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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组第10题】青玉案(朱心怡)

作者:Vien 发布时间:2013-12-16 11:20:12
    多年以后,面对挟风而来的杏花冷雨,你也许仍旧会想起那片遥远的薄暮。
    彼时早春已歇,陌上田间花开遍野,你想着也该出来走走,便踱步出门。路经庭院,晓来雨过,却只见一池无人问津的碎萍,游鱼了无踪迹。你走上拱桥,欠身俯在桥栏的石狮子边,向北出神,听不远处渔舟里的清冷唱曲,随后微微俯身,掸去了身上才色已衰的梨花。少年时曾想过若来此城定居,定要在彩笺尺素上写下诗韵,随水波鲤鱼漂了去,等着有相似兴致的人拿着折成舟状,字迹依然不甚清晰的诗文,来与你一会知音。然而此刻的你正站在桥上,十年前的愿望触手可及,一时间你已经准备迈开脚步走回住处实现自己心心念念多年之事,却忽然发现自己的诗词雅兴,已减退得所剩无几。长者总说岁月蚀人,看来是无错的了。一年一换心境,少年热血,早已当成了酒后笑谈。
    桥边酒庄小二与你相识已久,对你颇为敬重,因而尽管你无官无职,也偷偷为你在二楼厅台角落留下一角,供你闲时坐饮了愁。店家小二是个极瘦然而很精神的少年,也不甘于目不识丁的现状,时常带着孔孟之书并诗经与当代名词前来讨教。头几次你还饶有兴致地传授些许,而次数多了,不免烦躁,却碍于面子不好推辞,便借着天冷之名暂且在家中休息了。说来你也是极空的,自觉没有舌战群儒的口才亦无显山露水的文采,平日里寡言少语,因此一直不得重用,仅是勉强过活,不至于乞讨于街头罢了。
    可你又怎会是是真真的冀望着这清闲的生活?自古以来文人学成则仕,如若可以,你又何尝不想同他们一般。然而那金榜上从未题写过你的名字。你尤其记得那年初冬,你扶着老父,踏着寒雪来到发榜的之处,你从黑笔重描的会元往下一个一个名字念给他听,那都是你从小便极为熟悉的字眼,手指滑过便能想起这些人的音容笑貌,由上至下,密密麻麻的字眼冲得你有些眼晕,你开始怀疑自己姓甚名谁,是否填错了名字,还是过于着急匆匆地掠过了提及自己的那一小行字眼。然而一遍又一遍,你早已放弃,而两鬓花白双眼半瞎的父亲仍旧执拗地寻找着,额角的皱纹几乎要贴上那张红纸。黄昏的颜色照亮了草垛上已然化开的霜,他终于由着你将他领回家中,草色烟光残照里,一路无言。
    当晚,你便暗中收拾好行装,深夜启程东渡。你在舟中,幻想着自己得一知遇贵人,衣锦还乡一雪前耻的盛景,你要着一身锦缎红装,鸣锣打鼓,让全县都晓得你父母的儿子年少有为,不再是个穷苦书生。那日你第一次躺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等来了破晓,忽而眼眶盈水,仿佛那是你喜悦与荣光的征兆。
    回想至此,只觉得心里闷闷地难受,你起身理理衣褶,在桌上留下几个铜钱,径直从站在楼梯口的小二身边快步走开了。街上依旧车如流水马若游龙,霎时你觉得自己置身与这样一幅盛世图景之中,应当是此生一幸,人山人海总能给你一种并不孤独的错觉,纵然这感觉消失得也如其到来一般快。良辰美景,未必有佳期。
    你听见身后马蹄哒哒的声响,本能地向左侧身以避让,不小心踩进了水洼里泥水溅着了鞋袜。正当你懊恼烦郁之时,马车上朱色花雕的横档从你身边游过,你不经意地抬眼,恰巧瞧见飘起的碧色丝帘下女子的侧影。
    那马蹄声远了,然而你却怔怔地站在原地,怀想那惊鸿似的一瞬。吆喝着鸡毛换糖的老人家走近,无意间挡住你呆滞前望的视线,这时你才猛地反应过来,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拔腿奔去。
    车轮滚得愈来愈快,你能明显的感到自己平底布鞋的拙劣和双腿的无力,可仍旧支撑着继续,像痴人一般趔趔趄趄追赶着马车,避让着或是冷笑看你或是蹙眉私语的路人。你看见马夫扬起了鞭子,枣红色的骏马绝望地悲鸣长嘶一声,飞奔着离开了你的视野,你终于摔倒在地。湿冷的泥水彻底浸湿你鞋袜的那一瞬,你仿佛真切的感到无常的力量,总有一些事情可遇而不可求,譬如美人,譬如伯乐。
    悻悻回到桥边酒楼,店内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却鲜有人在意你的出现。唯有梯边一个彪形大汉,眯着醉眼嫌恶地看着你邋遢脏乱的衣衫。上楼转角,却见你离开时未曾动过的酒水小菜都原模原样得好生摆放在桌上,盘碟微温,才知道他竟还特意热过。近十年来你还不曾过如此待遇,唯有你在寒舍茅屋点灯苦读之时,母亲不敢惊扰,便只是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放一碗薄粥。那缺了口的碗壁摸起来,也似这般厚实温暖。彼时你是仍旧是名噪一时的才人,垂髻之年便中秀才。巷口那个瞎眼的摸骨先生为你算过,狗骨镶龙头,是大福之相,弱冠之前必定成进士。你一生穷困潦倒的农家父母便真当信了这话,将你此后的屡试不中视为时候未到,然而第三次赶考,你已过所测之年,却仍然落榜。年少冲动的你自觉再也无脸留在乡内,也见不得邻里对父母的冷嘲热讽,从此一去数年,上月听闻家田被卖,匆匆赶回,始知半百未至的父母早已双双住入黄土陇里。
    浮生长恨,你似乎唯有在对着破云之暮抒怀中寻求些许慰藉。把酒临江,空对花影,你此刻前所未有地迫切希望着能有一二旧友,题诗罚酒,纾解哀愁。青衫上的泥水似乎痛醒了你,总有些事不能强求,不是你的,终究只是有缘无分,而你也明白此恨无关风与月,不为青玉案,你执念着的,不过抓不住的人情,觅不得的知己还有那深深的不甘与愁怨。你咳嗽一声,将杯盘扫到一边,却见盘下压着一张黄纸——原是你在一个已经记不清的日子里随手题给店小二的“自古伤春不忍听,凤城何处有花枝”,而你看到下一行,清清秀秀的楷书写着“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帘后似有轻叹之声,你转头,不见人影,却拾得一地残月。
 
 

 
【附宋贺铸《青玉案》一首,上文与贺铸本人并无联系】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
锦瑟年华谁与度?
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
若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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