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8题】舞台（李昱） 

 傍晚遍地阳光里，校园处处都闪着金色。

 这是一节活动课，教室里早就没有埋头学习的同学。我*在被从窗口斜射进的夕阳漆过的墙上，目光涣散。面前的舞蹈房在温暖的空气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温和，连那面落地镜的棱角似乎也被抹去，反射出的只有柔软的光。视线的尽头有一个雪白的身影，在空荡荡的舞蹈房中旋转，旋转，像是庆祝出生，也像是迎接死亡。乌黑的长发在她的节奏中雀跃着，却让人觉得静如止水。她面无表情，但高傲的神色却似是而非地从她的双眸中绽放出来，与金色的余晖相映成章。脚步优雅地起起落落，和着节拍轻点地面，似乎要把沉静的空气舞成灵动的溪流。我看着她的纷飞的衣角，像是掉落到时间的裂缝里，深深沉迷。

 一曲终了，铃声也适时响起。我看了看表，放学了，窗外稀稀拉拉的人群向校门口涌去。她走向我，轻声说道：“走吧。”

 她是我表姐，从出生的那一天就注定了。可是我该怎么确定，面前那个无时无刻不闪着光芒的人，就是那个曾经跌倒在聚光灯下，却挣扎地爬起来的可人儿。

 我们背着书包，心不在焉地漫步在回家的路上。一个个蹦着跳着的身影从我身边掠过，落下一片片银铃般的嬉笑声；汽车永远不愿放下它匆忙的脚步，一路轰鸣；路边的小店里，被人群围着的老板娘忙碌地收钱找钱，硬币清脆的碰撞声断断续续地传来。但我好像是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切的声音都像往来的风声，在我耳边嗡嗡作响。拐过一个街角，有一段轻柔的歌声缓缓冲击着我的耳膜，把我从空想中拉出来。一旁走着的她停下来。我转头看见她抿住了嘴唇，颤动的睫毛像是用力抵挡住沉重回忆的侵袭。我知道是什么让她的目光中闪烁着感伤的光芒。是那首歌，那首我曾经告诉她，叫做《生如夏花》的歌。

“我是这耀眼的瞬间/是划过天边的刹那火焰/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惊鸿一般短暂/像夏花一样绚烂……”

 那年的光景便这样一缕一缕地回到我眼前。现在，所有人都仰望着她的成功，然后自动忽略了她光鲜亮丽背后的东西，忘记了她也曾拖着自己疲惫不堪的身体与堆积了付出、泪水的灵魂在坎坷中打滚。

 姐姐从小就喜欢舞蹈，她曾经告诉我，她喜欢那种由身体控制大脑的感觉。于是我便每天陪她在舞蹈房练舞，看着锲而不舍的她在繁杂索然的动作中汗流浃背。她对舞台十分迷恋，孜孜以求的，是她的阳光。一切按部就班，她被推荐参加市里的舞蹈比赛。只可惜，有时候，主宰命运的圣者似乎不愿看到只有欢笑的人间。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很低迷，因为对舞蹈疯狂的痴迷，许多朋友离她而去，不仅这样，来自父母与学校的压力也丝毫不肯减轻她身上的担子，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于是，她呆在舞蹈房里的时间越来越多，在只有音乐和舞步的世界里，她试着去忘记自己。我帮不了她，就像她自己也救不了自己一样。我看着她的笑容在成堆的期望下消失殆尽，而我能做的也只是站在她旁边，用我的身子为她挡住刺眼的阳光。我以为这些日子不会久，我以为在她笑着站上领奖台的时候，无论什么都会烟消云散。可是，我错了，我把一切想得太美好、太简单。如今的我似乎可以想象那个时候，想象命运的嗤笑声。

 那天晚上，我和表姐一家一同陪她去参加比赛。我依稀还记得那个金碧辉煌的舞台，光洁的地面映出穹顶的弧度，幕布规规整整地挂着，观众台两侧的墙上都有着精致却不冗杂的浮雕花纹，温和的灯光自由地散在台上，散在每个人的脸上。于是，姐眼中流露出的向往而又恐惧的神色，便被漫天星似的光线深深遮掩了。那天的她状态不好，我们都发现了。她处在紧张中，在举手投足中露出手足无措，但我知道，她对成功的盼望与坚定，是根深蒂固地生长在她的血液里的。我也只能握着她的冰凉的手，鼓励她放下纷扰，走向舞台。

