。”
那时候她红着眼,脸上还有那天她父亲的巴掌印,可是苍白的脸上是谁也拦不住的执着。
高二开始她就专心画画,自己攒钱买需要的工具和工具书,有时候甚至为了买好一点的工具咬着牙不吃饭。而在家里和她的父亲冷战不断,母亲夹在他们两个之间也日渐变得麻木。她的家变得不像是家。
我记得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苏禾变得憔悴,变得消瘦。可是也是从那天开始,她眼里的光华愈发耀眼和坚定。
那是她唯一的路,她倾尽全力,只有那一条路上的希望。
她知道,不成功,便成仁。
(二)
大巴在七点的时候上了高速。
十月的时候夜晚逐渐变长,此时城市里已经华灯初上。
苏禾坐在我身边,脑袋倚在窗玻璃上,灯光不断扫过她的脸,眼睛一眨不眨。
“怎么了?”我推推她,递过去一个面包。
她咬了一口,看向我:“你说我要是失败了怎么办?”
她的眉目在橙色的灯光下突然笼了一层苍老的颜色,眼睛里的光华消散开去,只留下那层光华背后的疲倦和无助。
这才是苏禾。
平日里她咬着牙微笑,在那条路上跋涉,有很多鄙夷的不理解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等着她出糗,等着她放弃那所谓的梦想随着大流被湮灭。
我看着她,有些心疼。
可是我又有什么资格呢,我也不过是那大流里的一员。
我闭了闭眼睛,握住她的手。
“不会的,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低声喃喃说,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给自己听。
我醒来的时候,是深夜。
苏禾坐在我身边,注视着窗外。
偶尔有零星的灯光在窗外一闪而过,迅速划过她苍白的脸。她身后车窗外的景色化成一块块模糊又斑驳的色彩飞快的向后流淌。她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像隐没在黑暗里。
我朝她挪了挪身子,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她的收,然后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回过神来,转过头,有一绺打着卷的头发垂在我眼睛上,刺得我眼睛发酸。
“还没到呢,”她说,声音混杂在大巴的轰鸣声里,显得极不真切,“继续睡吧,我醒着呢。”
她捏捏我的手,又说:“我没事。”
可是分明有一滴液体掉落在我头上。
我张张嘴,只觉得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于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寂静了许久之后我闭上眼,在浑浑噩噩之间我听到苏禾几乎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我想告诉她,我刚刚做了个梦。
梦里是初中时狭小逼仄的寝室,十五岁的我站在窗户旁边,面容模糊,脚边是一地的碎纸片。我的背后是夏天里浓的化不开的绿色,在那莫名刺眼的绿色里我看到那个穿着白色宽大校服的我的眼里,盛满了我看不透的悲戚。
我记得那个夏天,永远都记着。
那个夏天,在那个有着明媚阳光的夏天,那个夏天的绿色比以往的任何夏天都要浓郁和茂盛。我母亲撕碎了我写的所有东西,格式化了电脑,扔掉了手机里的储存卡,一把火烧掉了那些有着我的文字的杂志和书。
她看着我,痛心疾首的让我跪在父亲的黑白照片面前忏悔。
我没哭。那时候我只觉得心里漏了一大块,有冰冷刺骨的风从里面呼啸而过,贯穿我的身体。
也一并撕碎了我心里一直高高供奉着的曾经如同神祗一般的东西。
从那时候开始,我再没写过除了考试作文以外的任何文字。
(三)
苏禾从阶梯教室里出来的时候一脸轻松。
“怎么样?”
“就那样呗,”她笑,眉眼弯弯,盛满了喜悦,“主考官说我挺不错的。”
我舒了一口气,“那现在就等结果了?”
