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样稿】用你的姿态守望我的时代 骆嘉

    我的母亲是位记者。
    在她20多年的职业生涯中，她做过一线记者、夜班编辑、部门主任，以及期刊主编，无论岗位和职务怎样变化，她的上班时间总是变幻莫测。而当她填写履历表的时候，在职业这一栏永远都会写上“记者”。   
    她有过十年一线采访的经历，由此积累下了许多独特的人生际遇——她在内蒙古和牧民一起策马草原，在嵊泗海岛和渔民一起出海追鱼，也曾在中国和吉尔吉斯的边防哨卡用两支铅笔当筷子，和戍边战士一起吃拉条子……因为工作，母亲结识了许多人，很多采访对象都让她深受触动，她说，这些普通人身上折射出的人性光辉比钻石还要恒久。她曾跟我提过一位住在湖州市德清新市古镇，83岁的名叫陆松芳的老人。这位靠送煤为生的清贫老人从58岁起就在德清租住一间面积5平方米的陋室，无论严寒酷暑，他送煤的车从不停。一车煤饼800多斤，老人一天要送上两三趟，能挣到30多元的收入。汶川地震后，老人为灾区捐出了1万元——这些钱，他要送大约50万斤煤饼才能挣到。社区干部劝他少捐点，可老人坚持到银行排队将万元存折换成现金，送到工作人员手里。因长年劳累，老人的背已经佝偻了，儿子反复劝他回家享清福，却一直被他拒绝。在他租住的小屋里，电灯是唯一的电器，衣服和鞋大多是捡回来的。老人的同事告诉母亲，他一天只花一元菜钱，存起来的钱都拿出来捐给需要的人。3个月前，母亲去看望老人，临走的时候想留下一些钱，也被老人拒绝了。看到母亲坚持，老人很不好意思地说：“一定要给我东西，就给我点手套和毛巾好了，我送煤用得着。”母亲说：“不管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令人不满意的东西，可那位老人，就是一个精神标杆。生活千手万手，他是观音；道路千条万条，他是罗马。他让我们找到了通往真善美的道路。”
    看尽世间千景，尝遍人生百味，母亲将那些经历一一写成文字在报上发表。很多人对母亲从事的记者职业神往不已，认为记者都是文艺而潇洒的。但事实上每次她采访归来时，都是神情疲惫、面容憔悴，浑身脏兮兮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见到我和父亲，总是弱弱地发出“哼”的一声以示重逢之喜悦，然后便一头栽进卧室倒头就睡。
    因为有当记者的母亲，我很早就知道记者这个职业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光鲜夺目、浪漫瑰丽。在报社的大办公室里，截稿时间就像是连接炸药包的导火索，无可挽回地越来越短，所有的记者都要和它赛跑，敲击键盘的声音像雨点一样打着耳膜。遇到突发事件，第一时间向最危险的地方冲的往往是记者和警察。母亲曾在抗洪一线的堤坝上和部队官兵们共同守护了一个通宵，她说，那个时候更深刻地理解了战地摄影师罗伯•卡帕的名言:“如果你拍得不够好,是因为你离得不够近”。 
    可是，说这句话的卡帕正是因为站得太近，最后死在战场上。记者总是在为他人的成功鼓掌喝彩，为他人的委屈秉笔直书，而自己永远是一个默默的“隐形人”——有几个记者可以名留史册呢？相比而言，捣鼓资本抑或是笑傲政坛，一面扬名立万一面得意洋洋地收集四方投射而来的羡慕嫉妒恨，似乎显得更为“划算”，更像一个为人称羡的“精英”。
   “记者职业的意义和价值又在哪里呢？”我不禁问母亲。
    母亲的回答是：“这个职业让我看到了更丰富的世界，看到真善美最终能够跨越时空获得共鸣。只是它需要我们内心理想主义的支撑。”当时的我似懂非懂，迟疑地点头。
    恍恍惚惚地走过大半个青春期，我逐渐理解母亲，并开始思考——关于名利纷扰纠结的去与留，关于人云亦云裹挟的得与失，以及几年前的那个晚上母亲所说的“理想主义”究竟是什么。我半是惊讶半是幸福地发现，母亲对我的影响分分秒秒在渗透、日复一日地沉积。这不仅仅表现在我们用同一款新闻阅读软件，关注同样的社会热点话题，甚至走路的速度、仰头的角度、调侃的腔调都如出一辙，更重要的是，母亲已经成为我效仿独立思考的第一个范本，体认丰富阅历的第一次参照。于是，在那个干燥清新的夏日里，我认真地在大学第一志愿的空格里填上了“新闻传播学”。
    我知道，是那样的母亲成就了现在的我。每一代母女都有着不同成长背景加诸的各种差异，譬如她迷恋梁朝伟、我喜欢林俊杰，她用手机打电话发短信、我用手机切水果发微博，她看着我成日上蹿下跳感叹女儿不够端庄，我见她每天行止沉稳只觉她太过呆板。但是每对母女也有着从血液里传承下来的共同点，我想我和母亲共同拥有的就是一份理想主义的激情，一种投身生活这一狂想曲的渴望，这些情绪与思想像是连接我与母亲的纽带，也像是两代人间的一种传承。我们用不同的方式行走，却总会为相似的风景驻足，我们身处不同时代，却选择了相同的姿态：追求真，守望善，相信爱。

母亲（骆东华，杭州日报社记者）读后感：
    谢谢亲爱的妞思密达。
    三年前的感恩节，我给女儿发了一条短信。很多人都认为孩子应该感谢家长的养育之恩，身为母亲，我很感谢我的孩子，她让我获得了人生的第二次成长。
    一个月前女儿报高考志愿，我私心里希望她学更热门的专业，但她仍旧坚持选择了传媒，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就像我现在读她的这篇小文章，微笑中带着泪意——你的孩子懂你，是人生的大福报之一。谢谢你，亲爱的妞思密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