 然后记忆中残留的是：舞台上的灯光亮了，幕布缓缓拉开，露出深藏其后的宝蓝色的背景，音乐也如约而至。姐姐的花样身姿在众人的目光中飞舞。我微笑着，看着宛如天使般的她，把自己的努力凝结在每一个动作里，轻歌曼舞，笑颊粲然。只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她在一个高难度的旋转中，没有稳住身形，重重地摔在台上。我脑子里的电路一下了便绷断了，能看到的除了黑色只有黑色，似乎有尖叫声从我嗓子里传出来，但是，所有人都没有听到。她倒下的轰响似乎还在舞台的梁上一遍一遍地回响。现场的窃窃私语盖过了一切，似乎还有一些叹息声。在一片混沌中，我看到她站了起来，勉强跳完了那支舞。之后的记忆像突然崩断的录影带一般空洞，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她的精神萎靡，除了她的一言不发。

 之后的几天，她好像只是活在失败的阴影下，在黑夜里徘徊着走不出去。她不再去舞蹈房，也不再接触关于舞蹈的东西。她在他人略带失望与可惜的安慰中崩溃。她被自己困住了。像是夕阳一点点侵蚀了白昼，黑暗奔涌而至。她陷在裂缝里，看不见美丽，唯有恐惧。我偶然进入她的房间，看见她目光呆滞地蜷在角落里，像是重温那天晚上她的坠落。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看我走进，她抬起头，对我说：“我快淹死了。”那是长久没有出声的嗓子才能发出的沙哑的声音。那一瞬间，眼泪就那么滑落下来。我知道那种所有氧气都被抽掉的感觉，像是落入深海中，无法呼吸。舞蹈，是她的梦。她因此得以生存。她那么那么希望成功，而且也那么那么相信自己会成功，她的势在必得让她此刻觉得生不如死。有多少希望，就有多少失望。她荒唐地以为自己的所有付出都失去了意义，失败的屈辱把她的梦想击得粉碎。她有过失败，所以知道那个痛不欲生的感觉。于是，她想放弃了。但是，我知道，她仍然不甘心。

 也许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街上所有人都行走匆匆。日光慵懒地履行着它的任务，不冷不暖，不尴不尬。我小心翼翼地陪着我姐走在街上，这是她这么长时间来，第一次想要出门散步。我不放心，便跟着。车水马龙中，我们怎么都有些格格不入，漫无目的地游走，行走似乎只是为了遗忘，或者，是寻找一个什么答案。忽然，她的步子突兀地停了下来，停在一家在街尾的不起眼的音像店，里面正播放着一首歌：“惊鸿一般短暂/像夏花一样绚烂。”我转头时见她眼里有一汪泪水，我当时不懂她眼神里的东西，但现在知道，那叫“执着”。那时，我看见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是想抓住将要流逝的什么。她咬了咬苍白的嘴唇，问我：“那是什么歌？”我侧着头，看着她无比明亮的眼睛：“《生如夏花》。朴树的《生如夏花》。”许久，她笑了。朴树平淡的声音把所有的追求灌注了忧郁，用他独有的近乎苦行僧的迷狂表达出来，像是一个神迹。她说：“妹子，明天，还是陪我去练舞吧。”

 之后的她便一步一步找到了属于她的阳光。每天活动课，在学校的舞蹈房里，她反反复复地练习，然后一遍一遍地找舞蹈老师寻求指导，努力把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做到无可挑剔。舞蹈房里洒满了她的汗水，她总是不厌其烦地练习基本功，再也没有喊过苦与累。她敢于直面自己曾经的惨淡，常常把那支舞当成激励自己最大的能量。在她的背影里，我恍若能看到她用梦想的光辉装扮自己，在曾经摔倒的地方，昂着头，慢慢飞起。随着时光的积淀，她的笑也越来越美丽。那个自卑的她不见了，我看到一个新生的人。我从没想过，一首歌可以重塑一个人。也许真正改变她的，是那还未消亡的梦。

 思想回旋，我从回忆中慢慢苏醒。如今萦绕耳畔的已不是朴树那凄凉的声音，一个女子略带沧桑的喉咙取而代之，她让歌里融入了更多希望、更多美好。

 姐姐扬起嘴角，一个优美的弧度，让原本还氤氲在她眼眶里的水汽马上蒸腾不见。她说，是这首歌救了她。那时的她已经掉进了一个漩涡中，是那个声音告诉她，她不能放弃，即使鲜血淋漓。它让她知道，她对舞台上动人舞姿的向往是不可磨灭的，是没有办法因为一次失误就烟消云散的。歌声里的执着猛然撩起了她心头的薄雾，让她看清楚，前路，阳光依然明媚。这首歌唤醒了她，唤醒了她沉睡了的梦想。最后，她说：“那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绽放！”我要绽放。

 我终于知道，她，还是她，只是那首像夏花一样的歌，融化了原本浓稠的黑暗，让梦想与希望显露出本来的面目。而梦想明晰了的她，真的美多了。

 我又看到她在灿烂的舞台上舞蹈，下面是一样的人山人海，不同的是，这次，台上的她在笑，而台下，掌声如潮。

学生姓名:李昱

学  校：嘉兴一中

年  级：高一

班  级：4班

指导老师：朱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