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组-14-《煎饼女人》-臧索

【初中组第14题】煎饼女人（臧索）

隔着一条小道，我想那大概是她。穿着黑衣黑裤外加红色围裙，那个在我住的公寓边上一个经营多年的煎饼摊的女主人。

就在她那根本挡不了风的流动煎饼摊旁，稍微更靠近公路一点的地方，有张简易小桌和两条板凳。有个孩子——或许是她的儿子，一边小口嚼着米饭，一边不安分地在那条板凳上转来转去，好奇地向着公路上的车子张望。她也是坐在板凳上，低头看着桌上的一本《口算》练习本，偶尔抬起头帮他夹菜。

只有走近之后，才更感到那种不协调感。那张凳子真是太小太矮了，她坐在上面就像是坐在地上。桌子也是，就高度而言，或许它更像张凳子。她帮他检查口算，须伛着背，一手扶着腰，一手着撑着膝盖。而桌上的饭盒里，就是一些豆角和咸菜。他们俩简直就是缩在一起，他挨着她，不住地吸着鼻涕，她腾出手帮他系围巾，一圈又一圈。

我想，既然碰见了，就和往常一样打个招呼吧。于是伸出手，想让我的手像这之前的无数个周五一样频率地晃动。

轻松点，就像往常一样。我对自己说。

我站在她的孩子身后，招着手，犹豫着开口：“那个，下午……”我的开场白毫无礼貌可言。然而在我无意间瞥见那孩子小心翼翼捡起桌上的一粒米饭并赶忙放入口中时，大脑也突然当机，人类引为傲的语言中枢一时起不了作用。最后还是生硬地拽出了一个音节：“……好。”她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收拾饭盒。我能确定她绝不是故意，只是没注意到而已。即使在南方，冬日的风仍像鬼怪温柔的诅咒，吞噬了一切原本就细小的声音和空气中来之不易的暖气，从脚尖开始一点一点麻痹人们的感官。

啊，真是糟透了。我就这么做着招手的姿势，嘴巴半张着。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孩子吃剩的菜装进一个保鲜盒里封好，再去点燃旁边的小型煤气灶。现在别说客人，街道上连几个人都没有。我想她大概是没吃晚饭，打算给自己做一个煎饼。火势很小。她伸手去转旋钮，那双就像是泥沙水冻成的手在碰到旋钮时猛然抬起——她被烫到了。她吹了吹手心，又用力搓了几下。就直直地盯着火苗发愣。

我也盯着那火苗，然后总觉得有一种低沉而有力的声音在赶我走。我不由自主地惊慌失措快步走了起来，越走越快，我的心好像就是煤气灶上烙饼用的那块铁板，被微弱的火苗常年烧灼。

我回过头，看见她还在尝试，然后我继续快走，再回过头看她。我想我是应该打声招呼的，可一看到那桌、那矮凳、那饭盒、那满脸通红还笑得那么开心的孩子、那个弱不禁风却在这儿待了那么多年的煎饼摊、摊背后坐满了食客的披萨店……还有从几年前的冬天起就边与我聊天边递给我煎饼的她……我就转过身来背对他们。这样无意义地重复了好几次，我终于下定决心，一路跑回家。我真后悔没戴眼镜，视觉上的那种不安定感让我总担心会摔倒。

那之后的第四个下午，作业后的补觉将寒冷和饥饿感向我抛来。然而只有这一家开着，我别无选择。我揉着眼睛开口道：“下午好……”“呀，下午好。”她见我来了，轻轻一笑。“要一个煎饼，是吧？”她用她结实的胳膊将一大桶糊了不少面粉的水有些吃力地抬上推车，开始转动小型煤气灶上的旋钮。

一切回归日常，她仍穿着黑衣黑裤外加满是灰尘的红色围裙。在等煎饼时，我望着前几天还摆着小桌小凳的那块空地想，每个人的内心都有自己的一片繁华，守住这点繁华就是她的美丽，也是她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