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组第6题】驼铃往事,郁绿风沙(于妍)
驼铃往事,郁绿风沙
驼铃响起来了,远远地。
我是丝绸之路上一个普通的女子,还在笨拙地学沏南方的茶,小叶子好倔强啊。氤氲漫开了,漫到他们温润的脸上。那些从长安来的人还在讨论钱塘的江潮,柳絮暗了千家,笑靥如花的越女岸头浣纱。他们叫我快些,以便早些启程,以便走得更远,以便,归来。
驼铃叮咚叮咚……
待我上前,忽的人影都不见了,忽的天地沉寂,我惊慌得都忘记了自己要问的一句。用粘土和红柳条夯筑的屋墙在风沙中听见远处的马蹄军号,有个叫傅介子的人扯去刚刚漫开的氤氲冲杀而来,安归的头颅高悬在北阙……
驼铃的声音像是一种不断的蛊惑,千军万马地向我杀来,而塔克拉玛干漫天黄沙我无处掩藏无处躲避。风中带来绝望的声响,皓月盛开在苍穹,岁月的江潮涌来我忘了哪里是岸的界限。张骞和汉人还在筑着驿道,敦煌的歌从先秦魏晋而来,辉煌明丽的色彩涂抹上牧羊人的悠扬的嗓音……哪里在唱千万遍《阳关》,从哪里疾来一支箭射来草原。驼铃就在我耳边响起,我起初以为是梦魇。
我还记得。我起初以为是梦魇,我以为一觉过去再睁眼,一切还会再回到从前。我不是如今这般模样,我不是历经万劫后用心魂倔强长成的仙人掌,拼尽所有气力眺望远方。
日月悠长,山河无恙,曾经绿水潺潺,罗布麻花盛开的季节,你从天涯策马而来。
(一)
我一直很喜欢身后的沙丘,觉得这肯定是一片凝固了的罗布泊。在这个世界上我只知道这一个湖泊,我曾徒步走了很久去看它,在它温柔的怀抱里云都挤出了水纹。荒漠原来到底是不是一片江泽湖海?所有的流动都缄口不言,所有的秘密都静止在最后刹那。是什么时候被时光骗了这般模样?嘿,我问你呢,小沙子。嘿嘿。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自知道呢。
我整天在驿站里看从各个方向路过的旅人,他们舟车劳顿,人和骆驼毛的颜色一样灰黄。我原来只会沏罗布麻茶,从东面来的人不喜欢,热情地从货物里拿给我一点儿茶叶,说我也会喜欢的,我笑着,很明理地泡了端给他们。我自己始终是喝不惯的,我能喜欢什么呢,除了喜欢它们这些小东西后来慢慢舒展慢慢浮上来浮出一阵清香的情状。
最感兴趣的还是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从包裹里都可以流淌出来闪耀的光芒溢彩的图画。那些陶木俑看着我,简美的线条里明明捏刻入了千里之外我所不知的故事,杏花树下斑驳月色。那些温柔的心情到底是用手还是用心,到底要用多少夜的辗转难眠多少次枕上分明梦见换得。我好想问问那些来往的人为了什么要跋山涉水迢迢万里。
当我要走远的时候,可能是为了赴一个不敢忘记的和鹰的约定,带着我的驼铃扯着沙拉拉的歌谣。沙漠里的歌谣就应该是沙的呼号沙的独自旁白,虽然我的朋友都有婉转悠扬的音调,虽然她们看我是那不同的一个。我是沙漠的女儿,我觉得至少在这点上得到了有力确凿的证实,虽然她们点头的时候还是在笑。
商人的货物里还有丝绸,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细致的艺术品,没有过手指那么久久依恋的感觉。听他们说那是蚕丝。
“蚕是什么?”我急急问那个面熟的少年,他曾在夜里吹笛悲伤满脸。
“像和你一起玩的鹰一样的动物,不过是小了很多,”他那样好听的音我曾努力地学最终颓然放弃在他气笑的表情,“啮食桑叶,吐出的丝就织成了这锦缎……”
“桑叶是什么?”我蹬脚,看着天,星星好美啊,好像是被谁抖出来的美丽的心事,羞羞地闪。
“桑叶是桑树的叶子……”
“这我知道啦!树都有叶子,罗布麻也有,那些茶叶也是。对不对?”我忽然很激动地叫起来,“还有花,对不对?桑树的花怎么样呢?跟罗布麻的花比哪个好看?”
“嗯……下次带给你,连着桑果一起……”他托着下巴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从很远处牵骆驼步步走来,青衣袂,高梳的黑发,佩环将将。喝了我爽朗端来的的茶,忽然破了沉默,也是托着下巴笑。后来他告诉我,我还是应该属于罗布麻茶属于这里的沙。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江南,那里三千桂子,十里荷花,那里钱塘的江潮送走一度又一度的年华。”
“什么桂子?什么荷花?”