“嗯。”她抿抿嘴,眼里波光明灭。
只要这次比赛苏禾能拿到第一,她就能被保送到中国美院读书。
这样她的父母应该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我看着她,也高兴起来。
“不过你到底画的是什么啊?”我和她坐在教室外面,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拿着他们的画作进进出出。
她眨了眨眼,神秘的笑:“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啦。你会喜欢的。”
“什么叫我会喜欢的?”我问。
“哎呀哎呀,到时候会有前三名画作的展览的,不怕你看不到。”她挥挥手,把关子卖到底。
第二天就是颁奖仪式。
苏禾拉着我坐在礼堂的第三排,笑意盈盈。
“……下面是大会第三项,颁奖。”
礼堂登时安静了下来,苏禾注视着台上,眼神晶莹。
“……第三名,木州十三中,吴之璠。作品《柳绿桃红》。”
“第二名,青城一中,苏禾。作品《森林》。”
“第一名,北师大附中,蒋雨。作品《春色》。”
我一愣。
然后是身边的苏禾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阿禾……”
“我没事。我没事,叶曲。”她低垂着眼,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身影缓缓上了灯光璀璨的舞台。
她是那么小。
小小的黑色影子站在那里,脸上是强挂住的微笑。
那么耀眼的灯光,刺得我的眼睛发酸。
此时前三名的画作被打在大屏幕上,底下一片哗然。
连我这样的外行人都看得出来,第二名苏禾的《森林》,实在是比那幅《春色》要好太多了。
苏禾的画上是一片绿色深浅不一的森林。浓郁的颜色仿佛把人都包裹在里面。
然而我却觉得想哭。
她还记得。
初二那年我写了一篇《森林》,那是我写过的最后一篇小说。那时候苏禾就信誓旦旦的说要帮我画一幅插图,只是后来突生变故,她再也没有提过那篇东西。
可是她还记得。
主持人慌张的请前三名领完奖之后下台,可是场面已经有点脱出了她的控制范围。
底下吵吵嚷嚷,关于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奖励差别,还有那两幅大相庭径的画,进行了讨论。很明显,舆论是站在苏禾这一边的。
颁奖仪式就这样结束。
苏禾拿着证书和奖杯,手脚冰凉的离开了礼堂。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
沉默的走过礼堂走廊,苏禾突然停在一间房门面前。
“怎么了?”
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李主任……这次我家蒋雨……太感谢您了……”
“这是一点点……不成敬意……”
“李主任……仕途……高升……”
“报答……不会少……”
苏禾脸色刷的一白,随即捂着嘴巴跑了出去。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
我记得初二那年《森林》里的一段话。那时候这段话还被苏禾嘲笑着说矫情。
“这座森林缓慢的生长着,里面有荆棘,也有蔷薇,有猛兽,也有飞鸟。它无悲无喜的生长,看着那无数的人类在森林里挣扎,经历无数的悲欢离合,痴笑嗔怒,沉沉浮浮。它却只是温和的包裹住所有的丑恶或美好,眼泪或欢笑。它静静的听着世人千万次的祈愿,却不发一言。”
当这个猛兽掀开它身上披着的柔和暮光的时候,我才知道它的残忍。它在初二的时候吞噬了我,现在又要来吞噬苏禾了。
我们从森林里的象牙塔上下来,却不知森林里的险恶。
我转过脸,脚步踉跄的离开走廊。
谁知道我我当时所写的东西,会不会是我们现在的命运呢。
回去的路上,苏禾头倚在窗玻璃上睡着了。她的眼角还有一滴没流下来的眼泪。
我伸手拂去她的眼泪,转头的时候忽然发现沿路森林里的树叶落了一地。
冬天来了。
(四)
回青城后没多久,苏禾就退学了。
她的父母强行带着她离开了一中,离开了青城。
她走的时候我没去送她,我知道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怎样的,我不知道苏禾是不是还抓着她最重要的东西没有放手。
苏禾走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初二那年的盛夏。那时阳光明媚,蝉鸣悠长。苏禾拉着她那辆没法载人的车走在我前面,一声不响。我跟在她后面,看着从枝叶间漏下来的参差阳光缓慢的划过她的肩膀,划过她漆黑柔软的长发,划过她肩上背着的画夹。
划过那时我们还尚且柔软的心,划过那时那颗心上,我们还依旧高高供奉着的梦想。
划过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五)
“阿曲,我还是抓着它不放呢。我放不下。那么阿曲你呢,我希望你也把它找回来。不要就这么轻易的放弃,好不好?
阿曲你看现在我的父母都开始支持我了。你也会的。
别放弃,好不好,阿曲。我们一起去努力实现它,好不好?”
第二年,苏禾来了一封信,没有发信人地址。
她说。
END
学生姓名:叶禾 学 校:富阳中学 年 级: 高一 班 级: 2班 指导老师:毛艳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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