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满意的答卷
今天下午的阳光很好。可以看见漂浮在空气中的微尘,和我黄绿色的叶子。
我是一株墙角的树。
当我睁开眼睛,呱呱坠地时,我不能用哭声昭示自己的存在——树是不会哭的,因此,树也不需要存在感。我看见一片稻田,挥舞着镰刀的人们在夕阳下变成一个个剪影。一只苍老的牛在我脚下饮水,时而欢愉的向天空哞一声,这时它的主人会走来,温存地抚摸着它油一般的皮毛,在我尚不茂密的树荫底下稍作休息。我看见他的草鞋它们正亲吻着土地。远处一阵笛声。我于是羡慕起这印象画中的物和人来。
此时正是冬天,阳光不觉变得珍重起来。我的脚边坐着一个少女,她用细腻的五指正抚摩着我粗糙的皮,仿佛要从中读出什么光阴的故事来。于是我就将这些告诉她,希望能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她闭上眼,细长的睫像羽毛。微尘和着微黄的风将她的发丝撩起,像是唱一首无词的歌.阳光微微发黄。
那时,我还是自由之身。行者可以在我的耳边呓语几句,我也能将我的整个身体——包括裸露在外的一部分根和树荫献给他们。我能看见他们各式的草鞋在亲吻土地,草鞋是那时的时装。我甘于做一个倾听者。这个世界安静下来时有太多美景,只要你愿意聆听。
“这墙是怎么来的呢?”我愣了一愣。她微微泛棕色的眼睛盯着我看,这种目光是拒绝不得的。
很快稻田没了,柏油马路开始从地平线蔓延,这幅画终于添了灰色。那一天我告别夕阳,坠入梦乡。睁开眼时,我的脚上多了一栋墙,还有几个瘦高个推着鼻梁上啤酒瓶底那样厚的眼镜,在这片土地上比划什么。我的血液像要从胸口而出。但我不能吼——树是不会吼的,因此我也不需要存在感!于是这个小区落成了。那些瘦高个环顾四周长吁一气。但看见了我的枝条,又推了推啤酒瓶底厚的眼镜,在我面前比划。
少女沉默着离开了。我告别被水泥建筑挡住的夕阳,用半个躯体勉强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我就见刺耳的音乐,那是人类征服的脚步声。我默默地被锯掉了——我挡住了二楼的窗口。少女在楼上默默地看着,直到瘦高个离去。我流尽最后一滴血前,隐约看见少女趴在我一半的躯体上默默流泪。
我向那个模糊的影子挤出一个笑容,认为自己交出了满意的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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