他一开始还是笑我,后来渐渐沉默了。他看着东南方,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知道不该再问下去。风猎猎地吹,有些冷,我忽然想到丝绸做的衣服要穿几百层才能御寒挡风呢?那有蚕的地方盛产丝绣的地方该是什么样的呢。我拌着地上的火堆。他逆风低语。
“家乡的桂子,家乡的荷花。”
字字清晰。
我后来慢慢地,也不再去问跋涉的原因了。
远方是那么不一样,引得人翘首顾盼,引得人最终薄薄一履踏上海角天涯。比如听他说话,听来往旅客谈天,谈起中原南北豪爽武林,三皇五帝到如今,黎民苍生里的英雄。秦皇扫了六合,将军杀至漠北封狼居胥,赤壁的火光一炬就亮了百年,我也会有怒发冲冠的感觉,我也曾想策马横槊,杀敌卫国。
我也会疯狂地想去看江南春天的烂漫桃花,看水波漾起青瓦白墙漾起月光,想去涉江去采芙蓉而山水温柔,想去看另一种朦胧生长似见翩翩舟影似闻声声归棹,想去看格拉丹东雪峰上百年的冰霜最终东去入海而西方晚岚四起。就像那个人吹笛子吹出的融化了的美丽,那个人给我看的水墨画,那个人给我看的东南方尽头,女子用青春一针一线的绣。
时空就是如此不停地转换着,按着一种既定的秩序、人类的天性,依着一定的节拍。没有人再能够逆流而上找一个月夜看一次擦肩。
青春正好,踏离故土去闯天下,见从所未见的人,经历从所未经历过的事,风雨奈何,荆棘奈何,时值年少自当无惧迎面这滚滚红尘。我说,我梦里还是抟扶摇直上的鹰,关山万里,我归去睹倾城大好河山,如何?
忘记了他是怎样回答的。
后来他启程了,我送他一个铜铃,叮咚叮咚地响,不会迷路,终回归途。我痴痴地想,这样等他下次给我带桑果的时候,带来风筝带来糖人剪纸的时候,我可以早早地听到他的足音。
最后还是沏了一壶拙劣的茶。氤氲弥漫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
(二)
我不记得了很多事。
孔雀河不再静静地流来,风沙肆虐。我不记得了很多事。
这个地方逐渐被放弃,被旅人被商客,后来是被本地的居民。它惊惧求问在最最开始的时候是谁砍下白杨是谁改变了它原来绿洲的模样,却得不到任何的回答。它被世界放逐去流浪,心在四野茫茫哭泣,我亲眼所见却无能为力。我不记得了很多事。
睁眼的时候,上无飞鸟,下无走兽。
遍及望目,陶瓷绸缎碎裂入被遗漏的坍圮屋墙。
可我为什么还在呢?我也应该随我的风沙去流浪,我为什么还在呢而且灵魂长成了一株仙人掌?千年来我不断地问自己,不断地做着关乎曾经的幻梦。我低头,我不能移动半步,我歌唱还是沙拉拉地响再找不着人来听,我只有膨胀的渴望针刺的盔甲,经历过长长的忍耐和生长。
那个说要给我带桑果的人呢。
那个说要给我看远方的人呢。
梦里梦见我原来是一支箭,拿执我的人还是成吉思汗的祖先,是骑马疾行的少年。
我原来是江南可采莲,莲叶田田中某日清晨的霜露,蒸发漂泊来了塞外离离草原。
我原来是长城的隘口女墙,冷眼看世间恩怨,看极远处泰岳的磅礴日出。
我原来是一朵云,从似月垆边人的皓腕来,随伊人心追去马,迢递过千峰,如同茧被风雨剥开修来一段缘。
我原来是一个画匠,生生世世在敦煌的石窟中描摹尽平生气力毕生心血。
我原来……
我原来是想远方了,想那个人予我的一个梦想。世界攫掠去了我的皮囊,攫掠不去的,哪怕是一点点关于我的心念。我的心还似仙人掌在荒漠里默然希望。我已在此地等你不知多少流年。华夏的繁华我没有忘记,不同于万里黄沙的世界,我未曾踏足的世界,我没有忘记。
我固执地在这片沙漠上对抗凝固的荒芜万世的洪荒,坚守记忆最后的边疆。可你为什么还没有来啊。无数次地听见驼铃想起,我生命的沙丘爱怜地给我一片海市蜃楼。
我还是日日歌唱……
流过的云是我的使者,她们是湿润的心,向我叙述仍在前行的历史。在等到蒙古高原上淇格诺尔湖干涸之前,湖底铺满的玛瑙心事谁知。那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我才会被远行而来的人满含泪地读懂?
后来,我不清楚是在哪一段日子,我昏睡得异常久。醒过来我的面前,有一个小小的包裹。刹那间狂喜不断蒸腾入天际——是他来了吗?那么,是他来了吗?是他,带来了我年少的憧憬?可是为什么不叫醒我,让我看看你、听你再阔谈这世界?
风打开绸布,锈了的驼铃响起了轻快熟悉的音,八荒之上流转千年的历史顷刻袭来,眼前还是曾经那片沙漠腹地最骄傲的绿洲,红柳枝静静端详着古驿站,一列长长的商队从沙丘跋涉而过谈着中原。一片又一片叶飞起。我恍惚间看到烟雨嗅到清香——这就是桑叶吗?这织就的就是那辉煌明丽的世界?青草齐齐,绿芽四起萌发出一个全新的世界,闪闪发光,多么像过去的岁月啊。
泪水也沙拉拉地响,我看见叶上题字两行:
千年间事,风声旧时。
(三)
我不是独自承担记得的事,古驿站还在旁边像个温厚的老人,埋入土中的茶叶明明清香还存。我明白那个人想告诉我的一切,多少流年里我看不见过去看不见未来,所以他来了,他来告诉我不要忘记过去,也不要放弃未来。希望不可阻挡,绿色还会重新生长。
天上尘,地下土,乘风万里,仙人掌是岁月留下的眼泪,连泪水都带着针扎,落在荒漠里几世几年都不会蒸发,独自埋入风沙,想要刺穿荒芜的心脏。
驼铃叮铛叮铛,从我心里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守候在猎猎风沙里,凝成往事的一点绿意。
山河大好,岁月悠长。
学生姓名:于妍
学校:湖州市长兴一中
年级:高一
班级:11班
指导老师:应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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